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章前往京都的途中

從東京前往京都的新幹線，大約需要兩個多小時。

列車離開市區後，窗外景色便開始慢慢變化。密集高樓逐漸被大片住宅區與田野取代，遠處山脈輪廓在晴朗天空下若隱若現。陽光斜斜落進車廂，把座位與桌板照得暖洋洋的，連空氣都帶著某種令人昏昏欲睡的舒緩感。

車輪聲規律地響著。

剛才車廂裡那隻咒靈被祓除後，一切又恢復成普通旅途的模樣。

那名上班族靠在椅背上睡著，原本皺緊的眉頭鬆開了不少。附近幾名乘客也重新低頭看書、滑手機，沒有人知道自己剛才曾經被咒靈影響，也沒有人知道，在這節安靜車廂裡，曾有一團由疲憊與焦慮凝成的黑影，被無聲地剝離、斬斷、祓除。

憂太坐回位置時，手心仍有一層薄薄的汗。

他把刀袋重新放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那一刀很短，短得幾乎不能稱為完整的拔刀。刀刃只抽出一截，咒力壓在最窄的角度裡，沿著座椅間的空隙斬過，不能傷到普通人，也不能破壞車廂。

那一瞬間，他的呼吸甚至停住了。

現在回想起來，指節仍有一點發緊。

澪也慢慢收回按在鈴鐺上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發麻。

肩膀微微發沉。

最初還不算明顯，可當列車速度穩定下來後，身體裡那種被抽走部分精神力的空虛感便逐漸擴散開來。像熬夜之後長時間沒有休息，腦袋鈍鈍地泛著疲意，連呼吸都變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施展術式時，那道銀白色殘響從鈴鐺裡延展出去的感覺，彷彿還殘留在掌心。它沒有像過去失控時那樣鋪開整個世界，而是被她收束得很細，像一縷輕薄的光，沿著座椅、冷風與陰影，慢慢靠近那隻咒靈。

她沒有被拖進那個人的疲憊裡。

也沒有讓咒靈順著共鳴反撲過來。

她只是站在那條情緒河流旁邊，伸出手，一點一點替對方解開沉重的結。

所以即使現在很累，澪心情仍然很好。

因為她又一次憑自己的力量保護到別人。

不是被救，也不是躲在別人後面。

而是她親手把那個人的痛苦，從咒靈身上剝離下來。

憂太像察覺到她的神色，輕聲說：

「朝霧同學，剛才真的很厲害。」

澪抬頭看他。

憂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妳先把咒靈從那個人身上剝離出來，我應該沒辦法那麼乾淨地斬掉它。」

澪微微怔住。

然後輕輕搖頭。

「是我們一起做到的。」

憂太看著她，像被這句話安定了一點，唇角也慢慢放鬆。

「嗯。」

他低聲重複。

「一起做到的。」

五條悟坐在旁邊，看著少女的神情，墨鏡後的視線停留了幾秒。

「很累？」

他聲音放得有點低。

澪微微一怔，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有一點。」

她停了停，又慢慢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帶著些微防備感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像映著窗外陽光。

「可是……」

她聲音很輕。

「我剛才真的有保護到人。」

那句話說得不大。

卻藏不住一點小小的開心。

五條悟看著她。

少女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柔軟的黑色長髮上，連睫毛邊緣都像鍍上一層淡淡金色。那份喜悅很淺，像剛冒出水面的細小氣泡，輕輕浮在她眼底。

五條悟低低笑了一聲。

然後抬起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

「做得很好。」

掌心落下來的力道不重。

沒有平時故意把她頭髮揉亂的惡作劇意味，只是短短覆了一下。白色髮絲與淡淡甜味忽然靠近，澪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停在自己頭頂。

那點溫度很快離開。

五條悟懶洋洋地收回手，靠回椅背。

「那麼精細的術式，一次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厲害了。」

他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立刻變得輕快。

「老師以前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可是差點把整棟樓炸掉。」

前排的真希眼皮一動，聲音冷淡地飄過來。

「你現在也很常炸東西。」

「那是藝術效果。」

熊貓一邊吃便當一邊點頭。

「爆炸系教師。」

憂太小聲補了一句：

「但是剛才沒有炸到車廂，真的太好了……」

真希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要被他帶壞。」

憂太立刻坐直。

「是。」

車廂裡再次有了些吵鬧聲。

澪低頭輕輕整理了一下被揉亂的頭髮，唇角卻還是慢慢彎起了一點。

窗外陽光掠過玻璃，映得她指尖一片溫暖。

——

之後的時間裡，幾人又重新把那本旅遊攻略與伊地知準備的資料攤開在桌板上。

列車輕輕晃動。

陽光從窗邊一路移動到他們手邊，連翻頁時紙張摩擦的聲音都顯得溫和。

伊地知準備的資料裡夾著一份「京都姊妹校交流會」的文件。封面排版端正，裡面寫著日程、參與人員、集合時間、注意事項，嚴謹得一看就知道出自伊地知之手。

澪眼尖地看到那份文件，便把它抽出來翻開。

憂太也留意到了，好奇地湊過來看。

「五條老師，京都交流會，我們真的不需要準備什麼嗎？」

憂太有點擔心地問。

五條悟趴在椅背上，語氣懶散。

「要現在準備也太晚了，所以順其自然吧。」

熊貓立刻從前面探頭。

「這次要把京都分校他們全滅奪冠！」

真希原本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聽見這句話，慢慢睜開眼。

她側過臉，眼神平靜得有些危險。

「你是去交流，還是去侵略？」

熊貓舉起筷子，一臉正氣。

「氣勢很重要嘛。」

棘低聲道：

「鮭魚。」

澪低頭看著那份資料。

上面甚至寫著比賽流程與分組。

憂太也跟著看了一會兒，神情顯得有些緊張。

「那我們都要參加對嗎？」

澪也抬頭。

五條悟看了他們一眼。

「對啊。」

他低低笑了一聲。

「這次帶你們來，本來就是湊人數，所以不用擔心啦。」

「主要想讓你們觀摩、旅行、吃甜點。」

他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極其麻煩的事，微微皺起眉。

「順便感受一下京都校那群麻煩傢伙有多討厭。」

澪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憂太則有些鬆了一口氣，又很快不好意思起來。

「原來如此……」

真希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立刻吐槽，只是用指節敲了敲資料邊緣。

「你那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太明顯了。」

憂太僵住。

「對不起。」

「不用道歉。」

真希把資料拿過去掃了一眼。她看東西很快，視線從分組、流程到備註欄一一滑過，很快便抓住重點。

「不過是湊人數，也要好好看。京都校的人不會因為這樣就變得友善。」

五條悟立刻點頭。

「沒錯，京都校的人超麻煩。」

熊貓一本正經地問：

「有多麻煩？」

五條悟想了想。

「大概是會把抹茶甜點講得像人生哲學那種程度。」

澪：「……那不是很好嗎？」

五條悟看向她。

「澪喜歡抹茶？」

「嗯。」

「那就加入行程。」

他立刻把攻略翻到甜點頁，像這是比交流會更重要的情報。

「京都超豪華抹茶甜點巡禮，決定。」

真希扶額。

這次她連冷笑都省了，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根本只是想吃。」

「勞逸結合。」

「你只有逸。」

「真希今天吐槽很有精神呢。」

「因為你一直在製造精神負擔。」

熊貓點頭。

「真希，辛苦了。」

「你也在裡面。」

熊貓立刻低頭繼續吃便當，試圖降低存在感。

——

澪低頭翻著那本攻略。

過了一會兒，指尖停在昨天打了星星的兩頁。

其中一張是京都夜晚點燈的伏見稻荷大社。

千本鳥居一路延伸到山裡，橘紅色光影在夜色裡顯得神秘而寧靜。照片上的石階被燈光切成一格一格，像通往某個被夏夜藏起來的夢。

另一張則是嵐山竹林小徑。

照片裡陽光穿過竹葉灑落地面，翠綠竹影在畫面裡交錯。若有風穿過，整片竹林大概會像綠色海浪一樣微微晃動，清涼得讓人光是看著照片，便能想像葉片摩擦時細密的聲響。

「這裡很好看。」

澪低聲說。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

「啊，伏見稻荷。」

「晚上去會很漂亮。」

「而且有很多狐狸御守。」

說完後，他又看向另一頁。

「嵐山也不錯。」

「不過那邊早上人比較少。」

憂太也看了看照片。

「嵐山好像很安靜。」

「如果早上去，應該會很舒服。」

澪點點頭。

「那可以排在早上。」

五條悟立刻用筆在攻略上畫了個圈。

「好，澪和憂太都投嵐山早上，一票通過。」

真希抬眼。

她不像剛才那樣直接罵人，只是挑了挑眉，用一種「你又來」的眼神看向他。

「你為什麼又擅自決定？」

「這就是老師的行動力。」

「這叫獨裁。」

幾人開始很認真地研究路線。

研究哪天適合去。

研究甜點店順路怎麼排。

研究京都車站到底有多少出口。

那些話題其實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真正出門旅行前，會一起討論行程的人。可也正因為普通，才讓整件事變得有些不真實。

咒術師的日常多半與危險、任務、殘穢和祓除聯繫在一起。

可是此刻，他們竟真的坐在新幹線裡，一邊翻旅行攻略，一邊討論夜晚點燈的神社、清晨竹林和哪間甜品店比較值得排隊。

五條悟靠在座位旁，看著澪低頭研究攻略的模樣。

她會因為某張夜景照片眼睛亮起來，也會認真思考哪間甜點店比較值得排隊。憂太在旁邊低聲補充路線，偶爾被真希提醒「你不用把每個出口都背下來」，熊貓則不斷提出要把便當店也加進行程。

而自己居然也真的坐在這裡，陪他們一頁頁研究。

沒有任務。

沒有咒靈。

沒有高層會議。

只有新幹線規律的行駛聲，與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那種感覺有些陌生。

陌生得像很久以前寫在攻略角落裡的「想去」，被人輕輕拿出來，放進真正的行程裡。

——

後來，也許是車廂搖晃的節奏像搖籃曲，又或者剛才施展術式消耗了太多精神。

澪的聲音開始慢慢變小。

她原本還在低頭看攻略，偶爾跟著點頭，後來翻頁動作卻越來越慢。眼睫在陽光裡垂下來，又努力抬起，像一隻快要停住的蝶。

五條悟最先察覺。

「睏了？」

澪下意識搖了搖頭。

「沒有……」

結果下一秒，又小小打了一個呵欠。

五條悟忍不住笑了。

「超沒說服力欸。」

憂太也放輕聲音。

「朝霧同學剛才用術式，應該消耗很多吧。」

「嗯，先休息一下比較好。」

澪還想說不用。

可列車仍平穩前進。

陽光從窗邊慢慢偏移，車廂裡暖得讓人發懶。她努力撐著精神，還想繼續看攻略，可腦袋卻越來越沉。低頭看著那些文字時，字句像被水洗過一樣慢慢模糊，伏見稻荷的鳥居和嵐山竹影也在視線裡交疊成柔和的色塊。

她的手指仍停在攻略邊緣。

卻沒有再翻頁。

最後，她輕輕靠到了旁邊。

五條悟原本還低頭看著地圖。

肩膀忽然多了一點重量時，他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少女的額頭輕輕抵在他肩側。

柔軟黑髮順著滑落下來，有幾縷甚至碰到了他的手臂。呼吸很輕，帶著剛睡著時那種平穩節奏。

五條悟低頭看了她一眼。

澪大概是真的累了。

平時總會下意識保持距離的人，此刻卻完全沒發現自己正靠在別人肩上睡著。

連腰間鈴鐺都隨著列車輕晃，貼在她身側，發出比車輪聲更細微的輕響。

憂太原本想開口提醒，卻被真希從前排用眼神制止。

真希的眼神很簡短。

別吵她。

憂太立刻閉上嘴，連坐姿都放輕了一點。

熊貓抱著便當盒探頭看了一眼，又慢慢縮回去，動作難得小心得不像一隻大熊貓。

棘很配合地壓低聲音。

「鮭魚。」

五條悟原本還想把她叫醒。

可看著她眼下淡淡的疲憊，最後還是作罷。

他只是把手裡的地圖慢慢合上，然後稍微調整坐姿，讓肩膀的位置變得平穩一些，免得列車晃動時把人吵醒。

窗外風景飛快後退。

列車穿過隧道時，玻璃窗短暫映出車廂內的身影。

五條悟靠在座位上，肩側多了一點安靜的重量。前排的同伴刻意放輕了聲音，像誰都不願打破這段短暫的休息。

隧道裡的暗色一閃而過。

很快，列車又駛進光裡。

陽光重新落進車廂，照在攤開的京都攻略上。伏見稻荷的鳥居、嵐山的竹林、被五條悟畫了圈的抹茶甜點店，全都在暖光裡微微發亮。

而澪睡得很沉。

像這場前往京都的旅途，暫時替她隔開了所有聲音。

只留下列車規律前行的聲響，和身旁同伴們刻意放低的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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