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三章鈴聲

下一秒究竟發生了什麼，朝霧澪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那道撕裂黑暗的藍白色光芒，像有人在無邊夜色裡硬生生劈開了一道裂縫。怪物刺耳而扭曲的尖叫聲被光吞沒，連同那股逼近喉嚨的腐臭氣息，一併從她的感官裡遠去。

還有那雙蒼藍色的眼睛。

亮得不像現實。

之後，世界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切斷。

聲音、光線、呼吸，甚至連恐懼本身，都在同一瞬間墜入黑暗。

……

再次恢復意識時，澪最先聞到的是消毒酒精的味道。

冰冷、乾淨，乾淨得令人窒息。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皮沉得像被水浸過，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刺眼的白色燈光直直落進眼裡，酸澀感逼得她本能皺起眉，只能微微瞇著眼，努力從模糊的光影裡辨認周圍。

白色天花板，點滴架，淡綠色簾幕。

機器運作的聲音在耳邊規律地響著，細微、冷淡，像某種不會停下來的倒數。

……醫院。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澪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股熟悉的消毒藥水味像一隻冰冷的手，順著喉嚨伸進胸腔，狠狠攥住她的胃部。

和母親去世那晚，一模一樣。

胸口被壓得發疼，她下意識攥緊被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布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冰冷的觸感卻沒能讓她冷靜下來。

下一刻，她猛地想起了什麼。

怪物。

澪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跟著亂掉，視線立刻掃向四周。可是眼前只有淡綠色的簾幕，把病床與外界隔開。簾幕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地板，冷白燈光落在上面，空蕩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安靜得彷彿一切都只是夢。

「澪！」

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

椅腳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響，父親猛地站起身。男人眼底佈滿紅血絲，鬢角的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很久沒有真正合過眼。看見她醒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可那情緒只停留了短短幾秒，又被他習慣性地壓回胸口深處。

他像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擔心，只能急忙把情況一件件說出來。

「有人發現妳在街上暈倒了。」

「幸好有人看到，把妳送來醫院。」

「醫生說妳是睡眠不足，加上血糖太低才昏倒。」

「現在沒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爸爸在這裡。」

最後那句話不像解釋，更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安慰。

父親伸出手，動作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帶著不熟練的溫度。

澪怔了怔。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有這樣的接觸了。

她順著父親的手低頭，這才看見自己手背上插著點滴針，透明藥水正一滴一滴落下。針頭旁貼著白色膠布，皮膚被冷氣吹得有些發涼。

而她的掌心……

空空的。

澪的瞳孔猛然一縮。

鈴舌不見了。

血色從她臉上褪去，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坐起身。剛醒來的身體還很虛弱，胸口因動作過急而悶痛，可她顧不上那些，慌亂地翻找被單、枕頭旁、床邊，又伸手去摸外套口袋。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急症室冷白的燈光像壓在她肩上的重量。那枚鈴舌是母親留下來的東西，是她唯一能握住的部分。

不能不見。

不能再弄丟了。

「澪，妳在找什麼？」

父親終於察覺不對，聲音裡多了一絲慌張。

澪嘴唇泛白，剛想開口，病房裡便響起一道很輕、很輕的鈴聲。

叮。

她的動作僵住。

簾幕外，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慢慢傳來。

「哎呀，原來醒了啊。」

那聲音帶著笑，散漫得像完全感覺不到急症室裡沉重的氣氛。

「害我還在想，要不要把撿來的東西賣掉，換草莓大福呢。」

淡綠色簾幕被人隨手掀開。

白髮男人站在外面，身形修長，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正懶洋洋地晃著那枚小小的鈴舌。

叮。

細微鈴聲再次響起。

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死死盯著他。

不，更準確來說，是盯著他手裡那枚鈴舌。

那一刻，心裡某個一直不肯承認的地方，像被那聲鈴響輕輕敲開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條不存在的小巷，那個怪物，那道藍白色光芒，還有七年前那段模糊得像噩夢一樣的記憶，全部都是真的。

如果是兩星期前的朝霧澪，看見現在的自己，一定會覺得荒謬。

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下因長期失眠泛著深深烏青，嘴唇毫無血色。她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像被什麼東西追趕到盡頭，只剩下那點僅存的倔強支撐著不肯倒下。

可即使如此，她仍然死死盯著那枚鈴舌，像一隻被逼到角落，明明害怕得快要發抖，卻仍不肯退縮的小動物。

五條悟站在病床旁，垂眸看著她。

看著朝霧澪明明怕得快撐不住，卻還是硬撐著不肯移開視線的模樣。

那雙蒼藍色眼睛微微彎了彎。

「表情好兇。」

他的語氣輕鬆得近乎欠揍。

「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欸。」

「……還給我。」

澪的聲音很啞，像太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五條挑了挑眉。

「嗯？」

「鈴舌。」她盯著他手裡的小東西，手指無聲攥緊被單，「還給我。」

五條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小東西。

病床旁的點滴一滴一滴落下，塑膠管裡透明液體微微晃動。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開，像有什麼話沒有被說出口。

過了兩秒，五條很輕地笑了。

「原來妳在意的是這個啊。」

澪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眼裡的防備沒有半點鬆動。

旁邊的父親完全愣住。他看看女兒，又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的白髮男人，眉心慢慢皺起，明顯跟不上眼前的情況。

「那個……請問你是？」

五條這才像終於想起病房裡還有其他人。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一秒變得自然又可靠，完美得像剛才那句草莓大福只是幻覺。

「你好，我是她學校的老師。」

澪：「……？」

父親：「……？」

五條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下去。

「朝霧同學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缺課太多，所以我有點擔心她。」

「剛好路過醫院，就順便來探病了。」

澪安靜看著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騙人。

這個人根本滿口胡說。

可是父親卻像真的被那張真誠的臉騙到了。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臉上的戒備也淡了些。

「原來是老師……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五條笑著擺了擺手。

「不麻煩不麻煩。」

他側眸看了澪一眼，語氣仍然輕快。

「畢竟問題兒童總是需要多關照嘛。」

「……」

澪眉頭微微抽了一下。

到底誰才比較像問題人物。

父親卻像因此安心不少。

或許是因為母親離世後，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以「老師」的身份關心澪。對於一個不擅長靠近女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沉默的人來說，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老師像是遞來了一根能暫時抓住的繩子。

朝霧誠微微欠了欠身。

「真的不好意思，這孩子最近狀態不太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澪，又像不想讓自己的擔心壓在她身上，很快移開視線。

「我去幫她買點水。」

說完，他走到簾幕邊，又停下來，像忽然想起基本禮貌。

「對了，還沒請教老師怎麼稱呼？」

五條悟眨了眨眼，然後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五條悟。」

他的語氣流暢得像真的是哪間學校派來探病的老師。

「之後也請多指教了，朝霧先生。」

澪：「……」

不是。

等等。

你真的開始演了？

父親完全沒察覺異樣，甚至有些慌張地擦了擦手，才伸手和五條握手。

「朝霧誠。」

「麻煩你照顧澪了。」

「哪裡哪裡。」

五條笑得一臉可靠。

「青春期學生問題很多，我很習慣的。」

澪：「…………」

她第一次有種想把點滴拔掉逃離病房的衝動。

更可怕的是，父親似乎真的越看五條越順眼。他拿出手機，有些遲疑地問：

「那……方便留個聯絡方式嗎？」

「之後如果澪學校有什麼事，也麻煩老師通知我。」

五條：「當然可以啊。」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非常熟練地報出電話號碼。

澪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經常做這種事。

父親低頭輸入號碼，神色比剛才放鬆了不少。

「老師這麼年輕，真是辛苦了。」

「還好啦。」

五條笑瞇瞇地說。

「家訪太多，已經習慣了。」

澪：「……？」

等等。

什麼家訪？

「之後有時間的話，我也想正式去了解一下朝霧同學的家庭狀況呢。」

五條一本正經地補充。

「畢竟學生心理健康很重要嘛。」

澪終於忍不住抬頭瞪他。

五條卻像完全沒有看見，甚至還笑著朝她揮了揮手機。

「之後請多指教囉，朝霧同學。」

那語氣輕鬆得像真的只是普通老師。

只有澪知道，他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

因為就在父親低頭存電話時，五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那雙蒼藍色眼睛越過冷白的燈光，直直望向她。

那一眼裡沒有玩笑。

也沒有多餘的輕浮。

像是在提醒她，真正需要面對的東西，還沒有結束。

——

朝霧誠暫時離開後，淡綠色簾幕重新垂下，把病床與外面的急症室隔開。

四周其實並不安靜。

遠處有輪床滑過地面的聲音，護理師壓低聲音交談，監測儀規律作響，還有人忍耐著疼痛發出斷續的呻吟。消毒酒精的味道始終散不掉，混在冷氣裡，一點點滲進皮膚。

急症室沒有窗。

冷白色燈光從天花板照下來，亮得讓人分不清此刻是深夜還是清晨。澪坐在病床上，背後墊著薄薄的枕頭，卻仍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

只剩點滴一滴一滴落下。

滴答。

五條悟站在病床旁，蒼藍色雙眼望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像剛才對父親那樣笑得輕巧，也沒有甜品店裡那種懶洋洋的散漫。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現在開始，我可是妳這邊的人喔。」

澪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

可她大概能猜到，那一定不會好看。也許是防備，也許是恐懼，也許是被逼到極限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像是不相信任何人。

也不敢真的依靠任何人。

冷白燈光落在五條眼底，那雙蒼藍色眼睛裡少了平日故意浮在表面的玩笑，乾淨得有些陌生。

「不過。」

他垂下眼，把鈴舌放回她掌心。

冰涼的金屬重新貼上皮膚，澪的指尖顫了一下，立刻收緊手指，像怕它再次消失。

五條的聲音跟著低下來。

低到只像說給她一個人聽。

「妳差點死掉這件事，可不是假的喔。」

急症室的空氣像被那句話壓住。

澪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鈴舌。

明明只是小小一枚金屬，此刻卻沉得驚人。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口，連帶掌心裡的鈴舌也像有了重量。

「……那到底是什麼？」

她終於低聲問。

聲音很啞，像這句話已經在喉嚨裡壓了很久。

「那些黑影。」

「那個小孩。」

「還有那條巷子。」

澪慢慢抬起頭。

「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五條看了她兩秒，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拉過旁邊的塑膠椅，很自然地坐下，修長雙腿隨意交疊。那姿態看起來散漫，卻讓兩人之間原本繃緊的距離稍微緩了些。

像他不是來逼問她。

而是準備陪她把那些無法理解的事情，一點一點拆開。

「嗯……要從哪裡開始解釋好呢。」

他單手托著下巴，語氣放得很慢。

「簡單來說，那是從人類負面情緒裡誕生的東西。」

「恐懼、憎恨、後悔、痛苦。」

「那些沒辦法消失的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詛咒』。」

澪指尖微微一顫。

五條望著她，沒有錯過那一下細小的反應。

「而妳，很不巧地，從小就看得見那些東西。」

冷氣從簾幕縫隙裡吹進來，病床旁的紙杯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澪沉默了很久，才用很輕的聲音問：

「……所以我不是瘋了嗎？」

這句話出口後，她的眼神沒有變輕鬆。

反而像是把藏了很多年的傷口攤開，等著別人判決。

五條微微一怔。

下一秒，他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故意鬧人的笑，而是很淡、很輕的一下。

「如果只是看得到怪物就算瘋掉。」

他看著她。

「那這世界大概有不少人都沒救了吧。」

澪沒有立刻說話。

急症室的燈光太亮，亮得讓她覺得有些發暈。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鈴舌，手指慢慢收緊，金屬邊緣壓進掌心，帶來一點細微的疼。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

小時候，她總能看見人們身上泛著淡淡的光。

有些是溫暖的白色。

有些是淡金色。

有些像夕陽一樣柔和。

那時候的她不明白那些顏色代表什麼，只覺得漂亮，也會下意識靠近那些讓自己感到舒服的人。尤其是那些散著白色暖光的人。

待在他們身邊，心情會變得很輕。

像冬天抱著剛曬好的棉被。

直到九歲那年。

她第一次看見了黑色。

那不是顏色。

更像一塊爛掉的陰影，黏在人身上，蠕動、膨脹，散發著讓人想逃的氣息。從那之後，她才慢慢明白，自己看見的東西不是幻想，也不是小孩子奇怪的想像。

只是沒有人相信她。

後來她學會閉嘴。

學會裝作看不見。

學會把恐懼藏起來，直到它變成睡不著的夜晚，變成胃部抽痛，變成每一次在街角停步時無法說出口的理由。

澪抬眼看著五條。

過了幾秒，她慢慢往後靠回病床上。薄薄的枕頭支撐不住多少重量，她的肩膀陷下去，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更蒼白。

可她沒有再否定。

沒有再說那只是夢。

急症室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細密的睫毛影子投在眼下。那片烏青仍然很深，可她掌心裡握著鈴舌，指尖一點一點穩了下來。

就在這時，簾幕再次被拉開。

朝霧誠提著便利店塑膠袋回來了。

「久等了。」

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五條。

「不知道五條老師喜歡喝什麼，所以就都買了一點。」

塑膠袋裡裝滿飲料。

咖啡、茶、汽水，甚至還有草莓牛奶。

澪：「……」

五條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卻還是假裝客氣地笑了笑。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下一秒，他非常自然地拿走了草莓牛奶。

完全沒有半點猶豫。

澪：「……」

這人果然很喜歡草莓。

五條甚至還心情很好地晃了晃手裡的飲料。

「朝霧先生真是好人呢。」

朝霧誠露出了這兩星期以來少見的一點笑意。那笑容很淡，帶著疲憊，卻不是硬擠出來的客套。

「哪裡，是老師照顧澪才對。」

澪坐在病床上，靜靜看著父親。

她看見他提著塑膠袋的手指有些發紅，看見他的襯衫袖口皺了，看見他站在冷白燈光底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父親似乎一直在努力維持正常。

努力說話，努力禮貌，努力讓一切看起來還沒有崩塌。

可那種疲憊感，藏不住。

五條悟像也察覺到什麼。

他沒有再提剛才的話題，只是站起身，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那我差不多也該走啦。」

他把草莓牛奶拿在手裡，語氣又恢復了平日那種輕鬆。

「朝霧同學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的視線落到她掌心裡那枚鈴舌上，停了一秒，才重新抬眼。

「之後還會再見面的。」

那句話不像客套。

更像某種已經確定好的事。

五條離開後，急症室又重新恢復原本的忙碌與冷白。

輪床聲、交談聲、監測儀的聲音重新回到耳邊，像剛才那段對話只是被簾幕短暫隔出來的一小塊空間。

點滴打完後，朝霧誠替她拿起外套。

「回家吧。」

男人低聲說。

澪輕輕點頭。

她跟著父親慢慢走出急症室。深夜的醫院依然燈火通明，走廊盡頭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夜色裡淡淡的寒意。

澪把那枚鈴舌握在掌心。

這一次，沒有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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