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二章漆黑的小巷

白髮男子離開之後，店裡又陸續來了幾位客人。

有熟客，也有附近鄰居。

但始終和以前不一樣了。

展示櫃裡的蛋糕還是很好看，奶油依然細膩，水果也新鮮。

可是少了什麼。

少了那種讓人吃下去時，會不自覺放鬆下來的感覺。

澪站在收銀台後，安靜聽著那些聲音。

「是不是配方改了？」

「感覺沒以前那麼幸福了。」

「以前吃完會很開心的。」

「那位太太真的很厲害啊……」

她只是低著頭，輕聲說：

「不好意思。」

「歡迎下次再來。」

除此之外，她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像有人把靈魂裡最重要的一部分抽走後，硬生生留下空殼繼續營業。

——就這樣吧。

——先這樣吧。

——會慢慢變好的。

澪在心裡反覆這樣想。

傍晚時，父親從後廚走了出來。

短短兩星期，他像突然老了很多。

「妳先回去吧。」

男人沒有看她，只是低頭整理圍裙。

「下星期不是要恢復上學嗎？」

「趁這幾天準備一下。」

澪指尖微微縮了一下。

她知道，父親其實只是想避免和自己共處。

而她也是。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怎樣面對父親。

怎麼可能做得到？

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地看著，那個每晚一個人坐在客廳，開著電視卻從來沒在看的人？

怎麼可能忽視，父親背影裡那種空掉的感覺？

所以她只能逃。

只能低著頭說：

「……嗯。」

夕陽快落下了，空氣開始有點冷。

澪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時，碰到了那枚小小的鈴舌。

冰冰涼涼的。

她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沒有把它掛回去。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小東西，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攥在手裡。

像只要放開，某些東西就真的會消失。

她慢慢往家方向走。

小區裡人不多，大多都是認識很久的鄰居。

大家都知道朝霧家發生了什麼。

有人遠遠看見她，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人輕聲說：

「辛苦了啊。」

「要照顧好自己。」

「妳爸爸還好嗎？」

澪只是低著頭，沒有停下腳步。

她知道，有些人是真的同情，有些人只是禮貌，有些人則只是想確認悲劇真的發生在別人身上。

而她現在，連分辨那些情緒都覺得疲累。

所以她不想回應。

不想微笑。

更不想因為所謂體面，一個個去接住那些沉重的目光。

她只是安靜地往前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而就在轉過街角時，她忽然聽見了聲音。

——叮。

很輕。

很短。

澪腳步猛地停住。

她低頭看向掌心。

那枚根本沒有掛回鈴上的鈴舌，此刻竟微微震動了一下。

……什麼？

「是幻覺嗎……？」

澪停下腳步，把掌心裡的鈴舌重新拿出來，放到眼前仔細端看。

小小的金屬在夕陽下泛著微弱光澤。

安安靜靜。

沒有任何異樣。

可是，沒有掛在鈴上的鈴舌，怎麼可能會響？

還會震動。

是自己太累了嗎？

還是最近失眠太嚴重……

冷風吹過，澪肩膀微微縮了一下，皮膚泛起細細雞皮。

她把風衣攏緊。

……還是快點回家吧。

就在這時。

「嗚嘩……媽媽……媽媽……」

一道小孩哭聲斷斷續續傳進耳邊。

很輕。

像隔著很遠。

澪腳步一頓，下意識左右看了看。

奇怪的是，附近路過的人卻像什麼都沒聽見。

鄰居依舊低頭走路，便利店店員在整理貨架，放學回家的學生笑著聊天。

沒有人停下。

沒有人在意。

只有她聽見。

哭聲是從旁邊小巷傳來的。

那條巷子很暗，暗得有點不自然。

澪微微皺眉。

她明明每天都走這條路，卻不記得這附近有這樣一條巷子。

……是新路嗎？

「媽媽……嗚嗚……」

哭聲再次傳來。

很小。

很可憐。

澪手指微微縮緊。

她其實很累，頭很痛，也很想直接離開。

可是，如果真的是迷路的小孩呢？

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媽媽呢？

她站在原地掙扎了幾秒，最後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慢慢走進巷子。

一步。

巷子比想像中更深。

周圍安靜得奇怪，連外面街道聲音都逐漸消失。

只有那道哭聲，斷斷續續地回蕩。

「媽媽……」

澪心跳有點快，卻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是小孩子嗎？」

「你在找媽媽？」

下一秒，一個小男孩慢慢從轉角後走了出來。

看起來大概五、六歲，滿臉眼淚，眼睛哭得通紅。

他朝澪伸出雙手，一邊抽噎一邊含糊喊著：

「媽媽……」

澪終於微微鬆了一口氣。

原來真的是小孩。

她剛想把一直放在風衣口袋裡的手伸出來，掌心裡的鈴舌卻猛然響起。

叮、叮、叮、叮——

急促得近乎刺耳。

同時開始劇烈震動。

澪動作瞬間僵住。

下一秒，她看見了。

那孩子伸出的雙手，正在慢慢變形。

白嫩的手指像被什麼硬生生拉長，骨頭扭曲，皮膚裂開。

最後化作數條濕滑漆黑的觸手，緩緩朝她伸來。

澪呼吸瞬間停住。

那不是小孩。

那根本不是小孩。

鈴舌在掌心瘋狂震動。

叮、叮、叮——

像在尖叫。

她想後退，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那張滿是淚水的小臉依舊在哭。

「媽媽……」

可是嘴角卻一點一點裂開，露出不屬於孩子的笑容。

「找到妳了。」

澪全身發冷。

黑色。

不是普通的黑色。

而是比店裡那些影子更加深沉、更加黏膩的黑。

像無數道鉛筆痕被瘋狂重複塗抹，層層堆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終於明白了。

那些東西不是消失了，只是一直在等。

等她離開甜品店。

等她身邊沒有那個白髮男人。

等她落單。

澪下意識攥緊鈴舌，轉身想逃。

可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更長。

來時的出口，像被黑暗吞掉。

她明明只是走進一條小巷，現在卻像掉進了某種沒有盡頭的胃裡。

「不要怕呀。」

那東西歪著頭，用孩子的聲音說。

「妳不是最會安慰別人嗎？」

澪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它知道。

它知道自己的能力。

那些觸手貼著地面，慢慢朝她爬近。

澪一步一步後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牆壁。

退無可退。

而就在那怪物即將碰到她的一瞬間，掌心裡的鈴舌忽然響起一聲清脆鈴音。

叮——

這一次，不再是急促警告。

而是一道清脆的聲音。

像很多年前，母親站在甜品店門口，輕輕掛上鈴鐺時笑著說：

「有客人來了，要好好說歡迎光臨喔。」

澪眼眶微微一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母親。

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怕得連手都在發抖，卻還是聽見自己輕聲開口。

「……你也很難過嗎？」

那怪物動作停了一瞬。

黑暗裡，那張孩子的臉慢慢扭曲。

「閉嘴。」

澪聲音很輕，幾乎快被風吞掉。

「你一直在哭。」

鈴聲再次響起。

叮。

那怪物像被什麼刺痛般猛地後縮。

澪怔住。

她看見，那層厚重漆黑的裂縫裡，竟浮出一點點灰白色光芒。

很微弱。

很短暫。

卻真實存在。

原來，它真的在痛苦。

「……我很抱歉。」

澪輕聲說。

聲音很輕，卻不像平時安慰客人的語氣。

而是真正地、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什麼。

「你等媽媽……等了很久吧？」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的是怪物，她卻彷彿真的能感受到那份孤單。

像有個孩子，一直徘徊在沒有盡頭的黑暗裡。

找不到回家的路，也等不到想見的人。

很冷。

很孤單。

很害怕。

只是想再次牽起媽媽的手回家而已。

怪物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那些原本瘋狂扭動的觸手，像瞬間失去控制般停住。

彷彿有另一股力量，正在它體內拼命掙扎。

黑色裂縫裡，那點灰白光芒再次浮現。

「對啊……」

稚嫩的聲音輕輕顫抖。

「妳能幫我找到媽媽嗎？」

澪呼吸微微一窒。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她知道，她做不到。

而下一秒，那孩子的聲音忽然自己接了下去。

「……妳怎麼可能找得到。」

「我等了很久很久。」

「可是媽媽沒有來找我。」

那點灰白色光芒開始劇烈顫動，像快熄滅。

「妳們都是壞人。」

聲音開始變得尖銳、扭曲。

「你們都該死！」

剛剛浮現的灰白色，瞬間被漆黑吞沒。

怪物再沒有半點猶豫，那些觸手猛地朝澪狠狠刺下！

澪瞳孔收縮。

身體卻像被恐懼釘在原地，她只能死死攥緊掌心裡的鈴舌，冰冷金屬幾乎陷進皮膚。

最後，她慢慢閉上眼。

——叮。

鈴聲輕輕響起。

下一秒，一道耀眼的藍白色光芒猛然劃破黑暗。

轟！！！

巨大的咒力壓迫感瞬間席捲整條巷子。

怪物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硬生生轟飛出去。

風壓猛烈掀起澪的長髮。

她怔了一下，下意識睜開眼。

然後看見，自己面前多了一道高挑身影。

白色頭髮，黑色高領，修長的背影懶洋洋地站在她前方，像隨意擋在她與怪物之間。

是他。

那個甜品店的常客。

而在澪眼中，她看到的卻不只是背影。

而是耀眼到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的藍白色光芒。

像冰雪。

像天空。

像深海。

強大得近乎不真實。

而就在看見那道光的瞬間，澪腦海深處，某段塵封記憶忽然狠狠震動。

——七年前。

遊樂場。

哭聲。

漆黑怪物。

還有那道從天而降的藍白色光芒。

原來……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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