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十六章第一課

清晨的陽光穿過紙窗，細碎地落在床尾與木地板上，空氣裡還殘留著山間清晨特有的微涼氣息。澪在半夢半醒間慢慢睜開眼，視線落在陌生的木板天花上時，意識有片刻空白，過了幾秒，昨晚的記憶才一點點重新浮現。

她已經不在家裡了。

這裡是咒術高專。

昨晚在五條悟來過之後，她意外地睡得很沉，連半夜驚醒的次數都少了許多。床邊那盞從家裡帶來的小夜燈仍亮著柔和暖光，在陌生房間裡留下了一點熟悉的溫度。

澪伸手把燈關掉，坐起身時，長髮順著肩膀滑落。她低頭看了眼鬧鐘，外頭天色才剛泛白，整座山像還沒完全甦醒，安靜得連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她還是不太習慣這裡。

只是心底那種緊繃到無法呼吸的不安，似乎沒有昨天那麼強烈了。

澪下床走進洗手間，用冷水輕輕拍了拍臉。冰涼觸感讓混沌的意識慢慢清醒，鏡子裡的少女還帶著些微睡意，卻不像前陣子那樣總是神經緊繃，連眼神都透著疲憊。

洗漱過後，她走回房間，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制服。

咒術高專的制服和普通高中完全不同，深色布料厚實俐落，剪裁貼近身形，帶著某種介於學生制服與戰鬥服之間的感覺，低調卻很有存在感，光是拿在手裡，就能感受到布料比一般校服更加結實。

只是，當澪把制服提起時，空氣裡隨即響起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她低頭一看，忍不住安靜了幾秒。

這套制服，很明顯被人改過。

原本應該偏正式的高領外套，被改成了較柔和的翻領設計，袖口內側還多了一圈低調的淺灰暗紋；裙長也重新調整過，不會太短，卻明顯比普通制服更方便活動。

最顯眼的，還是腰側那條銀色細鏈。

鏈子做工精緻，金屬表面在晨光下泛著淡淡冷光，看起來比她原本那條更加牢固，也更加漂亮，而那枚金色鈴鐺剛好穩穩扣在上面，像本來就屬於這套制服的一部分。

澪其實根本沒見過制服原本的樣子。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有種莫名篤定的感覺。

這絕對是五條悟改的。

黑色制服穿上身時，比想像中更加合身，厚實布料貼著肌膚，帶來一種微妙的安全感。腰間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替那身過於沉穩的黑色添上一點屬於她自己的痕跡。

鏡中的少女站在晨光裡，黑色制服襯得她膚色更加白皙，柔軟長髮垂落肩側，而那枚安靜掛在腰間的金色鈴鐺，也隨著她抬手整理頭髮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

澪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父親傳來的訊息。

她點開對話框，裡面附上了一張照片。玻璃甜品櫃裡擺滿了今個月的新產品，蛋糕與小甜點整整齊齊排列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緻，甚至還能隱約看見玻璃反射出的暖黃色光影。

照片後面，只簡單跟了一句：

「今天準備開店了。」

澪看著那張照片，原本還有些陌生緊繃的心情，不知不覺鬆了一點。

她打開手機相機，對著鏡子拍下自己穿著制服的模樣。畫面裡的少女站在木製房間中央，黑色制服勾勒出纖細身形，腰間那枚金色鈴鐺則安靜垂落在銀色細鏈旁。

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才慢慢按下傳送。

「早安，爸爸。」

「祝新品大賣。」

後面還附上一個小小的笑臉符號。

發送完成後，澪低頭摸了摸空空的肚子，這才發現自己昨晚睡得太沉，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於是她披上外套，沿著木製走廊慢慢往飯堂方向走去。

清晨的咒術高專比想像中還安靜。

陽光穿過樹影灑落在石階與木廊上，遠處偶爾傳來鳥鳴聲，空氣裡還帶著山間濕潤的草木氣息。整座校園像還沒真正醒來，與東京市區那種永遠停不下來的喧鬧截然不同。

只是當澪推開飯堂木門時，裡面空蕩蕩的景象還是讓她微微愣了一下。

整個飯堂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學生。

也沒有說話聲。

只有角落裡的電視低低播放著晨間新聞，空氣裡飄著淡淡味噌湯與白飯的熱氣。

那種安靜，忽然讓她有點不太習慣。

澪走到窗口前，簡單點了一份日式早餐。托盤裡放著熱騰騰的味噌湯、一小碗白飯，還有烤魚與玉子燒，雖然說不上特別豪華，但味道意外地不錯。

她低頭看著托盤，忽然又想起父親。

怕對方擔心自己在這裡過得不好，澪便再次拿起手機，對著早餐拍了一張照片。

只是當她低頭準備傳送時，畫面上的訊息卻一直停留在「傳送中」。

校園裡的訊號差得驚人。

就連剛剛那張制服照片，到現在都還沒成功送出去。

澪盯著手機畫面看了一會兒，見訊息依然停留在「傳送中」，最後還是慢慢把手機收了起來。

大概過一陣子就會送出去吧。

她沒有再多想，只是低頭安靜把早餐吃完，然後把托盤與碗筷收拾好放回回收區。

離開飯堂時，外頭的陽光已經比剛才亮了許多。山間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薄薄白霧停留在樹林與石階之間，空氣裡帶著濕潤草木味，呼吸時甚至能感覺到一點冰涼。

整座校園依然很安靜。

偶爾有風吹過木廊，帶起簷角下的風鈴輕響，除此之外，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

澪沿著昨天走過的路慢慢前往那棟古舊校舍。

黑色制服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腰間的金色鈴鐺偶爾碰到銀鏈，發出很細微的金屬聲響，在安靜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抬頭打量四周。

和普通高中不同，咒術高專裡幾乎看不見現代化教學樓，大部分建築都保留著濃厚日式風格。木製長廊被晨光照得微暖，屋簷下掛著老舊燈籠，牆邊甚至還能看見些許歲月留下的痕跡。

這裡不像學校。

反而更像某座隱藏在深山裡的古老寺院。

而那棟昨天五條悟指給她看的古舊校舍，就安靜立在山坡另一端。

遠遠看去，那棟木製校舍被晨霧半掩著，微微敞開的窗戶透出淡淡光線，像正安靜等待著誰走進去。

澪停下腳步，看了看手腕上的錶。

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

她原本只是想提早熟悉一下環境，可真正站到教室附近時，心裡還是不由自主緊張起來。

畢竟今天大概會見到未來的同學。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握了握衣袖，腦海裡忽然浮現昨天那隻體型高大的熊貓。

……真的會有熊貓坐在教室裡上課嗎？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澪心裡有些緊張，卻又忍不住帶著一點期待，腳步也不知不覺放輕了些。她慢慢走近窗邊，想先悄悄看看教室裡的情況，結果下一秒，一頭極其顯眼的白髮便毫無預警地闖進視線裡。

澪微微一頓。

窗邊的人像早就知道她會過來一樣，側坐在課桌上。修長雙腿隨意交疊著，半個身子懶洋洋倚著窗框，黑色制服外套鬆鬆垮垮掛在肩上。

他微微偏著頭，手肘抵在窗邊，雙手托著臉。從走廊外看過去，只能看見那張被掌心半撐著的臉，還有那副一貫漫不經心的模樣。

晨光從窗外斜斜落進來，把那頭白髮照得有些耀眼，連輪廓都像被鍍上一層淡淡光邊。

五條悟看起來像剛睡醒沒多久，渾身透著一股懶散氣息，偏偏又讓人移不開視線。

「早安啊，朝霧同學。」

他朝她慢悠悠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站在外面偷看，可不像乖學生會做的事啊。。」

今天的五條悟依舊用黑色眼罩把雙眼遮得嚴嚴實實，可即使看不見那雙蒼藍色眼睛，澪還是能隱約感覺到他的狀態。

五條悟身上的光，一向亮得近乎刺眼。

那是一種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自然散發出來的強烈存在感，像太陽一樣耀眼，讓人根本沒辦法忽略。

可今天，那道光卻淡了一點。

不是變弱。

而像長時間消耗之後，隱隱透出的疲憊。

澪這才發現，自從來到咒術高專之後，她看見的五條悟幾乎都遮著眼睛，不是墨鏡，就是繃帶與眼罩。

而黑色眼罩明明遮住了視線，卻完全不妨礙他察覺她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怎麼？」

五條悟忽然笑了一下，撐著左臉，語氣故意誇張得像在演舞台劇。

「是覺得老師太帥了嗎？」

換作平時，澪大概早就忍不住反駁他了。

可這一次，澪沒有像平時那樣被他的玩笑帶著走。

她只是安靜看了他幾秒，然後很輕地開口。

「你昨天沒有睡覺嗎？」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只是隨口一問。

可五條悟卻難得頓了一下，像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平日那些張口就來的玩笑話，一時間竟沒有立刻接上。

澪見他沒回答，也沒有追問，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抬起來。

「如果覺得頭痛的話，可以試試按這個穴道。」

她朝窗邊靠近了一點，隔著微微偏高的窗框踮起腳尖，伸手示範給他看。白皙手指輕輕按在虎口附近的位置，動作很熟練，像以前早已做過很多次。

「這裡。」

「不用太大力，輕輕按就可以了。」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按壓的方式。柔軟長髮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肩側，晨光落在她髮尾，而腰間那枚金色鈴鐺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我以前睡不著的時候，第二天會頭痛。」

「按大概十分鐘左右，腦袋就會舒服很多。」

澪說得很自然，像只是單純分享自己平時的小習慣。

可五條悟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少女替自己示範穴位的手，眼罩下的視線安靜停留了幾秒，然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朝霧同學。」

他語氣懶洋洋的，尾音卻放得很輕。

「妳是不是對誰都這麼親切啊？」

晨風吹進空蕩蕩的教室，窗簾被風輕輕掀起一角，木桌上的紙張也跟著晃了晃。

而澪則因為這句話微微怔住。

她其實從來沒有特別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覺得，如果有人不舒服的話，能幫上一點忙也沒什麼不好。

可不知道為什麼。

被五條悟這樣說出來之後，那句再普通不過的關心，忽然就變得有些奇怪了。

澪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我以前其實有個別名。」

她低聲開口。

「班上的人都會叫我『輔導主任』。」

說到這裡時，她自己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視線微微移開了一點。

「不過。」

「也不是對誰都會這麼親切。」

這句補充很輕。

輕得像不經意說出口。

可五條悟卻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故意誇張、像在鬧人的笑法，而是真的被逗樂了一樣，低低笑出聲來。

「啊啊。」

他尾音微微拉長，帶著點懶洋洋的愉快。

「那我還真是榮幸欸。」

說完之後，他忽然抬手，把遮住雙眼的黑色眼罩隨意扯下來，像終於覺得麻煩似的，直接丟到旁邊桌面。

晨光一下子落進那雙蒼藍色眼睛裡。

漂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澪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明明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可每次真正對上那雙眼睛時，她還是會有種說不出的不習慣。

像太靠近陽光時，本能地會想移開視線。

而五條悟卻像完全沒察覺她那瞬間的停頓，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後學著她剛才的動作，把手指按上虎口附近的位置。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戰鬥，掌心與指腹隱約帶著一層薄繭。

「是這樣嗎？」

他抬起頭問她。

語氣難得有點認真，不像平時那種隨口敷衍的模樣，反而真的像在認真學習。

澪看著他按穴位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黑色長髮隨著動作從肩側滑落，晨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顯得很柔和。

「嗯，差不多是這樣。」

她停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聲補充。

「如果有時候會突然覺得暈眩，可能是低血糖。」

「身上可以放一些糖果，會比較方便應急。」

說完之後，澪伸手從制服口袋裡摸出幾顆糖。

透明玻璃紙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糖紙折射出細碎光點，安靜躺在她掌心裡，看起來和她這個人一樣，乾淨又柔軟。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有點想笑。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眼前的人只是個剛入學的新生，可說話的語氣卻像在叮囑一個不懂照顧自己的大人。

澪把糖果放在窗框上。

「如果頭痛或者暈眩，可以吃一顆。」

五條悟低頭看著那幾顆糖，安靜了兩秒。

「欸，這算賄賂老師嗎？」

五條悟開玩笑地說。

那幾顆糖被他隨意地握進掌心裡。

「朝霧同學。」

他拖長尾音，語氣裡帶著笑。

「妳現在比我更像老師欸。」

「這樣可不行啊。」

五條悟懶洋洋地靠著窗框，嘴角微微揚起。

「有損老師威嚴。」

五條悟像忽然來了精神一樣，隨手把糖果塞進制服口袋裡，然後從桌子上跳下來。

黑色制服外套隨著動作輕輕揚起。

「所以今天。」

他豎起一根手指，蒼藍色眼睛裡帶著點明顯的興味。

「我要認認真真給妳上一課。」

那語氣聽起來不像老師，反而更像準備帶人去做什麼有趣事情的大型問題兒童。

澪看著忽然拉開距離的五條悟，倒也沒有什麼異議，只是有點好奇地朝教室裡看了看。

空蕩蕩的課室裡除了他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其他同學呢？」

「去訓練場了。」

五條悟一邊說，一邊隨手把桌上的粉筆拋起又接住。

「熊貓他們早上通常都會先做體能訓練。」

「下午理論課的時候，妳就會見到他們了。」

他偏頭看向她，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希望妳不會被嚇到。」

「……？」

澪還來不及細問，五條悟已經十分自然地朝她招了招手。

「別站在外面啦。」

「快點進來。」

她聽話地繞過走廊，從正門進入教室。

木製地板隨著腳步發出細微聲響，晨光穿過窗戶，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淡金色的影子。教室裡帶著淡淡木頭與舊紙張的味道，空氣很安靜，甚至能聽見外面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澪剛走到座位旁，五條悟便忽然把粉筆丟向黑板。

啪一聲。

粉筆精準地落進粉筆槽裡。

「那麼。」

他雙手插著口袋，懶洋洋地站在講台前。

「第一課。」

「朝霧同學覺得，咒靈是什麼？」

澪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為，五條悟會直接開始教她什麼術式或者戰鬥方法。

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卻這麼普通。

她想了想，小聲回答。

「……由負面情緒產生的怪物？」

「答對一半。」

五條悟笑了一下，隨手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圓。

「更準確來說，是『人類無法處理的情緒殘渣』。」

「恐懼、後悔、壓力、憎恨、嫉妒——這些東西如果長時間堆積，就會慢慢變成咒力。」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細碎聲響。

而五條悟的聲音，難得沒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感覺。

「普通人雖然看不見，但其實每一天都在製造咒力。」

「所以咒靈永遠不會消失。」

他轉過身，背靠著講桌，晨光落在那頭白髮上，讓他整個人都像被淡淡光線包裹著。

「咒術師存在的理由，就是負責處理那些東西。」

「不然的話，世界很快就會亂成一團。」

澪安靜聽著。

而五條悟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

他笑瞇瞇地看向她。

「朝霧同學比較特殊。」

「因為別人是負責『祓除』咒靈。」

「妳比較像是在超渡。」

「……超渡？」

「嗯。」

五條悟點點頭，語氣甚至有點新奇。

「普通術師的咒力，本質上比較像『破壞』。」

「但妳不一樣。」

他看著她，蒼藍色眼睛微微彎起。

「妳會讓那些東西，想靠近妳。」

五條悟說這句話時，語氣並不沉重，反而像在描述某種很有趣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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