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十七章理論與實踐

晨光從窗邊斜斜落進教室，把黑板邊角照出一層淡淡金邊，空氣裡還殘留著木頭與粉筆灰的味道。澪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制服襯得她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又纖細。

「正常來說，咒靈會本能討厭術師的咒力。」

五條悟隨手轉著粉筆，動作散漫，講課方式也完全不像普通老師，偏偏又讓人很難移開注意力。

「因為術師的咒力，本質上帶著攻擊性。」

「像刀子一樣。」

說到這裡時，他伸出食指，輕輕朝空中一點。

下一秒，一小團黑色殘穢忽然從他指尖浮現，像墨水滴進水裡般慢慢擴散，又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東西。

澪呼吸微微一停。

那東西看起來像還未成形的小型咒靈，黑漆漆的一團，表面不停蠕動，讓人本能感到不舒服。

可五條悟卻像捏著什麼玩具似的，神情輕鬆得過分。

「這種程度的低級咒靈，甚至連自我意識都不完整。」

他說著，忽然把那團東西往澪那邊輕輕一拋。

「欸？！」

澪下意識僵了一下。

可奇怪的是，那團原本躁動不安的殘穢，在靠近她之後，動作竟慢慢停了下來。

像被什麼安撫住一樣。

黑色霧氣不再翻湧，甚至還有點笨拙地朝她飄近。

沒有惡意。

反而像小動物靠近火源一樣。

五條悟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看吧。」

「它根本不想攻擊妳。」

澪低頭望著那團黑色殘穢，心裡那股奇異感又慢慢浮了上來。

因為她能感覺到。

那東西很難過。

像小孩子一樣委屈。

而就在她下意識伸出手的瞬間，白色光芒忽然從掌心裡慢慢亮起。

很淡。

卻很溫暖。

那團咒靈像被光吸引一樣，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黑色霧氣便開始一點點散開。

沒有尖叫。

也沒有掙扎。

只是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教室裡重新恢復安靜。

窗外風吹過樹林，遠遠還能聽見不知哪裡傳來的鳥鳴聲。

五條悟看著這一幕，眼底那點笑意微微淡了些。

「普通術師祓除咒靈時，咒靈通常會反抗。」

「因為本能會覺得自己要被消滅了。」

他低聲開口。

「可妳不一樣。」

「它們會覺得……自己被理解了。」

澪慢慢收回手，掌心裡那點白光也隨之散去。

「所以它們才會一直靠近我嗎？」

「嗯。」

五條悟靠坐到講桌邊，長腿隨意交疊著，語氣又恢復成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模樣。

「對咒靈來說，妳超像路邊忽然出現的免費自助餐。」

「……」

澪剛剛那點沉重氣氛瞬間被打斷。

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而五條悟則像完全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奇怪比喻，甚至還一本正經地補充。

「而且還是限時供應那種。」

「很珍貴欸。」

澪忽然開始懷疑，咒術高專的教師資格到底是怎麼審核的。

五條悟卻已經重新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黑板前，隨手畫出幾個歪歪斜斜的人形。

「不過啊。」

「妳也不用把自己想得太危險。」

他側過頭，白髮在晨光下泛著淡淡銀色。

「真正決定一個術師強不強的，從來都不只是能力本身。」

粉筆輕輕敲了敲黑板。

「而是——」

蒼藍色眼睛隔著不遠距離望向她。

「妳有沒有學會，怎麼活下來。」

晨風吹進教室，把窗邊堆疊的講義掀起一角。

她其實有點不太明白。

像五條悟這樣強的人，為什麼會把「活下來」說得比力量更重要。

而五條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樣，忽然笑了一下。

「朝霧同學是不是在想，老師這麼強，為什麼還會說這種話？」

「……有一點。」

「很正常。」

他懶洋洋地把粉筆往上一拋，又穩穩接回手裡。

「因為很多新人都會先被『術式』這種東西吸引。」

「覺得咒術師就是帥氣地打怪、放大招、拯救世界之類的。」

說到這裡時，他還故意做了個很浮誇的施術動作。

「啪——然後敵人爆炸。」

「……你平時真的會這樣做吧。」

「欸，被發現了。」

五條悟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反而還笑得很開心。

可下一秒，他的語氣卻慢慢淡了下來。

「不過實際上，大部分咒術師的工作都不好看。」

「很多人甚至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教室安靜了一瞬。澪微微怔住，下意識抬起頭。

晨光落在五條悟肩上，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卻難得沒有玩笑的感覺。

「咒靈不會跟妳講道理。」

「也不會因為妳是好人就放過妳。」

他靠著講桌，語氣很平靜。

「所以第一件要學的事情，不是怎麼贏。」

「而是什麼時候該逃跑。」

澪微微睜大眼。

這句話和她想像中的「最強術師」很不一樣。

而五條悟則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崩壞，甚至還十分理直氣壯地繼續說下去。

「活著才有下一次。」

「死掉就什麼都沒了。」

「所以啊。」

他伸手點了點黑板。

「妳現在最需要學的，不是戰鬥。」

「而是分辨危險。」

說完之後，五條悟忽然走到窗邊，把窗戶再推開一點。

山裡清晨的風立刻湧進教室，夾帶著樹木與泥土的氣味。

「朝霧同學。」

「閉上眼睛。」

澪雖然有點疑惑，但還是乖乖照做。

視線陷入黑暗之後，四周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加清晰。

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遠處鳥鳴。

木頭因為溫差發出的細微聲響。

還有——

某種很淡很淡的情緒。

像藏在空氣裡一樣。

「感覺到了嗎？」

五條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比平時低了一些。

「咒力其實一直都存在。」

「只是普通人察覺不到而已。」

澪安靜站著。

她慢慢發現，空氣裡真的飄著很多細碎東西。

有些很溫暖。

有些則帶著淡淡壓抑感。

像人群裡無數沒有被說出口的情緒。

「術師不是只靠眼睛戰鬥。」

五條悟輕聲說。

「真正厲害的術師，會學會用咒力去『感覺』世界。」

「危險、敵意、殺氣、殘穢，很多時候，身體會比大腦更早察覺。」

澪閉著眼，呼吸也慢慢放輕。

而就在這時。

她忽然感覺到一道很亮的存在。

像陽光，又像某種極其龐大的東西安靜站在自己身旁。

明明沒有碰到她。

卻存在感強烈得讓人根本無法忽略。

「……五條老師。」

她下意識小聲開口。

「嗯？」

「你的咒力。」

澪微微皺起眉。

像在努力形容。

「很吵。」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下一刻，五條悟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他甚至笑得微微彎下腰，肩膀都在抖。

「朝霧同學，妳知道嗎？」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我的咒力欸。」

澪慢慢睜開眼，有點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麼。

晨光落進那雙重新露出的蒼藍色眼睛裡，亮得幾乎有些刺目，而五條悟則一邊笑，一邊抬手揉了揉額角，像真的覺得很有趣。

「別的術師通常只會說『壓迫感很強』、『像怪物』或者『根本不是人類』之類的。」

他語氣懶洋洋的。

「妳卻說我很吵。」

「……因為真的很吵。」

澪很誠實地回答。

「像很多聲音一起擠在同一個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努力形容那種感覺。

「很亮。」

「也很亂。」

「可是……」

她微微皺起眉。

「又不像咒靈那種討厭的感覺。」

五條悟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神情，忽然安靜了幾秒。

風吹進教室，把他額前白髮輕輕吹亂，他只是低頭看著眼前的少女。

像第一次有人把六眼帶來的存在感，用這麼直接又奇怪的方式說出來。

「嗯——」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拖長語調。

「這樣聽起來，老師還真複雜呢。」

澪沒有接話，因為她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她總覺得五條悟身上那種「吵雜感」，不像單純因為力量太強。

更像長時間承受太多東西之後，累積下來的聲音。

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五條悟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然後轉身走回黑板前。

「好啦。」

「感應課程結束。」

「接下來是理論部分。」

他說得像在切換什麼娛樂節目。

粉筆重新落到黑板上，很快寫下幾個大字。

——咒力。

——術式。

——帳。

澪望著黑板，注意力也慢慢被拉回來。

「咒力妳已經大概知道了。」

五條悟一邊寫，一邊隨口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負面情緒轉化後的能量。」

「而術式，就是每個術師用來操控咒力的方法。」

他轉過頭，隨手指了指自己。

「像我的術式是『無下限』。」

然後又指了指她。

「而妳的能力，目前比較偏向『共鳴』與『淨化』。」

「不過。」

五條悟忽然笑了一下。

「妳現在還處於完全靠本能發動的狀態。」

「說白一點。」

「妳根本不會用自己的能力。」

「……」

澪沉默了。

這句話雖然直接，但她無法反駁。

從頭到尾，她確實都只是「事情發生了」才被動地使用能力。

五條悟像看出她那點低落，忽然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反而很厲害。」

「因為很多術師學一輩子，都做不到妳現在這種程度。」

他語氣輕鬆。

不像安慰。

更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而且妳的術式很有趣。」

五條悟微微偏頭。

「一般術師是把咒靈打爆。」

「妳比較像在做心理輔導。」

「……」

澪忽然有點不想承認自己「輔導主任」的外號了。

而五條悟則像想到什麼有趣畫面一樣，嘴角又慢慢揚起。

「說不定以後會出現新流派欸。」

「朝霧派咒靈心理治療中心。」

「……聽起來很可疑。」

「欸，很有市場吧？」

教室裡的氣氛又被他弄得亂七八糟。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

原本那些關於「咒術界」的沉重感，也慢慢變得沒那麼讓人喘不過氣了。

「不過啊。」

五條悟忽然轉著手裡的粉筆，語氣又慢悠悠地拉長。

「朝霧同學現在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澪抬起頭。

「妳太容易被情緒影響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風吹過樹林，陽光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暖色光影。五條悟站在黑板前，黑色制服鬆鬆垮垮地披在肩上，明明姿態散漫，說出口的話卻異常直接。

「妳感知別人的情緒太深。」

「這對妳的術式有幫助，但同時也很危險。」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術師在戰鬥時，如果被別人的情緒拖進去，很容易會死。」

「尤其是妳這種類型。」

澪安靜聽著，沒有反駁。

因為她其實知道。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影響。

高興的人會讓她跟著放鬆。

難過的人則會讓她心口發悶。

有時候甚至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情緒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而五條悟像看穿了她正在想什麼，忽然從講桌旁邊拿起一顆橡皮擦，隨手朝她丟了過去。

澪下意識接住。

「比如說。」

五條悟靠著窗邊，懶洋洋地看著她。

「如果現在有一隻咒靈在妳面前哭得很慘，說自己其實不想傷害任何人，只是太痛苦了。」

「妳會怎麼做？」

澪微微一怔。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橡皮擦，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

「……我會想幫它。」

「看吧。」

五條悟像早就猜到答案一樣。

「這就是問題。」

他語氣很淡，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很多咒靈確實很痛苦。」

「可它們同時也會殺人。」

晨風吹動他額前的白髮，那雙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微微偏向窗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咒術師不能只靠同情活著。」

「不然很快就會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澪指尖微微收緊。

她其實明白五條悟的意思。

只是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沉重感。

而五條悟卻忽然又笑了一下，把那種壓抑氣氛輕輕打散。

「不過妳也不用現在就逼自己改掉。」

他抬手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細微聲響。

「畢竟這也是妳厲害的地方。」

「如果所有術師都像高層那群老頭子一樣，咒術界大概早就完蛋了。」

「……聽起來你平時真的很討厭他們呢。」

「嗯，超討厭。」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澪忍不住微微彎了下嘴角。

而五條悟則像發現什麼一樣，忽然低頭看她。

「哦。」

「朝霧同學剛剛笑了欸。」

「……」

「開學第一天就被老師逗笑，妳很有天份嘛。」

「那根本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吧。」

「欸——好過分。」

教室裡的氣氛又被他帶得亂七八糟。

可澪慢慢發現，五條悟的教學方式雖然看起來毫無章法，卻會讓人不知不覺把那些沉重又危險的知識聽進去。

不像高高在上的說教。

更像有人站在旁邊，一邊嫌麻煩，一邊把最重要的事情慢慢教給妳。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巨大的撞擊聲。

轟——！

整棟校舍都微微震了一下。

窗外樹上的鳥被嚇得瞬間飛起。

澪被那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頭望向外面。

五條悟卻像完全習慣了一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啊。」

他語氣甚至有點睏。

「應該是熊貓把真希撞飛了吧。」

「……？」

澪一時間不知道該先吐槽哪個部分。

五條悟慢悠悠站起身。

「好啦。」

「差不多該讓你見見同期了。」

他很自然地伸手把桌上的眼罩重新戴好，然後低頭朝她笑了一下。

「先提醒你。」

「問題兒童不只你一個哦。」

五條悟說完之後，便十分隨意地把粉筆往後一拋。

粉筆在半空劃出一道漂亮弧線，準確掉回粉筆槽裡。

他像完成什麼大事一樣拍拍手，然後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轉身朝教室外走去。

「走吧。」

「帶妳去見見那群青春洋溢的問題兒童。」

「……你其實也是其中一個吧。」

「欸，我是老師，所以不算。」

「完全沒有說服力。」

五條悟立刻露出一副受傷表情。

「朝霧同學好過分，老師的心靈又受傷了。」

澪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慢慢抓到和這個人相處的節奏了。

——

離開教室後，山裡的風一下子迎面吹來。

清晨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整座校園被淡白色晨霧半掩著，遠處傳來樹葉摩擦的細微聲響，空氣裡混著泥土與木頭被陽光曬暖後的味道。

五條悟走在前面，步伐懶散得像在散步。

黑色制服外套鬆鬆垮垮披在肩上，白髮在風裡有些凌亂，和周圍安靜古老的校舍相比，他整個人都顯得格外不協調。

可偏偏又很自然。

澪跟在他身後，目光不自覺落到他的背影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那堂課的關係，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原來五條悟是真的很認真在教她。

雖然方式亂七八糟。

人也很奇怪。

還總愛亂講話。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因為她是新人而敷衍過任何事情。

——

兩人沿著木製長廊一路往後山方向走去。

越往裡面走，空氣裡那種咒力流動的感覺就越明顯。

不像東京街道那種混亂又黏稠的負面情緒。

這裡的咒力更加乾淨。

卻也更危險。

像被刻意壓縮過的風暴。

澪微微皺起眉。

而五條悟像察覺到她的反應一樣，忽然偏過頭。

「感覺到了？」

「……嗯。」

「正常。」

他語氣很隨意。

「訓練場附近通常會殘留比較多咒力痕跡。」

「畢竟那群傢伙每天都在拆家。」

「拆家？」

「嗯。」

五條悟理直氣壯點頭。

「上星期熊貓還把半面牆撞穿了。」

「……」

「真希則是每次都會把武器打壞。」

「……」

「然後棘。」

五條悟停頓了一下，像想到什麼有趣畫面。

「算了，那孩子比較安靜。」

澪默默把「比較安靜」這句話記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

從五條悟嘴裡說出來，總讓人覺得可信度很低。

再往前走一段路後，空氣裡開始隱約傳來金屬碰撞聲。

砰——！

又是一聲沉重撞擊。

地面甚至微微震了一下。

遠處樹林裡驚起一群鳥。

而五條悟則像完全習以為常，甚至還有點懶得管。

「青春呢。」

他感嘆般說道。

「……這和青春有什麼關係？」

「因為年輕人精力旺盛，拆東西的速度也會比較快。」

「這根本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澪忍不住小聲吐槽。

而五條悟則忽然停下腳步。

「到了哦。」

晨霧被風吹散些許。

澪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大的露天訓練場。

地面鋪著深色石磚，周圍被高高樹林包圍，空氣裡殘留著淡淡咒力碰撞後的灼熱感。場地邊緣甚至還能看見明顯裂痕，看起來像經歷過不少暴力摧殘。

而場中央。

一道人影正被狠狠甩飛出去。

轟一聲撞進旁邊牆裡。

煙塵瞬間炸開。

澪：「……」

她整個人微微僵住。

下一秒。

煙塵裡忽然伸出一隻毛茸茸的黑白熊掌。

「痛痛痛——！」

一隻高大熊貓從碎石堆裡爬了出來。

真的。

是一隻熊貓。

原來昨天看到的熊貓不是幻覺！

澪心想。

熊貓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從碎裂的石牆裡走出來，黑白相間的毛髮上還沾著幾片葉子。

「啊，五條老師。」

牠一邊說，一邊把卡在耳朵旁邊的小石塊拿下來。

「你帶新人來了？」

而不遠處。

另一名少女正單手扛著長棍武器，站在訓練場中央。黑色短髮俐落地貼在頸側，身形高挑修長，制服袖口被隨意捲起，露出線條漂亮的小臂。她額角還帶著些微汗水，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她看見五條悟後，先是皺了皺眉。

「你今天居然準時。」

「真失禮欸。」

五條悟雙手插著口袋，一副被冤枉的樣子。

「老師平時也是很守時的。」

「你上星期遲到四十分鐘。」

「那是路上的甜品店太多了。」

「……」

澪忽然明白。

為什麼伊地知先生總是看起來那麼累。

另一邊，坐在樹蔭下的少年慢慢抬起頭。

他有著淺色頭髮，衣領高高拉起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安靜的紫色眼睛。和旁邊兩人相比，他身上的氣息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

注意到澪的視線後。

少年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很輕地開口。

「鮭魚。」

澪：「……？」

她愣了一下。

五條悟立刻很自然地替她翻譯。

「他是在打招呼。」

「因為棘的術式關係，平時不能隨便說正常句子，所以會用飯糰餡料代替。」

「……」

「別擔心，習慣之後超好懂。」

五條悟愉快地拍拍手。

「好啦，介紹時間。」

他側過身，把澪往前推了一點。

「這位是今年的新生，朝霧澪。」

「能力很特別。」

說到這裡時，五條悟稍微停頓了一下。

那雙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像不著痕跡地掃過幾人。

「而且超稀有。」

語氣仍和平時一樣懶散。

在場幾人卻都稍微安靜了些。

——

真希率先打量起澪。

目光從她身上的制服、腰間的鈴鐺，再落到她略顯纖細的身形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看起來不像能打。」

說話一如既往直接。

熊貓則蹲下來，毛茸茸的大臉幾乎湊到澪面前。

「太好了，終於不是只有真希一個女生了。」

「你那是什麼失禮說法。」

真希直接一棍敲在熊貓頭上。

砰一聲悶響。

熊貓抱著頭蹲了下去。

「痛！暴力禁止！」

而旁邊的狗卷棘則看著澪腰間的鈴鐺，安靜幾秒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鮭魚子。」

五條悟又開始充當翻譯。

「他是狗卷棘，因為他是咒言師，平時只可以用飯團餡料來對話，他說很適合妳。」

澪善意地對棘笑了一下。

五條悟則懶洋洋地伸手搭住她肩膀。

「至於這邊呢。」

「短頭髮兇兇的那位是真希。」

「超級可怕。」

真希額角立刻爆出青筋。

「五條悟。」

「嗯？」

「你想死嗎？」

「老師現在很脆弱欸。」

「你昨天才炸掉半個山頭。」

「那是青春的熱血。」

「那叫公共設施損毀。」

「沒事，高專的牆很堅強。」

「上星期才修過。」

兩人一來一往的速度快得驚人。

而熊貓則很自然地接過介紹工作。

「這位是禪院真希，妳叫真希就可以了。」

「體術超強，武器也超強。」

「不過脾氣有時候比武器更危險。」

「熊貓，你今天是不是很想被做成熊貓火鍋？」

「欸，好過分！」

訓練場瞬間又鬧成一團。

而澪站在旁邊，看著眼前這些人，忽然有些出神。

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原本她以為咒術師應該是更加冰冷、更危險、更讓人喘不過氣的存在。

可現在，那群被稱為「咒術師」的人，卻像普通高中生一樣吵鬧。

會互相吐槽。

會打架。

也會笑。

只是澪也察覺到他們訓練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咒力，還有早上五條悟藏不住的疲憊。

她知道。

眼前這份熱鬧底下，仍然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只是現在，他們還願意笑著活下去。

上午的風吹過訓練場時，仍帶著山裡特有的涼意。

碎裂的石地還殘留著剛剛對練留下的痕跡，真希把長棍隨手扛回肩上，熊貓則蹲在旁邊拍掉毛上的灰塵，狗卷棘安靜坐在樹蔭下喝著飲料。幾個人明明剛剛才打得像要拆掉半個場地，現在氣氛卻又意外平靜。

五條悟站在場中央，伸了個很長的懶腰。

黑色制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白髮在陽光底下亮得有些刺眼。

「好啦。」

他拍了拍手。

「青春熱血時間結束，現在開始上課。」

真希立刻露出嫌棄表情。

「你剛剛不是才說對打也是課程內容？」

「老師的課程是很自由的。」

「根本只是你想到什麼做什麼吧。」

「答對了。」

「……」

澪忽然覺得，咒術高專的學生，心理素質好像都很強。

——

五條悟慢悠悠走到訓練場邊緣，隨手拉了張木椅坐下來，長腿懶散地交疊著。

「朝霧同學。」

「妳知道咒力最麻煩的地方是什麼嗎？」

澪微微一怔，想了想才輕聲回答。

「……情緒？」

「嗯哼。」

五條悟打了個響指。

「答對一半。」

他抬起手，指尖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小團淡藍色咒力，像火焰一樣輕輕浮動著。

「咒力本來就是從負面情緒裡誕生的東西。」

「恐懼、壓力、憤怒、不甘心，全部都會變成咒力。」

「所以普通人的咒力通常都很亂。」

「因為情緒本來就很亂。」

風吹過訓練場。

那團淡藍色咒力在他掌心裡輕輕晃動，卻完全沒有失控。

像被馴服的火。

——

「可是妳不一樣。」

五條悟忽然看向澪。

語氣難得稍微認真了一點。

「妳的術式很特殊。」

「一般術師是把負面情緒轉換成力量，再拿去攻擊。」

「但妳。」

他停頓了一下。

「比較像在『安撫』那些東西。」

澪微微怔住。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腰間的鈴鐺。

金色鈴鐺在風吹下輕輕碰撞銀鏈，發出細碎聲音。

——

「所以妳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咒力太少。」

「而是根本不會控制。」

五條悟撐著下巴。

「妳之前一直都是無意識使用術式。」

「情緒一亂，咒力就會跟著跑出去。」

「這樣很容易變成大型誘餌哦。」

五條悟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所以今天第一課。」

他笑瞇瞇伸出食指。

「控制。」

「咒力不是靠蠻力壓下去。」

「而是要學會讓它『流動』。」

說完後，他忽然走到澪面前。

澪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甜味，像剛剛又偷偷吃過糖。

澪忽然想起，剛才他好像才把糖塞進口袋裡。

「閉上眼睛。」

他聲音低了一點。

「感受自己身體裡的咒力。」

——

訓練場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樹林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澪慢慢閉上眼。

一開始。

她其實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

可是很快，她便察覺到某種很微弱的流動感。

像溫熱的水正在身體裡慢慢流動，從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不要抗拒它。」

五條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很近，卻又很輕。

「妳以前一直害怕那些東西，所以也在害怕自己的力量。」

「可是咒力本身不是壞東西。」

「真正危險的，是失控。」

澪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那些平時總讓自己感到不安的力量，此刻竟然沒有那麼可怕。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被梳理開來。

——

旁邊的真希安靜看著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她適應得比想像中快。」

熊貓小聲回應。

「因為她本來就能感知別人的情緒吧。」

「這種人通常對咒力流動會更敏感。」

狗卷棘則安靜點了點頭。

「鮭魚。」

澪腰間的鈴鐺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刺耳震動，也沒有失控白光。

只有很淡很淡的柔和光芒，像呼吸一樣，慢慢從她掌心裡浮現。

風吹過時，那光甚至像細碎星塵般輕輕散開。

五條悟站在她面前，眼罩下的視線安靜停留了幾秒。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看吧，妳其實做得到。」

澪慢慢睜開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團微弱白光，神情還有些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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