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議
從莫沂的住處回來之後，汐晴一直沒有說話。
她趴在無渡二樓的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木紋上畫圈。蘇瑤坐在她旁邊，沒有問「妳在想什麼」。她知道汐晴在想什麼——莫沂那間冷清的客廳、那件皺巴巴的家居服、那雙像蒙了一層霧的眼睛。還有那碗雞湯。尤汀凌倒了第二碗，她喝了，但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我們幫不了她。」汐晴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臂彎裡。
蘇瑤沒有否認。她的銀燈之力可以淨化、可以安撫、可以引導迷途的靈體，但莫沂的狀況不是「迷途」——是「破碎」。碎片散在異界各處，漫遊體聚不起來，連脈輪都黯淡得像快熄滅的燈。她不是不想幫忙，是不知道從哪裡幫起。
「但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汐晴抬起頭，「……曼莎。」
蘇瑤正在泡茶，轉頭看她。「什麼？」
「星幽永駐那天，吟唱的那個薩滿——曼莎。」汐晴的眼睛亮了起來，想起那些隨著歌聲起伏的靈魂甲蟲與魂蝶，想起青曦說「她還在學習，但她已經會了」
「她可以引導林淵過界，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幫沂姐？」
蘇瑤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的星幽永駐她的確隱隱聽到了吟唱，那不是她學習或是熟悉的領域但這人可以引導林淵 那也「……可以試試。」
汐晴閉上眼。她的意念順著與青曦的聯繫，像一條細細的絲線，穿過界隙、穿過霏霧森林的晨光、落在青曦的意識中。片刻後，她睜開眼。
「青曦說，曼莎在現世有一家店，叫Wonder Zoo。在舊城區，靠近河邊。」她頓了頓，「祂說——『她已經在等了。』」汐晴頓了頓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幫。但至少——她可以告訴我們，莫沂的狀況到底是什麼。」
尤汀凌坐在窗邊，聽著她們討論，沒有說話。
「那就去。」
翌日午後，舊城區，河邊巷弄底。
Wonder Zoo的招牌還是那塊不規則的木頭，電烙的字跡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淺淺的焦褐色。櫥窗裡擺著幾隻新做的布偶——一隻銀灰色的狼，背上有刺的小穿山甲，還有一隻很小的、用藍色碎布縫的蜘蛛，掛在角落。
門沒鎖。尤汀凌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很輕，像有人在耳邊說「進來吧」。
店裡的空氣飄著淡淡的鼠尾草與薰衣草的氣味，不是燻香的那種濃，是沉在低處的、像霧一樣的薄。碰碰正在櫃檯後面整理發票，看到他們，推了推眼鏡，沒有驚訝，只是朝裡間努了努嘴：「在裡面。」
蘇瑤和汐晴對視一眼。曼莎真的在等他們。
尤汀凌扶著莫沂走進裡間。莫沂的腳步還是不穩，但比幾天前好了一些——至少她沒有抓著尤汀凌的袖子不放。她的眼睛還是渙散的，但視線落在那面掛滿編織穗帶的牆上時，停了一瞬。
曼莎坐在一張矮桌後面，面前放著一個陶壺，壺口冒著淡淡的蒸氣。手裡捧著一個冒煙的陶缽，煙霧從缽沿溢出來，像一條不會斷的白色絲帶。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繡滿圖騰的深藍色長裙，頭髮用一條編織的髮帶隨意紮著，腳上踩著一雙毛氈拖鞋。
「……來了啊。」她說，語氣像在等老朋友。
沒有「你們好」，沒有「請進」，就是「來了啊」。彷彿她從幾天前就知道他們會在這個時間、從這扇門走進來。
汐晴忍不住問：「妳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曼莎歪了歪頭，露出那個招牌的、有點傻又有一點狡黠的微笑。
她沒有解釋。她把陶缽放在桌上，繞過櫃檯，走到莫沂面前。莫沂往後縮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她已經不習慣被人靠近。但曼莎沒有急著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外，歪著頭，看著她。
曼莎沒有問「妳怎麼了」。她只是拉開一張椅子，示意莫沂坐下。然後她從斗篷口袋裡取出那支雕刻著圖騰的木菸斗，指尖在斗缽上輕輕抹了一圈，點燃。
不是煙。是「霧」。
白色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霧從斗缽裡緩緩溢出，不是嗆人的那種，而是沉甸甸的、像冷霧一樣滯留在低處。曼莎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在莫沂面前。
霧氣沒有散。它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緩緩繞著莫沂的身體旋轉，從肩膀繞到手腕，從手腕繞到胸口，從胸口繞到頭頂。莫沂沒有動。她只是閉上眼，讓那些霧氣在她身上游走。
曼莎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半閉著，嘴唇輕輕動，像在念什麼，但沒有聲音。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也許更久——她睜開眼。
「……不只是漫遊體碎了。是靈魂也散了。」
汐晴倒抽一口氣。蘇瑤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會有點涼。」曼莎說，「不是冷，是……『空』。妳可能想抓東西，但不要抓。讓它流過去。」
她吐了第二口煙。白煙散開，像一張網，輕輕覆在莫沂的胸口。莫沂的呼吸變了——不是急促，是「更深」了，像有人把她的胸腔打開了一條縫，讓空氣流進她很久沒有被觸碰的地方。
她閉上眼。
曼莎的嘴唇開始動，沒有聲音。但蘇瑤「聽」到了——不是耳朵，是更深處的、像水波擴散又像風穿過峽谷的嗡鳴。那不是歌，是「頻率」。是薩滿與靈魂對話的語言。
汐晴的圖騰紋路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那裡，有一隻很小很小的蜘蛛，正在用觸肢撥弄她的脈搏。
白煙在莫沂身周凝聚、翻湧、成形。——是碎片。那些從她漫遊體上崩解的、散逸在異界各處的靈魂碎片，正被曼莎的吟唱牽引著，像迷路的螢火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緩緩飄回來。
一片。兩片。三片。
它們沒有融入莫沂的身體，只是懸浮在她身周，像一顆顆微弱的星星，圍著她緩緩旋轉。
曼莎放下菸斗，吐了最後一口氣。白煙散去，那些碎片也跟著暗了——但它們沒有消散。它們只是「停」在那裡，像在等。
「……我只能做到這樣。」曼莎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幫妳把它們找回來，但它們願不願意回去——是妳的事。」
莫沂睜開眼。她的眼睛還是渙散的，但有一絲極細微的、像燭火被點亮的光，在瞳孔深處閃了一下。
「……謝謝。」她低聲說。
曼莎搖了搖頭。「不用謝。但妳得開始練習了——每天，固定時間，靜坐。不用太久，五分鐘就好。專注在那些碎片上，回想你本來的樣貌。」
她拿起那支菸斗，在指尖轉了一圈。「過幾天再來。」
蘇瑤走上前，輕輕握住莫沂的手。莫沂的手還是冰涼的，但沒有在發抖了。
「我們回家吧。」蘇瑤說。
莫沂看著她，又看著尤汀凌，又看著汐晴——汐晴還紅著眼眶，但嘴角已經有了一絲弧度。
「……好。」她說。
氣氛剛從凝重中緩過來，碰碰推了推眼鏡，從櫃檯後探出頭：「難得這麼多人來，幫我們打個卡，漲漲人氣？」
尤汀凌二話不說走進店裡 挑了一隻像鼬一樣的長條抱枕，直接跟阿堂結帳了
回頭一把塞進莫沂懷裡「這隻我剛進店就覺很喜歡。」莫沂抱著那隻鼬，沒有說話。
汐晴跟蘇瑤四目對視，碰碰跟阿堂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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