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三噬一、

散逸

伊薩克的消散與退場，加上啟介三番兩次的騷擾與偷襲，讓強尼有近半個多月不敢在異界放肆。這天，他的暴虐慾終於膨脹到再也壓不住。他選擇落腳在一片異界的小丘陵，展開他的叢林領域，將這區的卷角羚與錘犛牛全數覆蓋。

「嘿嘿嘿，一種會跑、好玩，一種耐打、有勁，而且……這附近沒有牠們以外的氣息。終於讓我可以好好玩一趟了——」他咧嘴露出獠牙，猩紅的眼睛掃過那些驚慌奔竄的獸群，「我——最——強！！！」

他看著一頭錘犛牛被他的拳風掀翻，四腳朝天，發出沉悶的哀鳴。強尼的嘴角咧得更開了：「叫聲也好聽。」

殊不知，那天之後，四元素已達成協防協議。只要任何疑似持星者的存在被感應，四元素都會通知彼此。而沭霜第一時間通知的，就是尤汀凌。

沭沭施展的隱身術像一層透明的繭，將尤汀凌的氣息完全抑制。他藏在暗處，看著錘犛牛被翻打上天，聽著強尼狂妄的叫囂。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對不起，再撐一下。」他在心裡說，「等他完全沉進去，我就出手。」

在同一片丘陵的邊緣，一道幾乎與風融為一體的身影，正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古士良翹著腳，手撐在身後，像在看一場不太精彩的露天電影。風從他身邊流過，帶走了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存在的大部分痕跡。只要他不動，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連沭沭都沒有。

他看著強尼翻打那些捲角羚，看著錘犛牛的哀鳴，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這是什麼怪存在?」他低聲說，語氣不是憤怒，而是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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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陰影處，半個腦袋從影子裡浮現——啟介。他也盯著沉溺歡樂中的強尼，以及某處微妙的光波紋折射。他的視線掃過丘陵另一側，那裡有一團幾乎看不出來的光波紋折射——不是破綻，是沭沭的隱身術在移動時產生的極細微的空氣波動。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他也不會發現。

「……那個應該是拿鞭子的殺神。」啟介的嘴角慢慢揚起，「他在等機會收拾這隻大猩猩。我等他。呵呵呵。」

古士良的目光從強尼身上移開，落在那片陰影上。他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在啊。」他的聲音被風帶走，沒有人聽見。

他在WZ的異界領域聞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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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慘嚎此起彼落，強尼正抓著一隻錘犛牛的雙腳，正在用力向外扯——牠的腹部已經貼地，脊椎發出不堪負重的喀喀聲。準備撕裂的瞬間，一道悠長閃耀的青光從暗處貫射而出。尤汀凌的活木崩拳，精準地捅進強尼的腰側。

強尼的嘴還張著——那聲即將脫口的歡叫，被硬生生掐成了倒抽氣。「嗬……嗬……」他艱難地旋轉上身，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仍未收拳的手，以及手的主人。

「……怎麼是你？」

尤汀凌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來，像從地底滲出的寒泉：「我們繼續算帳。」

炮拳、炮拳、崩拳——木火明夷。三連擊如暴風雨般砸在強尼身上。每一拳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像要把之前那些精靈龍的哀鳴全部還給他。接連的重拳激起強尼的獸性。

「嗬——啊啊啊啊！你這陰魂不散的——」強尼狂吼，轉身，一個如攻城錘般的擺拳向後甩去。

尤汀凌蛇身下勢，伏低避開，拳風從他頭頂掃過，獵獵作響。

強尼的注意力全在汀凌身上，腳下一個沒站穩——地面突然裂開一道口子，像一張沒有牙齒的嘴，把他的左腿吞了進去。

「什麼——」

珠寶盒內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像有人在裡面放鞭炮。強尼的慘叫聲從洞口溢出來，混雜著骨頭碎裂的悶響。是啟介。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等強尼被汀凌打亂節奏，等他露出破綻，然後從他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咬下第一口。

啟介用珠寶盒陷了強尼一條腿，在裡面乒乒乓乓射殘了那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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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道冷光墜地。

K的兵器化為斧槍，自上而下，精準地插進強尼的肩背。他雙手一擰，強尼的慘叫聲像被擰斷的鐵管，尖銳、刺耳。

K先看了一眼珠寶盒的方向——那裡，啟介的半顆腦袋還浮在影子裡，像一隻等待腐肉的禿鷲。然後他轉向尤汀凌，嘴角慢慢咧開。

「嘿嘿，」他說，「三殺或是雙殺，都是大成就啊。」

水鬥魚漂浮在他肩側，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盯著啟介的位置。牠的吻部微張，一道細如絲線、卻鋒利如刀刃的水柱無聲無息地吐出，精準地切過啟介剛才藏身的陰影。石面上留下一道水刀般的刻痕。

K拔槍，向後彈射。強尼趁機抱著那條被珠寶盒絞爛的腿，慘叫著往灌木叢爬去。

古士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尤汀凌——他知道這個人，雖然沒見過。曼莎提過：比深潭還深。

他看的是K。

那隻巴掌大的魚繞著K轉，尾鰭如燃燒的綢緞，在空中劃出紅金色的殘影。水鬥魚——他在心裡替牠取了名。牠的動作很輕、很快，像K的影子，又像K的另一雙眼睛。

「靈魂……裂片? 剝離那種長不回來接不回去嘖」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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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良的視線在K、水鬥魚、以及遠處正在吞噬強尼腿的珠寶盒之間來回移動。

「……原來是這樣。」

啟介的珠寶盒是工具、是武器、是籠子。但K的魚——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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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汀凌左腳一踏——后土·鎮伏。黃褐色的光環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地面震顫，空氣像被壓實了一瞬。啟介像一抹黑影從光環邊緣滑開，堪堪避開鎮伏的有效範圍。

一道光弧從煙塵中爆閃而出，尤汀凌後撤三步，堪堪躲過。水鬥魚啵啵啵連噴三發水彈，精準地打在啟介移動的路徑上，炸開三團水霧。

K疼愛地撫了一下水鬥魚的頭，嘴角一揚。

下一刻，他連人帶劍化為三道冷光，如毒蛇出擊，直指尤汀凌咽喉、心口、腰脅。尤汀凌側身，左手一拍槍柄，藉勢上步，拉近距離——一記橫拳反掃K的下巴。

「呦呼——」

K的長槍瞬間縮短，化為一柄羅馬短劍，以劍脊硬接這一拳。金鐵交鳴聲中，水鬥魚從他肩上彈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三個刁鑽的折線，從左、右、上三方同時吐出三道水彈。尤汀凌被迫旋身，擺扣步連踏，堪堪拉開距離。

K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短劍在手中膨脹、重組，化為一柄巨槌，轟然砸向地面。

「——！」

衝擊波掀飛碎石泥土，一直潛伏在地下、以珠寶盒向強尼移動的啟介被硬生生震了出來，踉蹌後退。

K一舔嘴唇：「三殺～Triple Kill～嘻嘻嘻！」

巨槌再次變形，化為西洋劍，如蜂刺般向啟介飛射而去。與此同時，水鬥魚彷彿心靈相通，向上飄升，佔據制高點，一刀水刃橫掃啟介的退路。

啟介撢了撢衣袍上的灰塵，雙手一攤，一臉無奈。他不想纏鬥——他只想吞掉那個拖著殘腿、已經爬遠的強尼。他另一隻手從口袋拔出，指縫間夾著兩顆暗紅色的寶石。一彈指。

「噠。」

一聲脆響。自證珠寶盒在他腳下平攤、豎起，銀灰色的立方體瞬間擴張——

「暴雨神風。」

能量彈如彈幕、如雷雨，鋪天蓋地覆蓋了K與尤汀凌所在的位置。煙塵炸起，碎石飛濺，視線被徹底遮蔽。

遠處，強尼眼淚口水糊了滿臉，拖著那條殘腿，伸手抓住最近的藤蔓，像一頭受傷的猩猩，晃盪著逃進了灌木深處。

煙塵中，啟介的氣息消失了。

「該死——」K咬牙，「三殺跑了兩個……」

他看向煙塵中那道隱約的人影——尤汀凌沒有逃。他還在。

「最肥美的還在這。」K低聲說。

水鬥魚像是感應到他的意念，猛地竄入煙塵，對著那道人影接連打出數排水彈彈幕。K挽了一個劍花，劍光如暴雨落梨花，後發先至，刺出一片點點劍星——他的計劃很簡單：水彈阻滯尤汀凌的移動，他的劍從縫隙中補刀。只要尤汀凌的速度被壓下來，就必須吃他這一擊。

然後，一道鞭影從煙幕的另一側劈下。

不是從正面，不是從K預測的任何一個角度。是從上而下，像一道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鞭身帶起的勁風剛好掃過水鬥魚所在的軌跡——

「啪。」

不是擊碎。是「震碎」。水鬥魚的身體像一顆被捏爆的果實，在那一瞬間四分五裂。魚鱗與亮粉在空中炸開，像一團被打散的星雲。

K怔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煙塵中忽地冒出一隻手掌，五指如鉤，一個圈手，牢牢握住他的劍尖。

K細劍被制，心中卻不驚反喜——他在等這個。上身蓄力，腳步前踏，劍光再吐。那柄被握住的細劍竟硬生生從尤汀凌的抓握中向前遞出，直直刺穿了他的肩膀。

「呃——」

尤汀凌悶哼一聲，白玉般的漫遊體上炸開一道裂痕。

K撤劍。劍星再閃。短短兩息之間，尤汀凌身上被扎出了七八個孔洞，裂痕從肩膀蔓延到胸口，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他一條手臂垂在身側，亂髮覆面，卻仍站著。

K看得清楚。他迅捷地後撤，拉開距離，站在一塊被震裂的岩石上。

他贏了。

他仰天長嘯：「哇哈哈——我得手了！至今沒受過傷的殺神——被我打敗了！」

嘯聲在空蕩蕩的荒原上迴盪。他等了一秒——沒有水鬥魚繞著他飛，沒有尾鰭掃他的臉。只有他自己的聲音，越散越遠，越散越空。

他贏了。

他應該是贏了。

但他覺得——什麼東西不對。

那種「冠軍的高潮快感」，那種應該從脊椎底部炸開、直衝天靈蓋的狂喜——沒有來。他站在那裡，嘴還張著，嘯聲已經散了，喉嚨是乾的。

像喝了一大口酒，卻發現杯子裡裝的是水。

尤汀凌沒有看K。他忍著痛楚，一撥額前亂髮，目光掃過剛才水鬥魚炸開的方向。那裡，亮粉正在被風吹散，但還有一些殘骸落在碎石間——幾片破碎的鱗片、一團微弱的、還在脈動的光塵。

他思忖片刻。那條怪魚——是持星者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K的裂片，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可能讓啟介變得強大的東西，都不能留在這裡。

他勉力運起活木·生發，拖著那條垂落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亮粉。蹲下來，取出一枚隨身的香牌，將那些殘骸——鱗片、光塵、還有已經看不出形狀的碎塊——一一收進香牌內。

K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他沒有阻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

那條魚——是他的嗎？他曾那樣以為。但現在牠碎了，他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他只是覺得……空。像一個杯子被打翻，裡面什麼都倒不出來了。

尤汀凌收好香牌，站起身，看了K一眼。

沒有嘲諷，沒有同情，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個短暫的、像在確認什麼的眼神。然後他閉上眼，漫遊體從邊緣開始透明、消散，像一塊被水沖淡的墨漬。

K站在原地。

風吹過來，從他腳邊掠過，什麼都沒帶走——因為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握著劍，刺穿了汀凌的肩膀。那隻手剛才撫過水鬥魚的頭。那隻手現在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贏了。」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風把那團亮粉的最後一絲痕跡也吹散了。

在他看不見的遠處，風的尾跡劃過丘陵的邊緣，帶起一小撮細碎的砂石。那不是自然的風。那是某個人的腳步——輕、快、不留痕跡，像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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