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二修一、

第二次造訪

尤汀凌第二次按下門鈴的時候，手裡提的不是提拉米蘇，是兩碗粥、一盒蒸蛋、幾瓶運動飲料。

他按了一下門鈴。等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又縮在角落、不敢來開門。他正要再按，門開了。

莫沂站在門後。今天的頭髮比上次更亂，衣服還是同一件灰色家居服，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她的臉色沒有變好，但也沒有變差——就是那種「沒有在變」的停滯。像一幅畫掛在那裡，不再褪色，但也不會更鮮豔。

「……師兄。」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

尤汀凌把袋子提起來，「你三天沒出門。」

莫沂沒有否認。她側身讓他進去，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

客廳還是那個樣子。金工桌上的工具沒有移動過的痕跡，茶几上的蘇打餅乾少了两片，水杯裡的水還是上次那杯——水位線幾乎沒動。沙發上的毯子摺成一個方塊，放在角落，不像被蓋過。

尤汀凌把粥倒進碗裡，推到莫沂面前。

「吃。」

莫沂看著那碗粥，沒有動。

「……我沒有胃口。」

「你沒有胃口好幾天了。」尤汀凌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在陳述，「吃。」

莫沂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吞下去。尤汀凌沒有催她。他坐在沙發邊緣，手裡轉著那枚常帶的香牌，等她吃完。

粥吃了一半。莫沂放下湯匙。

「夠了。」

尤汀凌沒有說「再吃一點」。他把碗收走，洗了，放回櫥櫃。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香牌。

「我今天來，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幫你凝聚漫遊體。」

莫沂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希望，是「不敢希望」。

「……碎了。過不去。拼不起來。」

「試試看才知道。」

他讓莫沂在沙發上坐好，自己坐在她對面的地板上，香牌放在兩人之間。他閉上眼，深呼吸，青色的炁從他掌心滲出，像一層薄薄的霧，籠罩住那枚香牌，然後緩緩流向莫沂。

莫沂感覺到了。那股溫柔的、穩定的、像深水暗流一樣的炁，正沿著她的胸口向上蔓延，試圖托住那些散逸的、碎裂的、還在隱隱作痛的光塵。

她閉上眼，試著跟隨那股炁的節奏。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青色的炁在莫沂胸口盤旋，像一隻手在拼湊一幅打碎的拼圖。但那些碎片太大、太碎、太不規則，怎麼也嵌不回去。莫沂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撐不住」。那層好不容易被托起的光塵，又從邊緣開始往下掉。

尤汀凌睜開眼，收回了炁。

莫沂癱在沙發上，額頭滿是細汗，呼吸又淺又急。

「……不行。」她低聲說，語氣裡沒有失望——她早就知道會這樣。

尤汀凌沒有說話。他把香牌收回去，站起來，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

「我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又來了。帶了粥，帶了蒸蛋，還帶了一包電解質沖泡粉。

這次莫沂沒有問「你怎麼又來了」。她只是安靜地吃，安靜地讓他試。青色的炁再次籠罩她，這一次更慢、更輕，像怕驚動什麼。但那些碎片還是拼不起來——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那股力量像水倒進篩子，從她身體裡一點一點漏出去。不是她的身體拒絕他，是她的存在本身——已經沒有容器了。

第三天，同樣的流程。粥，蒸蛋，青色的炁。

然後是同樣的結果。

莫沂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她的漫遊體——曾經七彩流光的、像極光又像瑪瑙的那個存在——連最模糊的輪廓都凝聚不出來。只有胸口那顆風火異核的碎片還在脈動，一下，一下，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

尤汀凌坐在她對面，沉默了很久。

「……我幫不了你。」他說。不是放棄，是承認。

莫沂睜開眼，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責備——她從來沒有要求他幫忙。

「沒關係。」她說，「你已經……」

尤汀凌站起來，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點開群組，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所有人跟我去一個地方。不要問，來了就知道。」

然後他收起手機，把桌上的碗筷收走，洗了，放回櫥櫃。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我會帶大家來。」

莫沂震驚了一下, 漫遊體破碎的副作用讓她特別脆弱「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大家。」

他沒有回頭，但莫沂聽見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不需要你準備好再說。」尤汀凌停了停「不急你先好起來再說。」

門關上了。

走廊的燈又滅了。莫沂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她思考不了一想就會哭，她裝不了一裝就想逃，就像一個靈魂支離破碎的人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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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無渡二樓的小包廂裡，所有人到齊。

黎宵辰靠在窗邊，發著呆。蘇瑤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關於靈魂修復的舊書。汐晴趴在桌上，下巴枕著手臂，眼睛半閉著。邦墨推著眼鏡，手裡拿著幾枚古幣，像是在等什麼。忘川難得安靜，自己靜靜地玩兩隻拇指相撲對打

尤汀凌站在門口，沒有坐下。

「我找到莫沂了。」

全場安靜。

「……在哪裡？」宵辰第一個開口。

「她的住所。」尤汀凌的語氣沒有波瀾，但每一個人——連忘川——都聽得出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她漫遊體碎了，靈魂碎片散逸。我在幫她恢復，但……」他停了一下，「我幫不了。」

蘇瑤闔上書。「什麼意思？」

「她的漫遊體破碎。在異界聚都聚不起來。進不去自然沒辦法找跟拚。」

尤汀凌看著她，「大家一起幫幫她吧。」

蘇瑤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站起來。

「帶我去。」

「我也去。」汐晴也跳起來。

「還有我。」宵辰揹起了包包。

邦墨沒有說話，但他已經把古幣收進懷裡，站了起來。

忘川像是終於回過了神忍不住問：「等一下——所以莫沂就是那個……七彩流光？那個造出星鑽的高靈？我們要去……看她？」

「對。」尤汀凌說。

忘川沉默了一秒。「……對我們來說她是什麼?」

「看你怎麼看她但我還沒決定。」

「那她現在.....？」

「一個普通人。」尤汀凌說，「只是是碎了的那種。」

忘川沒有再問。

一群人跟著尤汀凌走出無渡，一路直往莫沂的住所。按下門鈴。

沒有人應。

他又按了一次。

開了門的莫沂愣住了。

她慢慢地、笨拙地解開門鍊，拉開門。一群人站在狹窄的走廊裡，燈光昏黃，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她不太敢看的那種表情——不是同情，是「我們來了」。

「……你們怎麼……」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宵辰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上提的一袋水果遞過去。他沒有說「我們來看你」，只是說：「水果新鮮的，放不久。」

莫沂接過那袋水果，手指在發抖。汐晴從宵辰身後探出頭，眼睛紅紅的：「沂姐……妳怎麼都不說？」蘇瑤輕輕按住汐晴的肩膀，對莫沂說：「我們進去吧。站門口不好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開門吧。」尤汀凌說。「你不需要應付我們。」

莫沂看著他們，眼眶慢慢紅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

門打開了。

一群人擠進那間小小的客廳。金工工具、半成品的銀墜子、設計圖稿——東西太多，人太多，空間突然變得很小。莫沂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招待客人的孩子。

蘇瑤把窗簾拉開，夕陽從窗外湧進來，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隻還沒做完的、汐晴一起設計的銀墜子上。汐晴看到了，走過去，拿起來，捧在掌心。她沒有說話，但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尤汀凌走到莫沂身邊，低聲說：「我帶他們來了。不是來看妳可憐。」

莫沂抬起頭，看著他。

「是來幫妳。」他說，「一起幫。」

莫沂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至少當時沒有。但她伸出手，抓住了尤汀凌的袖子。不是拉，是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終於看到了燈。

宵辰在旁邊咳了一聲：「……哥，你站那麼近，我們怎麼幫？」

蘇瑤走到莫沂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靈感能力從她掌心滲出，像一條細細的河流，流進莫沂的身體。

「……碎片在異界。」蘇瑤閉上眼，「我能感覺到。但它們很散，很遠。需要時間。」

「多久？」尤汀凌問。

「不知道。」蘇瑤睜開眼，看著莫沂，「漫遊體需要重建但她不是一個人。」

汐晴走過來，握住莫沂的手。她用手指在莫沂手背上畫了幾個圖騰，某種無聲的祝福。

宵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他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忘川難得沒有調侃：「……會好的。」

莫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掐出脈輪手印、曾經捧著風火異核的手，此刻正被另一雙手握著。暖的。

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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