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品評
同一時間稍早。窪地另一側，巴羅的豎瞳睜開了。
不是被薇奧驚動，是另一個方向。他感覺到地面底下有東西在移動——不是獸，不是樹根，是某種細碎的、像機械又像金屬的「摺疊」。他的尾骨從水中抬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身體從湖岸邊的泥濘中緩緩升起。不是爬上岸，是「游」上岸——他的四肢在陸地上像在水中一樣划動，泥土在他爪下變成暫時的流體。
他停在一片灌木叢旁，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地面。一枚銀灰色的方框正埋在土裡，幾乎與落葉同色。不是陷阱，是「標記」——有人在這裡畫了邊界。
一道身影從樹後走出。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穿著西裝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六邊形的銀針，表情像剛下班。
「你好。」啟介微微欠身，語氣禮貌，「你比我想像的大。」
巴羅沒有回答。他的頭緩緩抬高，長長的脖頸像一座瞭望塔，視線越過啟介，掃向他身後——那裡，地面上浮著幾個半開的方塊，每個都像在等待什麼掉進去。
「我想要你的殼。」啟介直說，「夠大，夠厚，轉換率應該很好。」
巴羅的尾巴甩了一下。尾端的骨錘砸在身旁的岩石上，碎石紛飛。他不喜歡這個人說話的方式。
啟介只是把口袋裡的寶石又捏碎了一顆。
「那就來試試。」他開口，聲音沉悶，像水底傳來的鼓鳴。
巴羅的身體潛入土中，不是躲，是衝。他在泥土中像一艘潛艇，一路犁出翻湧的地面，直衝啟介。泥石如浪，夾著雷鳴般的低吼。啟介後退一步，方塊從他腳下擴散開來，像一朵銀灰色的花，試圖將巴羅的路徑封死。但巴羅不是跑，是游——他在泥土中的軌跡不是直線，而是一條蜿蜒的弧，繞過了第一個方塊、擦過了第二個方塊的邊緣，然後破土而出，張開滿是利齒的嘴，直接咬向啟介的腰。啟介瞬移——從原地消失，出現在三步之外。表情不再是禮貌，而是興致。
「會躲。」他說，「但躲得過幾次？」
巴羅重新潛入土中，這次更深、更沉。地面的震動變成低頻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嗡鳴。他在找角度。
啟介也開始認真了。他攤開雙手，十幾道銀灰方框同時在他身周的地面擴散開來，像一張立體的棋盤，每一格都是一個等著合攏的陷阱。他不需要比巴羅快，他只需要巴羅一個失誤——一個落腳點、一個破土的角度、一個轉彎的半徑。只要撞進任何一個方框，他就能封死牠。不管牠多大。
林淵往巴羅的方向撤。不是退，是引。他踩著雷光在林間閃爍，每一次落蹄都濺起一圈電弧，逼退緊追不捨的收藏盒。薇奧在他的後方不疾不徐地飄著，像在遛一隻不聽話的狗，享受著追逐本身帶來的愉悅。
「你這樣跑，我會很困擾的～」她的聲音從樹梢飄下來，收藏盒從三面夾擊，逼他轉向。
林淵側身一躍，跳過一根橫倒的枯木。角尖在跳躍的瞬間往後一甩，一道雷電像鞭子一樣抽向薇奧。她輕輕一偏，閃過了。但她的收藏盒陣型被電弧打亂了一角——夠了。他趁這零點幾秒的空隙，衝進一片灌木叢，拉開距離。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路到了盡頭。是因為灌木叢裡，一棵歪脖子樹的根部，嵌著一片淡金色的光點。不是靈珠彩瓢，不是螢火蟲，是一塊碎片。這頻率他認得——不久前，有一群人來過這片森林，其中一個年輕人的漫遊體，身上的氣味和這片碎光一模一樣。
牠一個急轉彎低下頭，用鹿角輕輕一挑，將碎片從樹根中剝出來。它在角尖之間飄浮，微弱但穩定，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身後的追蹤聲近了。收藏盒撞斷樹枝的脆響，薇奧輕哼著的某種調子。他不能讓這片碎片落到她手裡，這個女人會把它關在盒子裡，貼上標籤，永遠不見天日。
他將碎片甩上角尖，轉身繼續跑。
此刻，巴羅正在啟介的方塊陣中穿梭。他龐大的身體在泥土中忽潛忽浮，每一次破土都帶著碎石與泥漿的炸裂，但啟介的方格已經開始預判他的路徑。他剛從一個方塊邊緣擦過，另一個方塊就在他落地的瞬間閉合，只差一掌的距離就要將他的後腿鎖死。
然後他看見了林淵。從灌木叢中衝出，角上飄著一片發光的東西，身後跟著一整群淡桃色的泡泡。巴羅不需要問，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鳴，像從水底傳來的鼓，林淵回應了一聲短促的雷鳴。
他們往彼此的方向靠攏。林淵壓低鹿角，一道雷電打進地面，沿著泥土的濕氣向前延伸——巴羅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電流從腹甲下穿過，像一條無形的線，拉著他找到會合點。
他從土中躍起，落在林淵面前，同時轉身——面對兩個方向的敵人。林淵的角上的雷光，和巴羅尾骨上的寒芒，在兩人之間交織成一道微弱的網，暫時將收藏盒和方塊擋在圈外。
「你角上是什麼？」巴羅低聲問。
「很重要的碎片，某個人的。」
「……不是你的？」
「不是。」
巴羅沒有再問。他知道，林淵會為重要的東西跑很遠，等很久。
薇奧和啟介在會合的兩人面前停了下來。啟介雙手插回口袋，目光掃過林淵角上的碎片，沒說什麼，退了一步。他認得，這種局面不是他的優勢，他的陷阱擅長孤立和捕捉，不是正面對決。
薇奧歪著頭，看著眼前背靠背的一鹿一龜，再看看自己身周只剩六個的收藏盒。
「……不太好玩了。」她說。
「嗯。」啟介應了一聲。
「下次再來收。」薇奧對著林淵笑了一下，「你要等我喔～」
她的斗篷一掀，殘留的收藏盒同時炸開，化作一片刺眼的淡桃色光霧。巴羅甩尾橫掃，打在光霧上，什麼也沒打中。光霧散去，兩人已消失。
林淵站在暮光中，角上的碎片還在靜靜發光，雷光微微跳動。巴羅重重吐了一口氣，趴下來，地面被他的體重壓出一圈淺坑，語氣比平常更悶：「你雞婆了。」
「這碎片感覺很... 正直，或許可以認識一下。」林淵說。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ZZfvosej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g49zVr0u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