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的修繕，一忙就是好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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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學鈴一響，孫便追著馬克和阿傑的腳步，鑽進那片如夢的林子，又在夕陽徹底沉落前離開。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放學後能有這樣一個去處，更不曾預料，與夥伴同行的這段路，竟會將心裡填得這樣滿，這樣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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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再把牆身刷一遍，應該就算完工了吧？」走在左側的阿傑率先開口，尾音裡壓著藏不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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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總算要忙完了。」右側的孫輕聲應著，語氣裡滿是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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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沉默地走在兩人中間。喉結微微滾了滾，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可這細微的動靜，終究沒逃過阿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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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你怎麼了？」阿傑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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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馬克答得簡短，聽不出情緒。可沒走兩步，胸口那股悶氣就像被堵住似的越積越脹，逼得他再次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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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抬高，「是我看那張破桌子歪得礙眼，想重新做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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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阿傑和孫不約而同地轉過臉對視。馬克甚至不用低頭，就能清晰感覺到眼皮底下那股來回交換的笑意，那叫一個毫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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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你們也太不給面子了吧！我知道我手藝一般，但也不用笑得這麼明目張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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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的笑聲漸漸收住，伸手輕輕拍了拍馬克的後背，聲音放得柔和：「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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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刻，孫悄悄側過臉，用眼角餘光飛快掃過那隻搭在別人背上的手。下一秒，那股熟悉的、説不清道不明的刺癢，又像羽毛般在他心尖上輕輕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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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那隻手落在我背上……還會這麼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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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癢的……又不是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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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暗自琢磨，這抓不住、撓不到的癢到底是什麼？卻不敢再深想——再出神三秒，阿傑準能看穿他的走神。他立刻斂回目光，裝作從未分心的樣子，自然地接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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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做椅子的時候，那把鋸子就已經用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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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點頭：「嗯，而且最近校門口查得特別嚴，工具恐怕不好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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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能等以後有機會了。」馬克的脊背慢慢彎了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像是被風吹折的竹枝，腦袋沉沉地耷拉著，整個人罩在一層濃濃的失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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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阿傑的聲音軟得像化開的棉花糖。他沒再多説，只是手仍輕輕拍著馬克的背。任誰都看得出來——馬克的頭都快垂到胸口了，嘴角卻快咧到耳根，這副樣子哪裡是真難過，分明是在撒嬌討哄，還顯然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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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之前就想問，」孫忽然開口，恰到好處地切斷了那兩人之間的互動，「為什麼你們好像都得偷偷帶工具進來？」問題問得直白甚至突兀，但對他來説，能達到目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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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嗎？學校不準帶這些有危險性的工具進來，美工刀、剪刀那些也只能去美術室借。」阿傑解釋道，語氣裡藏著一絲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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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學生手冊裡沒寫啊，我翻了好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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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沒明文寫進手冊，就是……學生會偶爾抽查。」馬克輕描淡寫地補充，看樣子早已對這種不成文的規矩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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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學校總該有修補用的工具吧？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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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跟學校借，他們肯定會問東問西，一不小心，説不定就把小屋的事説出去了。」馬克耐心地把話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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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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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以來，孫確實從未遇過這樣的抽查。但即便真碰上，他也不會覺得意外——學校把學生的安全置於首位，本就是天經地義。況且，正是這些細緻周全的約束，為整座校園鍍上了一層莊嚴而神聖的底色。就像課堂上學到的：通往天堂的窄路由誡命鋪就，人唯有步步遵循，才能逐漸趨近那份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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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死後的天堂或許尚遠，現實中的「聖地」卻近在眼前——就在教學樓後方那片靜謐的樹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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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懷揣著對小屋完工的期待剛下到大堂，喧鬧聲便先一步湧了過來——一場照片展正在這裡舉行。無數沖印好的相片用白線交錯懸掛，在半空織成一張巨大的蛛網，瞬間絆住了孫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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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阿傑和馬克都已跨出教學樓門檻，阿傑在門口回身，正好看見孫駐足凝視照片的模樣。他仰著頭一動不動，連眼睛都忘了眨，彷彿自己才是被定格在畫面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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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你愣在那兒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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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的聲音不算洪亮，在孫耳中卻異常清晰，彷彿自帶降噪效果。先前還在出神的他忽然眨了眨眼，眸中閃過一絲靈光，當即對兩人揮了揮手，執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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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走，我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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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孫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和他們分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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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緊時間，快步穿梭在照片之間。展覽的主題是「節點回聲」——從襁褓中懵懂啼哭的瞬間，到十八歲生日燭光裡唱慶生歌的場面，短短幾分鐘，孫便走過了好幾個人的成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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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組風景照撞進視線，他的腳步才猛然頓住。正中央那張照片裡，一道絢爛的彩虹橫跨天際，色彩飽滿得彷彿要從相紙中流淌出來。孫凝視著那道虹，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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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照片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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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溫潤的嗓音穿過周遭的喧鬧，輕輕落進孫的耳中。他微微一怔，循聲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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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麼疑問，我很樂意解答。」那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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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孫幾乎以為那是阿傑在説話。看清來人後，他雖有些意外，卻也覺得合理——眼前是個面生的男孩，細框眼鏡後是張略顯稚氣的臉，看起來像是高一的學弟。孫目光下移，落在他手中的相機上，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多半是攝影社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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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是你拍的嗎？」孫指向那張彩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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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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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道彩虹……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孫追問，眼神裡帶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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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含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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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聽了，抬手托住下巴，食指的指尖輕輕抵在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孫趁機補充道：「你看這兒其他作品，一看畫面，聲音就跟著來了，瞬間把人拉回那個時刻。可這張風景照安安靜靜的，它藏著什麼聲音？又對應人生的哪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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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學弟的嘴唇下意識抿得更緊了些，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過了片刻，他緊繃的嘴角才慢慢放鬆，垂下手輕聲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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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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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原本期待著他思索了這麼久，能説出更特別的緣由。結果只是這麼一句，語氣還輕描淡寫的，讓他心裡莫名掠過一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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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這張照片，耳邊就像又響起那場雨，嘩啦嘩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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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的目光牢牢定在照片上，聲音漸漸沉了下來：「那段時間雨總是不停，我悶在家裡好多天，連日子都過糊塗了。直到有一天終於下定決心出門，撐開傘沒走幾步，發現雨已經停了。就在我收起傘的瞬間，彩虹就那樣清清楚楚地掛在了天上。我趕緊舉起手機按下快門，把這一天——我久違地走出家門的日子——好好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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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就在這兒！」孫忽然抬起手臂，食指直直指向照片裡的彩虹，語氣裡帶著發現「問題」的篤定，「你拍的彩虹怎麼只有六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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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心頭莫名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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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骨子裡的謹慎讓這份訝異沒有過多顯現在臉上。他只是下意識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冰涼的鏡框擦過皮膚，悄悄平復著心裡那點意外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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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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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不是有七種顏色嗎？」孫眉頭微皺，索性把臉湊得更近，盯著照片反覆確認，「但你拍的這道，怎麼看都只有六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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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看著眼前這位學長認真又帶著點天真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還是得體地忍住了笑意。他放輕聲音解釋：「彩虹本來就是連續分布的光譜，沒有絕對的界限。常説的七種顏色，不過是人們為了便於區分而約定俗成的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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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孫眼睛一亮，立刻抓住話頭追問，「我説你這彩虹是六種顏色的，也沒説錯，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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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嘴唇微張，似乎正要開口説些什麼，遠處卻突然傳來一聲粗魯的叫喊，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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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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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大堂另一頭撥開人羣，大步走來，腳步聲沉沉地叩在地面上。孫下意識繃緊了脊背，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正悄然向兩人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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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學弟見來人，立刻斂了神色，低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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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抬手指向另一邊：「那邊有幾個同學想了解入社的事，你去接待一下，把資料給他們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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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完，他掃了孫一眼，很快便移開視線，顯然沒把多餘注意力放在這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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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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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順從地應下，垂著頭剛要邁步，手腕卻忽然被孫一把攥住。他猛地回眸，瞳孔微微放大，洩出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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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們社團……還招人嗎？」他指尖微微用力，面上看似緊張不安，眼底卻藏著按捺不住的期待，那亮晶晶的模樣讓人實在不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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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學弟又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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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做不了主。」他緩緩抬眼，望向那道高大的身影，謹慎地問道：「社長，您怎麼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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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斜睨著孫，眼神像淬了冷光的刀刃，一寸寸刮過他的臉，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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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秒，那凌厲的氣勢竟驟然收斂——原本挺直的脊背莫名彎了些，周身的壓迫感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底一層沉甸甸的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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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不是轉學來的史蒂文學長嘛？」社長的語氣變得誇張，甚至帶上了刻意的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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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史蒂文」這個名字，學弟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孫沒留意到這細微的變化，因為他正盯著社長驟然卑躬的姿態，心裡悄悄泛起一絲竊喜——原來如今的自己，也能讓社團社長這般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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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竊喜還沒焐熱，社長的下一句話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將他從那點自得中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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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你就別開玩笑了，你都馬上要畢業了，還湊什麼入社的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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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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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説了，我們社團經費本來就緊，最近都打算精簡人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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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愣在原地——方才明明聽見學弟要去招呼想入社的人，怎麼到了自己這兒就變了説法？面對這連串明顯的托詞，他張了張嘴，竟找不出反駁的話。可心裡的不甘像小火苗一樣燒著，讓他沒法就這麼放棄，於是咬了咬牙，做了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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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加入社團也行，就想借用一下你們的相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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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偏頭短促地嘆了口氣，轉回來時十指已經誇張地搓得噼啪作響，「哎呀，這就難辦了。這些相機大多是學校贊助的，算社團的公物，按規定可不能隨便借給社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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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心裡一沉，只覺得最後一點希望也要被掐滅——看來是徹底沒戲了。可就在他準備放棄時，社長話鋒一轉，竟給他留了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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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這樣，社團的規矩我破不了，但我可以問問學弟，看他個人願不願意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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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著，社長側過身，轉向一旁的學弟。高大的身影斜斜罩下來，陰影幾乎要將學弟整個人吞沒：「那個，你手上這部是自己的相機吧？要不先借給史蒂文學長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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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翹著，那笑意毫無親切，反而帶著幾分玩味，彷彿在進行一場饒有興味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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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落到學弟耳中，自然變了味道——字字都像在挑釁，仿佛在說：「你敢借給他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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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目光驟然壓在身上——社長帶著施壓的審視，孫藏著期待的緊盯。學弟只覺得神經瞬間繃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相機，彷彿眼前擺著一道怎麼選都是錯的難題。孫在旁邊看著，見學弟的手遲遲不動，心裡那點僥倖慢慢沉下去，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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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學長。」學弟微微垂眼，儘量讓語氣保持禮貌，可尾音裡的猶豫藏都藏不住，「這個設備我剛買不久，實在不太方便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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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孫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最後一絲希望也被親手堵死了。學弟的拒絕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原本微妙的氣氛驟然變得渾濁，尷尬與失望在空氣裡瀰漫開來，濃得幾乎能觸及，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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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們攝影社還有事要忙。」社長的聲音透著急促，一邊説一邊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學弟，遞去一個催促的眼神，「你還愣著幹什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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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剛轉過身，沒走兩步，就見社長的身影已快步遠去，顯然一刻都不願多留。可就在這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隨即轉過身，折返到孫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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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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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仍陷在失落裡，聽見學弟的叫喚才微微側過頭，聲音悶著未散的沮喪，也摻進一絲冷淡：「還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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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停了停，才鄭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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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你看到多少種顏色，能被公認的，只有七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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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呼吸驟然定住，直直看向學弟。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盛滿了困惑，像在無聲地追問：「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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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學弟沒再解釋。他抿緊嘴唇，朝孫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匯入人羣，很快消失在熙攘的大堂裡，只留下滿心茫然的孫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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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樓梯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嘈雜的聲響，像遠處湧來的潮水，層層疊疊漫過來，一點一點將孫從恍惚中喚醒。他放眼望去，在一片黑白校服的間隙裡，瞥見了一抹醒目的淡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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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師！」人羣中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孫定睛望去，正是方才那位社長，「您也來看我們的照片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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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師環顧四周，隨即擺了擺手，「我剛下課路過，可惜待會還有點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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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明天一定得來！到時候我讓人給您當向導，好好帶您參觀。」社長説著，習慣性地用手肘碰了碰旁邊仍像木樁似的杵著的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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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聽不清他們在説什麼，卻看得分明：那個不久前還神情嚴肅、連拒絕都顯得克制的學弟，此刻竟一下子咧開了嘴角，手也忍不住比劃起來，眉飛色舞地和老師説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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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不由得嘀咕：先前那副模樣，和現在這般神態，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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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是攝影社的新社員吧？剛入社就能參與展覽，可得謝謝你們社長，他為這事費了不少心。」魏老師笑著拍了拍學弟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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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立刻接過話：「老師您可別這麼説，要是沒您的支持，這展覽根本辦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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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遠遠望著，社長還是那副恭敬姿態，可對著魏老師的周到熱絡，和方才對自己的敷衍推脫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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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圍攏的學生越來越多，魏老師被纏得難以脫身，只能像被潮水推著似的，緩緩往前挪。他個頭不高，很快就被攢動的人影完全遮住，孫隱約看見那抹淡藍色的身影正朝自己這邊移動，卻看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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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魏老師走過身旁，孫才匆匆瞥見他的臉：一雙平靜的眼睛微微垂著，眼底帶著掩不住的倦意，神情卻依舊溫和；鼻樑不算挺拔，帶著點自然的弧度；嘴唇略顯薄，輕輕抿著，不張揚，也不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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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股淡淡的氣味有些突兀——身為老師的人，身上竟飄著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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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下意識側過頭，抬手扇了扇鼻尖殘留的氣息，等再轉回臉時，魏老師的身影已像那縷輕煙似的，消失在熙攘的大堂裡，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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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師可真受歡迎啊……」孫望著人羣簇擁的方向，不禁低語。那種如眾星捧月般的場面，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校園生活。雖説平日和阿傑、馬克在一起時從不缺歡笑，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想認識更多人，想融入更廣闊的圈子，而不只是三個人的小世界。然而阿傑如皎月般不可方物，旁人大多帶著敬畏與他保持距離，連帶著和站在他身旁的自己説話時，也總顯得拘謹，放不開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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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一絲隱秘的優越感悄悄冒了出來。孫暗自思忖：放眼整個學校，恐怕也只有自己和馬克，能這樣與阿傑「平起平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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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念頭一閃即逝。孫再次意識到——他向往的從來不是立於「孤嶺」的清高與不可接近，而是能被人羣真切包裹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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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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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為了這份看似觸手可及的「歸屬」，他願意將底線放得多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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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往的人流漸漸將孫淹沒。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擦過他的肩，談笑聲、嬉鬧聲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卻沒有一句真正落進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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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一個身影，為他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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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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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閉的走廊盡頭，一扇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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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微的「吱呀」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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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沙發上，一位老者斜靠著。他緩緩抬眼，目光卻如鷹隼般鋭利，一瞬不瞬地鎖定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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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師，你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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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聲音低沉厚重，像是從深谷中滾出來，自帶不容置喙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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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師步入房間，抬手理了理襯衫的褶皺，恭敬地躬身：「抱歉，校長，剛才被幾個學生纏住問問題，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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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無妨，隨即坐直身子：「我交代的事，辦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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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長，我已經在接近那名學生了。」魏老師説著，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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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嗤，指尖在沙發扶手上隨意地敲了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點撥：「魏老師，不是我要催你——當初力主收下這名學生，可是胡老師拍著胸脯擔保，説這孩子將來或許能派上大用場。」他頓了頓，敲擊的指尖停了下來，語氣裡摻進滿滿的譏諷，「説實在的，當初看他連中文都説不利索，我心裡也直打鼓：連語言關都沒過，招進來能頂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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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鋒一轉，他抬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不過聽你近來的匯報，倒真印證了胡老師的眼光——像他這樣孤身在外的異鄉人，果然最容易拿捏。不過是身體不適時遞杯熱水，課後多問兩句吃住冷暖，給了點微不足道的『歸屬感』，就能對人死心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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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緊緊攫住魏老師：「小武啊，胡老師在謀劃上已經佔了先機，我是看重你，才把後續執行的事交到你手上。這個機會攥住了，你得加把勁，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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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罷，他向後靠回沙發，聲音放緩，卻更顯分量：「畢竟明年教務主任的位置空出來，是提拔胡老師，還是你——就看這次，你能不能把事辦得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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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師眼底驟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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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當初，他與胡老師有過相同的判斷，只可惜——被人搶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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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厭惡被人捷足先登。就像那個比他早起步的兄長，在他還埋頭苦讀、報考大學時，對方已跳過大學直接經商，並且做得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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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校長親手將機會遞到他面前，他必須死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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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斂去眼底的急切，他語氣鄭重地回道：「校長的提點，我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裡，絕不會出半點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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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上身微傾，雙手遞了過去：「您昨天説想再看看那名學生的背景資料，我已經重新整理好了，請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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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接過文件，抬手揮了揮。魏老師心領神會，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那您保重，我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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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再次輕輕合攏。校長翻開文件，指尖掠過紙頁，一個外文名字赫然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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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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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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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魏老師的腳步聲在幽暗的樓道裡漸行漸遠，最終朝著走廊盡頭那片光亮走去——彷彿為一場尚不可知的波瀾，悄然拉開了序幕。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TxYcZA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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