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和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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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三月，白晝也漸漸拖長了。秘密基地裡的三人抓緊著最後的天光，總算忙完了所有收尾。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汗意，又混著木料的清香，疲憊的他們圍坐在一起，輕聲感嘆著這份完工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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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算……結束了。」阿傑有氣無力地嘟囔，側過臉，把腦袋沉沉地磕在木桌上。桌面粗糙的紋理看著就硌人，彷彿下一秒就要劃破他細嫩的皮膚。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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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有個好東西給你們看！」馬克卻忽然興奮起來，轉身去翻書包。孫還揪著心盯著阿傑的側臉沒挪開視線，眼前就被一個黑色的物件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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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鐺鐺鐺——！看我把什麼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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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眯起眼定睛一看，心在看清的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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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手裡舉著的，居然是他求而不得的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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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相機……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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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攝影社社長借的呀，都借了好幾天了，本來就打算等咱們這小屋修好，一起拍張合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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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心裡堵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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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社長肯借給馬克，卻一口回絕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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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阿傑所在的高度會讓旁人卻步，可明明自己和馬克都站在阿傑身邊，為什麼馬克就能和別人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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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馬克之間，到底差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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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念頭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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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什麼呆呢？」阿傑伸手拽住孫的胳膊，把他往屋外拉。那隻自己曾心心念念想觸碰的手，此刻正黏膩地貼在自己臂上，孫心裡卻半點歡喜也沒有。他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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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自己渴望的東西，馬克總能輕易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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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馬克已經架好相機，用手比著笑的弧度朝他喊：「阿文！笑一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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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也轉過頭看他：「史蒂文，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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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事，就是有點緊張……」孫扯著嘴角擠出個苦笑，努力把眼底那點失意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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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瞬間捕捉到他神色不對，卻沒有當場追問，只是悄悄把這份擔憂按在了心裡。只有心思單純的馬克還在興致勃勃地擺弄相機，完全沒察覺到氣氛的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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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倒數啦！三……二……」馬克一個箭步衝過去，踉蹌著站到阿傑身邊。隨著「咔嚓」一聲輕響，三人並肩的身影被定格下來，像是為這段友情留下見證，也收進了夕陽的最後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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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心急的當屬馬克，剛拍完就跑回相機前查看。「喂喂，你們怎麼都笑得這麼含蓄啊？」他把屏幕轉過去，裡面的自己咧著嘴，白牙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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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踮腳瞥了一眼，立刻吐槽：「還好意思説別人？你拍這麼近，後面的小屋根本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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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好吧……那咱們再拍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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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耷拉著腦袋，提著支架往後退了幾步，剛要把相機重新固定好，屏幕卻一下子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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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怎麼回事？」他頓時慌了，手指在按鍵上胡亂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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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趕緊上前按住他的手，生怕他越弄越糟。接過相機一看，頓時被這迷糊勁兒氣笑了：「這是沒電了......！你借的時候就沒想著充好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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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那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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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能怎麼辦，只能下次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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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答應今晚前就得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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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等以後有機會再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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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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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合照的事只能先擱置，馬克從阿傑手裡接過相機，彎腰抓起地上的書包，賭氣似的往肩上甩——沉悶的撞擊聲裡，透著他藏不住的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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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真的氣，氣自己又犯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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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是畢業的盛夏，這個秘密基地，恐怕也來不了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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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摩挲著相機機身，眼神裡滿是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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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去還相機了，你們倆也趕緊出林吧。」他説著，轉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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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馬克失落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越來越長，阿傑胸口也跟著發悶。可等他一回頭，才發現身後還有個更落寞的身影，靜靜立在餘暉裡，愁緒幾乎要從身上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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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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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背靠著木屋外牆，肩膀微微縮著，腦袋低垂，正用指尖一下下摳刮著新刷的漆面，彷彿在和這堵牆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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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摳下去，剛刷好的牆就要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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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沒有停手。阿傑便轉過身，擋在了牆前，單薄的後背恰好遮住了那些凌亂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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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孫只得訕訕收回手，身子一傾，重重斜靠在牆板上。視線所及，恰好映出阿傑線條流暢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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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給阿傑鍍了層柔光，臉頰透出細膩的淡粉，像顆毛茸茸的水蜜桃。孫只覺得指尖發癢，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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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食指要觸到那片溫軟之際，阿傑像是察覺了什麼，驀地眨了眨眼，唇角微微抿起，輕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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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今天有點不對勁……總看著心不在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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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猛地一怔，慌忙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下意識撓了撓臉，彷彿那才是指尖原本的落點。他在心裡暗暗責怪那沉落的太陽，竟讓晚霞攪亂了自己清明的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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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他轉過身去，等臉上的慌張一點點褪盡，等話在心裡過了幾遍，才讓聲音低低地飄出來，「我只是……有點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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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白什麼？」阿傑的目光溫和而專注，輕輕拉著他一同在牆根坐下，安靜地等他往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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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又沉默了好一會兒，試圖把心裡的困惑理出個頭緒。可真要開口時，還是不由自主地繞開了那個藏得最深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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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我已經很努力學這裡的語言了，可總覺得自己融不進來，好像……始終在一個小圈子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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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聽了，神情一下子凝重起來，目光緊緊鎖住孫低垂的眼睛，彷彿想從那裡面讀出他沒説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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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文，和我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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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開心！」孫答得毫不猶豫，隨即卻低下頭，像個坦露貪心的罪人，帶著羞愧輕聲説：「只是……我還想認識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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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在心裡掂量著這句話。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幾分鐘，連時間都彷彿慢了下來。可天色已經漸暗，留給他們交談的光線不多了。阿傑微微抿緊嘴唇，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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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考慮加入學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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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會？」孫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那神情彷彿在自嘲——自己哪有那樣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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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會就像一個大家庭，只要進去了，大家都會把你當成自己人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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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猛地搖了搖頭：「你別開玩笑了，他們不無視我就不錯了，還能把我當家人照顧？況且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學生會怎麼可能讓我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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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見他一臉不信，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雙臂，迫使他看著自己那雙透著堅定的眼睛：「你放心，只要有魏老師引薦，你一定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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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被這突如其來的對視弄得有些慌亂，只能小聲應著「嗯嗯」。見他眉頭鬆了些，阿傑才鬆開手，緩緩靠回牆上。他望向不遠處那條通往林外的小徑，幽深的路徑彷彿藏著他未説完的話。嘴角微微一揚，他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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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你，真進去了可別忘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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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悄悄側過臉，細細打量著阿傑的側臉。他微垂的眉眼沒什麼表情，卻透著一絲淡淡的落寞。正想再看仔細些，阿傑卻倏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沾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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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了，我們得趕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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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伸手拉了孫一把，順勢挽住他的手臂，帶著他朝林間小徑走去。孫的心跳跟著腳步一起快了起來——卻不全然是因為和阿傑的觸碰，而是心頭豁然開朗：他終於看清了自己與馬克之間橫亙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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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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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他不必再執著於清高的孤峰，而該轉身去擁抱權力的高塔。只要能加入學生會，握住那掌控社團去留的權力，一部相機根本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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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魏老師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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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學生會的指導老師，説話很有分量。當初就是他把馬克推薦進學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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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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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讓馬克和我一起，帶你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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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越來越沉，未來就像這無邊的夜幕，裹滿了未知。好在心底的惶惑裡還摻著一絲微弱的興奮，讓這漫長的夜晚似乎能好過些。只是第二天一早醒來，孫的眼下還是淡淡地掛上了一圈黑。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xfxG0t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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