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排隊打飯的隊伍像條臃腫的蚯蚓，在大廳裡迂迴曲折地蠕動著，往前挪動的速度慢得磨人。孫捂著空空的肚子，飢餓感一陣強過一陣——早知道這樣，剛才就不該在教室門口發那麼久的呆，現在空剩一肚子懊悔，連口熱乎的都沒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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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史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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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輕飄飄的，勾著孫轉過頭去。是班裡的同學，具體叫什麼，他倒沒太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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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這聲音「輕」，其實並不全然準確。只是它不似阿傑的嗓音——即便放得再柔和，也帶著溫潤的質地，像暖風拂過耳畔般實在；而這聲音卻像片羽毛落在靜水上，既沒什麼分量，也激不起半點漣漪，聽過便彷彿沒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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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一個人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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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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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對方像是忽然反應過來，又用流利的英文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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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心裡暗吃一驚——他沒記錯的話，剛才班裡鬧哄哄説不公平時，這人可是全程沒吭過聲。也是，英文説得這麼順溜，自己對他根本構不成半點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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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英文説得真好。」他忍不住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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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吧，我小學在國外唸的。」對方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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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漸漸聊了起來。起初孫總覺得心裡有點異樣，可架不住母語交流的熟稔與自在，沒多久就把那點不適拋到腦後，敞開話匣子，講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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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對方忽然目光飄向他身後，揚聲喊了句：「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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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不知從哪竄出個人，徑直插進隊伍，站到了對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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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才來？等你老半天了。」先開口的人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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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老師太能嘮叨。」後來的人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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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愣在原地，一邊下意識擦了擦嘴角，一邊懵懵地看著眼前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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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是……被晾在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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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剛才聽那聲音飄得沒根，是少了心的分量；心裡那股不得勁，是掏了真心卻沒被接住的空落。孫垂頭喪氣地轉回身，目光黏在前面打飯的阿姨手上，巴巴盼著食物能把這份失落蓋過去——至少眼前的東西不會「背叛」自己，還能實實在在地填滿胃裡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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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端著滿滿一盤飯菜轉過身，孫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想找個不起眼的位子坐下。眼角餘光瞥見角落的四人桌正有空位，他忙護著快溢出來的餐盤，腳步放得極緩，一步一步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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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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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輕卻有力的叫喚傳來，孫手裡的餐盤微微一晃。他下意識眨了眨眼，視線在餐盤與前方那道身影間來回跳躍，最終定在那雙彎彎的眉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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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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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的嘴角泛起淺淺的梨渦，朝他招了招手。孫只覺得心頭一鬆，腳步已經跟著往前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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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這兒吧。」阿傑説著，伸手將旁邊空位上的那個空餐盤端開，輕疊在斜對面用過的餐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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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心地放下沉重的餐盤，正要側身坐下，坐在阿傑對面的男生卻忽然站了起來。對方隨意丟下擦過嘴的紙巾，雙手插進褲兜，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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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心頭一緊，不自覺地嚥了下喉嚨。他拿不準那男生是否不滿和自己同桌，又或是剛才挪動餐盤打擾了他。目光匆匆掠過對方離去的背影——那人肩寬腿長，少説也有一米九，比自己高出半個頭。這般體格的差距，讓他心頭生怯，實在不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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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才來打飯呀？」阿傑用手輕輕掩著嘴，嚥下食物後才繼續説，「我還以為你早就約了別人一起吃了。早知道你沒約，我就在教室等你一起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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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孫疑心自己聽錯了，怔了兩秒才小心確認，「你是説……你本來打算和我一起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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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阿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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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句回答，孫心裡像忽地炸開一小簇煙花，又驚又喜。可這歡喜沒持續幾秒，又被一陣強烈的懊惱蓋過——要是早知道阿傑在等自己，剛才課間就不該憋著不去廁所，那樣就不會錯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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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正想把這股懊惱全「發洩」在飯菜上，不料剛才走開那男生忽然折了回來。他一慌，下意識把頭埋低，幾乎要磕到餐盤邊沿，只敢縮著肩膀，默默往嘴裡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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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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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生一開口，孫喉嚨裡的飯頓時噎住了，低頭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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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意外的是，對方説的竟也是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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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好奇隱隱壓過了怯意，孫擦了擦嘴，慢慢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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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額髮有些長，軟軟地垂下來，幾乎要遮住眼睛。他隨手將瀏海往後一撥，順勢撐住桌沿，俯身靠了過來。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孫無法不看清那張偶像般過分精緻的臉——額前幾根髮絲調皮落下，好比薄雲遮月，襯得濃眉下那雙明亮的眼睛愈發生動。視線緩緩下移，挺直的鼻樑如孤峰般獨立，再往下，是一抹能將厚雪也消融的陽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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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孫看得分明，那男生在打量完他之後，確確實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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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你是小學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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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孫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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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男生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挑起了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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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整張臉瞬間燒了起來——大庭廣眾下，這、這是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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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男生鬆開手，語氣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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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好了？」孫還僵著，心跳快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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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粒，沾在下巴上了。」男生搓了搓指尖，笑了一下，「幫你弄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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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這才反應過來，是剛才埋頭扒飯時不小心沾上的。可這種事……開口提醒一句不就行了？何必非要伸手碰他？明明素不相識，男生的舉止卻熟稔得像相識已久，甚至比普通朋友還要親近幾分。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暱，讓他心底隱隱升起一絲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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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吃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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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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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又是一愣，心裡犯起嘀咕——這人怕不是個「自來熟」吧，才剛説幾句話就給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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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買的，你先挑。」男生説著，從身後拿出一個袋子，裡面明晃晃裝著三杯雪糕。孫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了：男生自己一份，給他一份，那多出來的一杯是給誰的？他盯著那第三杯雪糕，困惑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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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直在旁邊等著的阿傑終於開口：「沒人選的話，我可就先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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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高興興地接過袋子，取出一杯香草味的，剛掀開蓋子要嘗，動作卻停住了——沒有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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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沒拿勺子！」阿傑轉頭看向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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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吃飯的勺子不就行了？」男生指了指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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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勺子沾了菜味……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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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説你呢——飯都沒吃完，就先惦記上甜點了？」男生話鋒一轉，帶著笑意揶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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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糕化了就不好吃了呀！」阿傑立刻把杯子往懷裡護了護，像守著什麼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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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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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來一往拌著嘴，拌著拌著就忘了切換語言，一口接一口的中文聽得孫暈頭轉向。他坐在旁邊插不上話，只好默默拿起筷子。方才扒飯的那股勁兒不知去哪兒了，只剩手指機械地開合著，把碗裡的飯菜一點點送進嘴裡，味同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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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終究拗不過阿傑，還是認命地轉身去拿勺子了。阿傑這才注意到孫的安靜，趕緊把掀開的雪糕杯往旁邊推了推，一臉歉意地説：「你看我，一激動就忘了説韓語，光顧著講中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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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我明白。」孫連忙擺手，想掩飾方才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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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都還沒給你介紹呢。」阿傑説著，朝正拿著勺子走回來的男生遞了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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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立刻會意，邁著長腿輕快地走過來，一跨腿便騎坐在長椅上。他雙手撐著椅面向前傾身，目光直直地投向孫——這和教室裡阿傑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阿傑的視線帶著好奇，隔空搜掠著他身上的每個細節；而眼前這個男生的注視，卻像是用目光實實在在搭了一座橋，把橋墩穩穩紮進孫的眼底，自己則站在橋的那頭揮手，毫無保留地袒露著全部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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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卻並不覺得討厭。只是這過分的熱情像一件過厚的毛衣，暖和是暖和，卻讓他微微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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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他就是馬克。」阿傑的聲音適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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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那個「被仙子眷顧」的馬克？孫立刻加快了嘴裡咀嚼的速度，眼睛像車燈一樣倏地亮起，裡面藏不住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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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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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好……」孫慌忙吞下嘴裡沒嚼透的飯，鄭重地回道：「我是史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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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跟我提過你哦。」馬克笑著説，語氣自然得像在説一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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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跟我説起過你。」孫趕緊接話，手心悄悄攥緊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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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我們就算認識啦。」馬克從袋子裡拿出剩下的兩杯雪糕，一杯巧克力味、一杯香草味，一手一杯遞到孫面前：「別客氣，選個你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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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孫的聲音緊了些，指尖在兩個杯子上猶豫地遊移，斟酌片刻，才小心拿起了巧克力味的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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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喜歡巧克力味，我和阿傑都更喜歡香草。」馬克拆開自己那杯香草的蓋子，趁還沒化趕緊舀了一大口，凍得齜牙咧嘴，含糊地補充：「還、還好……我剛才……多買了個巧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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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看著他這又急又饞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笑著解釋：「其實我也更喜歡香草，只是巧克力雪糕融化得慢一些，所以選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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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聽了，微微蹙眉：「可這樣，你不就吃不到自己喜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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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看向他，目光緩緩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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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説……化掉的香草雪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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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也跟著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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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輕聲一嘆，這才注意到被自己冷落在桌邊的那杯香草雪糕。裡面的冰淇淋已經開始塌軟融化，那副狼狽的模樣，著實澆熄了方才勾起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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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的巧克力雪糕給你？」孫主動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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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卻輕輕搖頭，笑了笑：「謝啦，不過這香草雪糕，化了我也照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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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説著，舀起一勺半融的雪糕送進嘴裡。冰涼的半流體觸到溫熱的口腔，瞬間化成甜水，還悄悄從嘴角溢出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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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下意識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嘴角。這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落在他那張乾淨清純的臉上，卻莫名漾開一絲微妙的張力——尤其在下巴那道淺淺的白痕襯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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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沒擦干淨。」馬克說著，俯身從孫身旁探過去，伸手用拇指輕輕一抹，便拭去了阿傑下巴上殘留的雪糕痕跡。他們一個俊朗外放，一個清秀內斂，這猝不及防的觸碰，像極了偶像劇裡才會有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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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這一幕的孫，只覺得眼睛都沒處放，慌忙低下頭打開自己的巧克力雪糕，假裝所有注意力都被手裡這杯吃的佔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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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讓他心慌意亂的馬克，此時卻像沒事人一樣，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轉過頭來問道：「對了阿文，讓你陪我們一起吃飯，會不會耽誤你認識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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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爽快地挖起最後一口雪糕：「不會啊，反正大家本來也不太想和我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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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對面和側面的兩道目光同時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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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馬克反駁，語氣有些急，「這裡的人都很友善熱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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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用勺子刮著雪糕杯的內壁，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很好，不好的是我。不然——」他反覆刮擦著杯底，儘管裡面早已空空如也，「我怎麼會走到哪裡……都不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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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阿傑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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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這才意識到，自己又不小心洩出了那股低落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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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在心裡提醒過自己，至少別在阿傑面前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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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擺了擺拿著勺子的手：「沒、沒事！剛才的話……就當沒聽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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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的目光卻很堅定：「你有什麼心事，不妨和我們説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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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在半空的手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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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低頭看了眼勺柄——剛才光顧著用吃東西轉移注意力，隨手拿起的竟是吃過飯的勺子。勺面上還混著醬油的痕跡和巧克力的殘漬，説真的，味道確實有些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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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剛才阿傑會那麼堅持，非要讓馬克去拿新的勺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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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輕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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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心盼著阿傑能拉自己一把，可若不把自己的困境説出口，又怎能指望別人主動伸手？即便是向天主祈禱——這是今早宗教課上學到的——不也得先出聲懇求，才可能得到回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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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捏緊了空空的雪糕杯，冰涼的塑料觸感彷彿稍稍緩解了心底的緊繃。他嘴唇動了動，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像是攢足了勇氣，低聲吐出壓在心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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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上學的時候，我因為膚色……受過不少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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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輕輕落在空氣裡，阿傑和馬克都沒有動，也沒插話，只是靜靜坐在那兒聽著；目光裡沒有絲毫催促，只有耐心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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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抿了抿唇，嚐到嘴角殘留的那點巧克力的微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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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韓國讀初中，」他聲音低了些，「我還偷偷高興過，以為終於能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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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刮過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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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黃皮膚底下裝著的白人思維和習慣，總是讓我和其他同學合不來，動不動就鬧彆扭、起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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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會責怪自己，覺得是自己『裡外不一』才融不進去。直到有一次，那個總找我麻煩的人對我説……他討厭我，根本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我看起來『太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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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到這裡，他委屈地抬了抬眼：「你們不覺得可笑嗎？我還在自己跟自己較勁，拼命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該算『什麼顏色』的時候……他就已經斬釘截鐵地給我定了性——説我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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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時，孫的聲音裡已經壓不住哽咽。他怎麼也想不通——在這段找不到歸屬、只能死死攥著自己掙扎前行的日子裡，憑什麼所有人都要求他必須撥開心裡所有的霧霾，硬生生裝出光芒萬丈、朝氣蓬勃的樣子。他們怎能這樣天真，以為只用一種顏色，就能蓋住一個人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掙扎，和那些根本説不清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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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泛紅的眼睛匆匆掠過阿傑和馬克——一個眼神柔軟含著暖意，一個目光專注透著理解，兩人都像被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著。在這樣的他們面前，把自己心裡那些陰暗的、委屈的角落全都攤開來，孫只覺得臉頰滾燙，羞愧得幾乎想立刻消失。要不是手裡這個雪糕杯實在太小，他真想一頭鑽進去，把所有的狼狽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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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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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馬克首先開口。他聲音裡先前那種跳躍的生氣不見了，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孫剛勉強壓下眼裡翻湧的潮意，情緒稍微平復了些，再抬眼看向馬克時，卻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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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眼眶，竟也跟著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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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你一定很孤獨吧。」馬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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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孫下意識地低聲否認，心裡暗暗疑惑：像馬克這樣彷彿天生被光照亮的人，怎麼可能理解困在「灰色」裡的心情？他承認，馬克剛才用目光搭起的那座橋，確實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想後退的重量；可橋的那一頭，馬克始終坦蕩地敞開自己，那樣熱烈又真誠，任誰都無法拒絕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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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如此……馬克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紅，又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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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最擅長捕捉情緒，一眼就看穿了孫心底盤旋的疑問。他沒有直接解釋馬克泛紅的眼眶，反而用輕快自然的語氣岔開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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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你別把事情想得太沉重。現在是高三，大家都在埋頭準備升學，只是沒那麼多精力去結交新朋友，並不是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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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果然被帶了過去，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追問道：「那你們呢？為什麼願意花時間跟我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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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的嘴角立刻揚起一抹調皮的笑，連臉頰上那對乖巧的梨渦也顯得靈動起來：「因為我是年級第一，馬克是年級第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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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點微妙的距離感瞬間消散，馬克也湊近了些，甚至還故意清了清嗓子，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補充道：「咳，不瞞你説，我們前兩天剛拿到大學保送資格，現在就等著畢業考走個過場，完全不用焦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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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眼裡泛起光，由衷地輕嘆：「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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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他只知阿傑和馬克外語流利，從未想過兩人竟是如此全能的佼佼者。此刻望著他們，孫忽然生出一種仰望高山的感覺——是那種明知遙不可及，卻仍忍不住想努力靠近的仰望。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要想追上他們的高度，自己必須拼盡全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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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了！」孫突然握緊拳頭，聲音穿透了食堂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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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什麼？」阿傑和馬克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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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好好學中文！」孫語氣堅定，「只有把中文學好了，才能考出好成績。等語言障礙消失了，説不定就能真正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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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孫重新振作起來，馬克臉上瞬間綻開安心的笑容，眼中的紅意也褪去了大半。阿傑嘴角的梨渦也恢復了先前的柔和，淺淺地漾在唇邊，看起來格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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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孫仍會時常想起阿傑那若隱若現的梨渦。它彷彿穿透了漫長時光，即便在遙遠的未來，也依然如星辰般恆久閃爍——只要他閉上眼，就能在記憶的夜空裡，清晰地看見那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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