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走廊構成一座迷宮。少年緊跟在老師身後，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回️響。他們最終停在一間教室門前，老師先推門而入，示意他在外等候「登場」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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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是登場確實有些誇張，可當數十道目光如聚光燈般齊刷刷射來時，那方寸講台又何嘗不是一個舞台？少年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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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沒有能言善辯的口才，長相也平平無奇，實在留不住旁人的目光。更何況眉宇間總鎖著一股放不開的沉鬱，連周身的氣質都像陰雨天裡晾不乾的衣裳，裹著揮之不去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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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引起這些陌生同學興趣的，大概只有他外國人的身份——人們總對異域來客抱有本能的好奇。可這份好奇，又多像圍觀籠中珍禽的打量。少年悄悄攥緊手心，更慌了：自己只會幾句支離破碎的中文，待會兒站在人前，誰能保證這不會變成一場滑稽的「動物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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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教室裡頭終於飄出掌聲——稀稀拉拉的，像被風揉散的碎紙屑，卻也算給了開場的信號。該進場了。少年慌忙抬手理了理衣角，又狠狠咬緊牙關，想把那股發顫的緊張壓下去，讓自己瞧著從容些。只是他沒察覺，過分用力的下頜繃得發緊，皮膚都皺成了橘子皮，反倒顯得更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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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拉開半扇門，台下的竊竊私語就裹著熱氣湧過來。少年的目光彷彿被釘死在了講台上，連餘光都不敢往兩側偏移。他機械地邁著步子，在轉身面向教室的剎那，立刻將視線牢牢鎖定在後牆的置物櫃上——這個完美的焦點讓他成功避開了所有探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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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安心，鬆懈就來了。他的目光沒穩住，不小心往下滑了滑，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線，最後落在了置物櫃前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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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坐著一個帶著淺笑的男生。單邊梨渦嵌在瓷白的臉頰上，清爽得像從青春電影裡走出來的主角。陽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亮眼得讓人恍惚：到底誰才該站在這台上被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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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下子看呆了，半張著嘴忘了合上。方才繃得緊緊的肩膀、皺成一團的臉，全都在那瞬間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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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同學……孫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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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聲音像一記響亮的鬧鈴，教室裡頓時爆出鬨笑。少年這才驚覺自己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神了，慌忙捂住嘴，彷彿這樣就能把方才的失態一併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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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同學們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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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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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個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遍的自我介紹又在心裡默唸了一次。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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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史蒂文·孫，韓裔美國人。」説到這他突然卡殼，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剛從美國八、搬來。中文還不太好，麻煩大家……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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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教室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還不如方才他出糗時的反響熱烈。不過孫暗自鬆了口氣——除了那個意外的停頓，這已經比他預想中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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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竊喜沒撐過兩秒，就被老師的話輕輕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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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也聽到了，孫同學的中文還需要多練習。之後多主動幫襯他，讓他早點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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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肩膀悄悄垮了一點。方才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像是被一陣很輕的風，悄悄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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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坐在中間的一個男生突然舉手，聲音拔高了問，「他是美國人，跟我們一塊兒考英語，這不太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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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鄰座的同學立刻探過身，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接茬：「隔壁班不也有個美國來的？人家上次考試聽力直接拿了滿分，怎麼沒見你吱一聲？——哦……」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睛瞪得溜圓，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就因為人家是學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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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唱一和，活像在演相聲。提問的男生配合地縮起脖子，雙手舉過頭頂做投降狀，還捏著嗓子用誇張的顫音喊：「惹不起惹不起......！學生會萬歲！」這話一出口，周遭幾個看熱鬧的人再也憋不住，跟著鬨笑起來，教室裡頓時亂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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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清泉般的聲音自後排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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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能這麼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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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並不引人注意，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撥開周圍的嘈雜，清晰地抵達了講台，也漫向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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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循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只見那個梨渦少年微微傾身，細長的手指撐在桌面上。他聲音本就偏輕，此刻不得不繃著聲帶提高音量：「他們是外國人，我們除了英語課，其他科目全是中文授課。這麼算下來，明明是他們更吃虧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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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不是他們自己要來我們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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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飄來一句嘟囔，輕得像粉筆灰落在地上。可這句話之後，教室裡的空氣便凝住了，變得粘稠而沉默。有人低頭轉著筆，有人偷偷瞥向梨渦少年的方向，窗邊還有兩人交換著欲言又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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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完全沒聽懂爭論的內容，卻清楚地看見：梨渦少年説完話後，連最初帶頭挑事的男生都只是摸了摸鼻子，沒再吭聲。他心裡隱約冒出一個念頭：這個看著文弱的少年，在班上或許有著不輕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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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講台上的老師，似乎早已見慣這樣的場面。他熟練地拿起教學棍，「啪」的一聲敲在黑板上，清脆的聲響瞬間劃破了教室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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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忘了學校的校規了？」老師的目光掃過全班，語調沉了幾分，「看看黑板上方——所有人回答我，聖瑪麗的校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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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天主恩寵，效聖人之德；以基督之心，愛世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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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學生高聲應道。孫雖不明白內容，卻不想顯得突兀，見周圍人都抬頭望向黑板上方，他也趕緊跟著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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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之德』包含哪幾樣？」棍子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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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盯著黑板上的校訓，心裡沒底，只能悄悄觀察旁人的口型，慢了半拍才跟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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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敬、謙卑、仁愛、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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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老師點點頭，臉色卻依舊繃著，語氣嚴肅地訓話：「學習成績固然重要，但德行修養同樣關鍵。剛才你們爭論的樣子，顯然不合校訓。希望大家以耶穌基督為榜樣，多踐行『仁愛』之心，主動幫助新同學。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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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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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聲在教室裡拖得有些長，參差不齊地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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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陣聲音徹底落定，老師臉上的凝重才終於鬆了些。他轉過身，目光精準地落在孫身上，特意換成英語，語氣溫和地説：「孫同學，你先坐最後排那個空座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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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手指猛地攥在一起，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空位的右側，恰好坐著梨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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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他用力壓下眼底快要藏不住的雀躍，悄悄調整呼吸，儘量讓腳步顯得平穩些，一步一步朝後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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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緊張遠比剛才踏進陌生教室時，要洶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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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渦少年仍如方才一般，眼裡盛著溫和的笑意。他的目光像被繫了細線似的，一直跟著孫的動作：孫走到座位旁時，視線輕輕向左移；孫彎腰坐下時，目光又跟著溫柔垂下；見孫緊張得只敢盯著黑板，他便抬起白皙的手，輕輕托住右臉，微微歪著頭，剛好能繼續安靜地注視著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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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柔軟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少年見孫一直沒開口，便先出了聲，嗓音像羽毛拂過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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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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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他從未想過，寂靜不必被「打破」，還能這樣被溫柔地「喚醒」。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文傑開口説的不是中文，而是一口發音清晰、語調自然的韓語，聽著竟頗為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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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韓國人嗎？」孫用韓語小聲問道，帶著沒壓下去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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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哦，」文傑的梨渦又漾開些，「只是會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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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發音真的很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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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厲害呢，剛才的自我介紹，説得特別好。」文傑望著他，語氣裡的誠懇沒有半分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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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唯一能稱得上「拿得出手」的語言天賦，竟被這樣鄭重地記著、誇著。孫只覺得耳尖像被暖風吹過，瞬間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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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沒什麼的……」他訥訥地回應，聲音比剛才飄了些。「對了，那你——」話還沒問完，講台上忽然傳來沉沉的叩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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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怎麼一直嘁嘁喳喳的！」班主任掂了掂手中的教棍，聲音像敲在鋼板上，洪亮又帶著威嚴，「馬上要上第一節課了，都把課本拿出來預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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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還沒完全聽懂老師的話，正想接著問下去，剛張開嘴，文傑已飛快地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噙著安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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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他立刻會意，跟著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嘴唇，將滿肚子沒問出口的好奇，悄悄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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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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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個課間，孫的問題如同初春的柳絮，接連飄向阿傑。而阿傑的每個回答，都像漸漸剝開的繭衣，展露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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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阿傑是孤兒。那個本該被稱為「父親」的人，在他出生前就沒了蹤影。整個童年，全靠母親獨自將他拉扯大。初二那年暑假，阿傑軟磨硬泡，終於説服母親同意他改名。手續辦完，母子倆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輛車突然失控衝上人行道，母親用盡全力把他推開，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那天。從那以後，阿傑便寄住在姑母家。名義上是靠親戚接濟與社會補助過活，可大多時候，他仍得獨自扛起生活的重量。中學這幾年，他始終穩坐年級第一，積攢下來的獎學金，早已成了他生活裡最堅實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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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阿傑的韓語，是跟著一位韓裔朋友學的。朋友名叫馬克，和孫一樣來自美國。剛來時，馬克對這裡的語言與文化全然陌生，是阿傑主動提出，做他一對一的「老師」。提起這位「學生」，阿傑語氣裡難掩驕傲：馬克如今已能熟練地融入這裡的生活，還加入了學生會，成了能為學校獨當一面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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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馬克本是少數幾個知道那個被埋葬的舊名字的人。而現在，這份特殊的名單上，多了一個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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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賢。」孫細品著這三個字，輕聲嘆道，「這名字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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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是好聽，」阿傑勾了勾唇角，「就是聽著，像姑娘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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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正好合你的氣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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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角：「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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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耳朵支棱著，連阿傑說話時尾音的細微變化都不願錯過。可越是了解，心中的困惑反而越濃烈——眼前的人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說話聰明通透，性格也干淨純粹，連身邊的朋友都那麼出色。這樣的人，怎麼會願意坐在這張常年空著一個位置的長椅上，耐心陪自己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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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說呢，阿傑像是天使。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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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仙女與樵夫」故事裡的仙女——雖然與阿傑性別不同——可他也隱約記得，仙女一直想要回到天上去，逗留在人間的那段日子，似乎……並不總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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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暗自盼著自己也能像馬克那樣，得到阿傑的「眷顧」，好融入這個令他惶恐的校園。可這份奢望剛冒頭，一個更迫切的生理需求便攫住了他——為了不錯過和阿傑說話的每刻，他從早上到現在，連廁所都沒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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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午休的空檔，阿傑恰好被老師叫走了，孫立刻抓住時機，以膀胱勉強能撐住的最快速度衝向洗手間。幸好這所全是男師生的學校，教學樓裡本就只有男廁，否則憑他這慌慌張張的架勢，誤闖進女廁都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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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男廁傳出沖水聲，接著是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水聲一停，裡面卻遲遲不見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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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枱前，孫對著鏡子細細拾掇。他伸手抻了抻衣角，嘴角不自覺彎起——這身衣服是今早特意花了十分鐘熨燙的，平整得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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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那點笑意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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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鍋蓋頭，眉間擠出細紋。原先還得意這厚實的瀏海能遮掩幾分「鋒芒」，免得太過招眼，此刻卻越看越彆扭——灰撲撲地蓋在眉上，像團陰雲壓住了所有神采，半點亮眼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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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擰開水龍頭，沾了水往額前的頭髮上抓。一次不夠，再沾一次，直到光潔的額頭全露出來，幾縷濕髮沉甸甸地垂著，水珠順著臉頰的坑窪緩緩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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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望著鏡子裡那個人——活像只賣力開屏的孔雀。他自己先忍不住，輕輕嗤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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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又把頭髮全揉亂了，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發燙的臉頰稍稍降溫，也壓下了那點莫名的侷促。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往教室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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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動間，原先貼在頭皮的濕髮被風掀開幾分，少了些笨重，多了些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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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揣著點急，無非是想趕在阿傑見完老師之前回去：既能接著聊沒説完的話，若是聊得投機，説不定還能約著一起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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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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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孫推開教室門時，最先落入眼裡的就是阿傑的座位——椅子空著，叫走他的老師也不見蹤影。方才揣在心裡的那點期待，像被突然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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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頓在門口，整個人重重靠在門板上。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頭，才勉強穩住有點發晃的身子。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擦過門板，指尖觸到粗糙的木紋時，又像抓住水裡最後一塊浮木似的，緊緊摳了下去。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sGztUl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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