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十分鐘 - 第一訓練室 3 ｜夜鶯絕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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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漫長的走廊，白面侍從推開了沙龍廳華美的雕花大門。

從超負荷的舞廳離開，踏入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大沙龍廳，姜予安終於放鬆了下來，沉悶的空氣此時倒顯得有些溫馨。

厚重的達馬斯克絲絨壁幔和密密麻麻的天鵝絨沙發將整個空間填滿，房間的任何聲音都被具有強大吸引效果的奢華軟裝吞噬。

在川的攙扶之下，她艱難的拖著該死的裙擺和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舞鞋，成功坐進了柔軟的沙發上。姜予安輕輕的舒了一口氣，久久才緩過來。轉頭看向右側的男人，對方怡然自得的模樣讓她心底的無名火熊熊燃燒，憑什麼他可以那麼舒服…

「我也沒有很舒服喔。」

銀灰色面具下，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這件襯衫的領子硬的跟鋼片一樣，只要稍微低頭或轉頭，喉結處敏感的皮膚就會被狠狠折磨。

「我知道，賽璐珞領是硬的。」姜予安輕聲回答，這傢伙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辛苦你了。」

川似乎意識到剛剛說的話有歧異，再次開口。

「不重要。」

姜予安蠻不在乎的回答，比起這種身體上的折磨，現在無法掌握主動權的狀況更讓她心神不寧。

「這個夜鶯是什麼來頭？」

姜予安輕聲地問著身邊的夥伴，試圖拼湊一點線索。

「據我所知，她是巴黎歌劇院的首席女高音。」

「前陣子不知道發生什麼，引退了。」

川打探到的消息不多，但加上剛才自己聽到的內容，姜予安大致猜的到故事的走向。

「今天應該是她的復出之夜。」

「希望她的演出不要太『精彩』。」

她低著頭默默說道，剩下最後一個十分鐘，總覺得有一波大的正在等待著她們。

「沒事的，我們一定可以的。」

銀灰色面具下，男人輕聲安撫道。

這份短暫的平靜沒有持續太久，沙龍廳前方的三角鋼琴旁，原本微弱的煤氣壁燈齊刷刷地滅了大半，剩下水晶燈澄澈的光束直直落在中央的空地上。

羅伯斯伯爵不知何時已經春風滿面地走到台前，他高高舉起手上的紅酒杯，聲音裡是按耐不住的激動和狂熱，在消音的沙龍廳中顯得無比刺耳。

「諸位！今晚我們有幸齊聚一堂，全是為了神蹟的降臨」

「隱居在此的、前巴黎歌劇院最璀璨的首席女高音，即將在此地迎來她的復出之夜！」

台下的貴族們瞬間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狂熱的掌聲，眼中閃爍著熱烈的、期待的眼神。

「請盡情享受，由上帝賜與人類的恩典之聲！」

伯爵高傲的舉起雙臂，隨著他的最後一個字落下，熟悉的電子音響起。

［終極任務：存活最後十分鐘並完整場景故事］

就在姜予安思考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是怎麼回事時，嗡的一聲，世界突然回歸寂靜。

姜予安抬起頭，北地夜鶯在伯爵的引領下，款款地走向舞台中央，台下的貴族瘋狂地鼓掌。

但，她什麼都聽不見。

絕對的安靜，整個世界只剩下心臟的跳動，意識到被剝奪了聽力的姜予安轉頭看向身邊的人，銀灰色面具下，原本清澈溫和的雙眼變得空洞，對方緊繃的身體透露著不安，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對方，緊緊回握的手試圖從姜予安身上汲取著因為看不見而失去的安全感。

「…別擔心，我能看見。」姜予安輕聲安撫著。

「但你要麻煩你當我的耳朵了。」

銀色面具下的表情似乎有所緩和，他點了點頭，將眼睛「看」向舞台。

姜予安看著他開合的雙唇，似乎在輕喃著什麼，她努力辨認著，最終還是放棄解讀，看向台上。

鋼琴的黑白鍵被鋼琴師的雙手敲下一個個暴躁突兀的節奏，北地夜鶯穿著一襲華美的絲絨高定禮服，孔雀藍的禮服上點綴著星空般燦爛的鑽石，在煤氣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妖豔詭譎的光芒。臉上那頂有黑曜石和黑羽毛打造的華麗面具，遮擋住了她的上半張臉，為她添增了更多的神秘感，過分鮮紅的嘴唇將她的肌膚襯的沒有一絲血色，隨著北地夜鶯開口，姜予安清晰的看見，她的雙眼泛著詭異的猩紅色，瞳孔放大至整個眼睛被黑色佔據。

失去視覺的川其他感官被迫放大，隨著左手傳來輕輕的敲擊，他聽見了。

如海浪般波濤，如潮水般澎湃，帶著濃濃哀愁的歌聲在整個空間打轉，好似在控訴著什麼，婉轉明亮的嗓音好像要將他的靈魂穿透般，讓他漸漸陶醉其中。

姜予安看著台下逐漸陷入歌聲中的觀眾，轉頭看著身邊的人，失去焦距的雙眼漸漸閉上，像是做了什麼美夢一般露出笑容。

還來不及慶幸自己喪失聽力，她看著台上逐漸進入癲狂的北地夜鶯，戴著蕾絲手套的手猛地抬起，將臉上的黑曜石面具一把扯下。

綺麗的面具下，絕美的容顏被猙獰的傷疤撕扯，無情的火焰燃燒過她身體和靈魂，縱橫交錯的痕跡隨著蕾絲手套剝落展示在眾人眼前。

台下的貴族仍舊狂熱，或者可以稱之為—癲狂。

原本如泣如訴的歌聲急轉直下，像是被烈火焚燒，帶著憤怒和怨氣，高昂強烈的聲音像利箭一樣穿透了在坐的每一個靈魂。喉結在僵硬的高領上起伏，摩擦著川的皮膚，痛覺喚醒的一絲理智被精準的捕捉，極力對抗著精神控制的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甚至連面具下的鼻腔也隱隱泛著鐵鏽味。

「…是…復…仇？」

姜予安轉頭辨認著川的嘴型，急促呼吸下的唇形模糊不清，眼看著對方又再次陷入迷惘，姜予安掙開被緊握的手，將僅剩的單邊寶石耳墜快速拽了下來，耳垂被扯出一道鮮紅的口子，鮮血順著她白皙的脖子蜿蜒留下。顧不上疼痛，她將魚鉤型的耳針狠狠的扎進川的手掌。

手心尖銳的刺痛和滾燙的鮮血將他從復仇的泥沼中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川倒吸一口涼氣，神智猛的清醒。

一邊對抗著耳邊不斷衝擊的污染，一邊從馬甲口袋中掏出另一副耳墜，那是他在第一次能力剝奪是撿到的遺失物，是安安掉落的耳墜。

他摸索著，流著血的手微微顫抖，堅定精準的將耳墜遞給對方。

就在這時，更加強烈的怒氣和怨懟似烈火一般燃燒著他，再度將他拉下無盡的地獄中。

在姜予安的眼中，方才還能夠努力嘗試跟她對話的川突然靠近，強硬的將手中的耳墜戴上自己的耳朵，本就受傷的耳垂再次流血，還不等她疑問，系統的電子音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訓練者三號成功找到遺失物，返還能力］

不…不要現在。

姜予安在心中痛罵，但夜鶯的歌聲攻擊著她的理智，隨著一陣高昂的唱腔，一切好像慢動作在她面前移動，夜鶯的身體為了更高更響的聲音扭曲著，過分尖銳的聲音將整個沙龍廳的空氣無情地撕裂，台下的賓客紛紛站起來朝向夜鶯伸手，好似在祈求神的恩賜般越靠越近。

越來越強烈的精神污染刺痛著姜予安的大腦，她只能再次取下耳墜，緊緊的攥在手心，她努力的看向台上，歌曲來到最終章，在夜鶯超越人類極限的花腔下，台上的煤氣燈開始瘋狂閃爍，玻璃的燈罩在不斷地震動下終究承受不住應聲碎裂。幽藍色的煤氣火焰沿著管道遊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刺鼻的瓦斯焦味。

「砰—————！！」

角落一盞巨大的煤氣燈在高壓下，產生了劇烈的爆炸！

炙熱的火浪和滾燙的碎片衝天而起，絨布製成的壁幔瞬間被點燃，熊熊火焰沿著厚重的波斯地毯包圍著仍在狂歡中的貴族。

被爆炸衝擊跌落在地上的姜予安毫髮無傷，爆炸瞬間，寬大的黑色斗篷替她遮擋住飛濺的木材和火星。

她攙扶著迷失方向的川，男人的下巴被碎裂的玻璃劃出一道道血痕，但也為他換回一瞬的清醒，成功躲過火星的攻擊，燃燒的斗篷被姜予安脫下丟進不遠處的火海。

滾滾濃煙遮擋了姜予安的視線，隱約中，她看見那些貴族脫下了面具，鬆開了領口，徹底丟失了所謂的禮儀，在混亂中瘋癲的起舞。

「你在這裡等著我！」

她對著再次陷入迷茫的川大喊，並將另一隻耳墜插進他的耳朵。

剩下最後一分鐘，姜予安頂著快要炸裂的大腦，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

脫下緊緊束縛她的舞鞋，赤著腳拖著繁複厚重的裙擺，踩在黏稠的地毯，用力的奔向台上，攥著耳墜的手在她走過的路上留下猩紅的痕跡又消失。

她在一片凌亂中快速搜索著，黑曜石面具靜靜的躺在地上。

找到了！

姜予安不斷發抖的手緊緊的抓著那個面具，迎著夜鶯不斷流血的雙眸，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鮮紅色，山羊一樣的豎瞳讓她愣住，台下似乎有人在呼喊著什麼…

直到手中下意識用力刺痛了她。

她將手中的黑曜石面具扣回了夜鶯的臉上。

歌聲在最高亢的瞬間戛然而止。

戴上面具後的瞳孔恢復正常，透明的眼淚溢出眼眶，表情也逐漸柔和。

北地夜鶯高昂的抬起下巴，巴黎歌劇院的名伶像從前每次謝幕一樣，對著台下的觀眾致意，鞠躬時，豆大的淚珠跌落，轉身後，無盡的鮮血從她的口中湧出。

姜予安看著夜鶯倒在了從前陪伴她的鋼琴旁，轉過頭看向台下，沒有面具的貴族們隨著夜鶯的墜落，也紛紛倒在地上，熊熊大火不知道何時已經停下，留下滿地的死寂與焦黑。

整個奢華的宴會廳此時像被時光遺忘的萬人塚，不久前和她說過話的伯爵也在其中，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如今僵硬的倒在碳化的地毯上，成為名伶復仇劇的陪葬品。

姜予安靠在三角鋼琴上，看著台下，腎上腺素退去後，腳下傳來陣陣刺痛，來不及休息，地板上反光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顧不上腦中的嗡鳴聲，她重新跑下舞台，用比剛剛還瘋狂的速度奔向沙發區。

川靠在沙發旁，雙眼依舊空洞。方才被釘上的魚鉤型耳針輕微的晃動，面具下的臉蒼白如紙，下巴上被玻璃劃開的傷口是唯一的血色，耳邊的紅寶石襯得他像是在神話中沉睡的睡美人一樣，美麗又易碎。

［場景即將關閉］

［剩餘時間：00:00:10］

姜予安幾乎手腳並用的撲到沙發前，將一旁的銀灰色面具扣在他臉上。

沒有用。

這不是他的遺失物。

剩下的時間不容許她多想，姜予安硬著頭皮把自己的面具摘下。失去面具的保護，周圍殘存的污染像是找到新鮮的獵物一樣，朝著她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顫抖著的手緊緊的將面具扣在男人的臉上，拜託要有用啊，她在心中不斷祈禱著，這場宴會裡，她能抓住的訓練者，只剩下川，還沒學會面對生死的她，眼淚止不住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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