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一週後的星期五。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內,音樂震耳欲聾,T. Rex 的《20th Century Boy》重低音轟炸著每一寸空氣。不停閃爍的燈光切碎了舞池裡的人群,那些塗著亮粉、穿著緞面與皮革的男男女女,隨著搖滾樂瘋狂擺動。
當然,這一切熱鬧的背後,隔著一道門的日落大道上,警笛聲正尖銳地劃破夜空。聽說門口又倒了一具似乎因吸毒過量而抽搐的軀體,警察和救護車正在處理。
但店裡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關心。年輕人們繼續走進俱樂部,跨過現實的邊界,依舊沉浸在那片永不停歇、充滿不羈能量的音樂中。音符像潮水一樣不斷湧入他們的世界,將那些關於死亡、貧窮與越戰的恐懼通通沖刷乾淨。
對今天全神貫注的 Lynn 來說,外面的世界同樣與她無關。
這週是她解除「停學處分」、重返校園的第一週。那所充滿霸凌與冷漠的學校依舊像座監獄,但 Lynn 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只會低頭躲避的受害者,她的心裡藏著一個秘密,藏著一個只有她和 Joan 知道的英雄夢。
白天,她在學校的美術教室裡,握著炭筆,應付著老師要求的「正規石膏像」作業。
但到了晚上,當她穿上服務生的制服,站在 Rodney's 的吧檯後方時,她才是真正的活著。
趁著送酒的空檔,Lynn 躲在吧檯最昏暗的角落,悄悄拿出了那本素描簿。
酒吧內的燈光昏暗,只有吧檯上方微弱的燈泡散發著琥珀色的光暈。儘管光線不足,但對 Lynn 來說,這並不妨礙她的創作,反而增添了一種神秘的氛圍。
她的手指靈巧地在紙上揮動,眼神專注而銳利。她正在進行她的「人類觀察」——將眼前這些穿著鉚釘皮衣、染著誇張髮色、性別模糊的龐克青年速寫下來,然後,將他們與她最愛的超級英雄融合。
紙上的蜘蛛人不再穿著那套紅藍緊身衣,而是穿著厚底高跟鞋,披著破爛的流蘇皮衣,臉上的面具畫著 David Bowie 式的閃電妝容。
這是一個打破常規、不受拘束、屬於日落大道的蜘蛛人。
對 Lynn 而言,這裡早已不僅僅是工作場所,而是一個能將反叛精神畫進自己「精神世界」的小宇宙。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彷彿有某種神秘的力量,讓她能將那些在學校受到的壓抑,轉化為筆尖下狂野的線條。
而最讓她期待的,是那個總會在週五夜晚準時出現的人——
「妳這樣低著頭畫圖,我還以為妳是打算把這間充滿酒臭味的酒吧,變成什麼高雅的羅浮宮呢。」
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Lynn 猛地抬起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Joan 就站在吧檯前。她看了一眼頭頂那幾盞閃爍不定、光線微弱得可憐的霓虹燈,又瞥了一眼 Lynn 面前的素描簿,忍不住挑起一邊的眉毛。
「說真的,這裡暗得連杯子裡裝的是酒還是尿都快看不清了,妳居然還能畫得下去?妳的超能力難道是夜視嗎?」
伴隨著這句吐槽,Joan 依然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皮衣,領口和袖口帶著些許磨損的痕跡,那是她搖滾生活的勳章。不管周圍的人穿得多麼花枝招展、亮片羽毛滿天飛,Joan 始終是這一身黑色的勁裝。但奇怪的是,她在人群中總是那麼顯眼,像是自帶聚光燈的黑貓,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酷勁,是任何亮片都堆砌不出來的。
Lynn 眼睛一亮,正想把畫本合上,卻慢了一步。Joan 伸出手,輕輕抽走了 Lynn 手中的畫本。她一邊咬著嘴裡的棒棒糖,一邊好奇地翻開那一頁,挑了挑眉。
「Joan!」
「這又是什麼?蜘蛛人?」Joan 指著畫紙上那個穿著網襪和厚底鞋的蜘蛛人,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語氣裡帶著調侃,卻沒有惡意,「怎麼長得跟這裡的客人一樣?一副男不男、女不女的妖魔鬼怪樣子?」
「這叫『華麗搖滾版』的蜘蛛人(Glam Rock Spider-Man)。」Lynn 搶回畫本,寶貝地抱在懷裡,眼神裡閃爍著一週前還未曾有過的自信光芒,「我覺得如果彼得·帕克住在好萊塢,他一定會穿成這樣去打擊犯罪。這才叫融入環境。」
「哈,有道理。」Joan 嚼碎了嘴裡的糖,手肘撐在吧檯上,身體前傾,湊近 Lynn 說道,「那這個穿著網襪的英雄,能給我來一杯可樂嗎?不用加蘭姆酒。」
「遵命,英雄。」Lynn 俏皮地眨了眨眼,轉身去拿玻璃杯。
在這個喧鬧、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週五夜晚,兩個女孩相視而笑。那一刻,外頭的警笛聲彷彿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屬於她們的音樂與色彩。
Lynn 轉身回來時,那件寬大的滾石樂團 T 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上面還留著之前在學校被潑灑的紅色顏料漬,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抹紅像是一道乾涸的傷口,又像是一枚獨一無二的勳章。對 Lynn 來說,這不再是一件被毀損的衣服,而是 Joan 親手賦予她的「戰袍」,穿著它,彷彿就能抵禦學校裡所有的惡意與嘲笑。
而吧檯對面的 Joan,皮衣敞開,裡面穿著的正是 Lynn 送的那件綠燈俠 T 恤。那鮮綠色的燈籠標誌在充滿煙霧與霓虹的空間裡格外顯眼,搭配上她那身叛逆的皮褲,看起來就像是正直的 Hal Jordan 終於受夠了守護宇宙的沉重責任,決定叛逃到搖滾樂界當個吉他手。
Joan 接過可樂,咬著吸管吸了一大口,冰涼的氣泡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她放下杯子,指尖再次點了點畫紙上那個畫著閃電妝、穿著厚底靴的蜘蛛人,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說真的,這概念很棒。」Joan 歪著頭看著畫,「比原作那套紅藍色的緊身睡衣有型多了,這傢伙看起來就像是屬於這裡的。」
Lynn 被誇得有些臉紅,下意識地想要合上畫本,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只是無聊隨手畫畫而已啦……也沒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特別的?」Joan嗤笑了一聲,雙手環胸,「拜託,這蜘蛛人超酷的。他看起來就像是會衝進搖滾演唱會現場,然後在空中擺盪,順便把一個壞蛋吉他手踢下舞台的那種角色。」
Lynn抬起頭,視線落在Joan的衣服上,嘴角微微上揚。
「搞不好在某個多元宇宙裡,蜘蛛人就是這個樣子,而且他也不一定叫Peter Parker。」她一邊說,一邊順手將酒杯推到吧檯邊,讓客人自取。「也許他叫Brown,出生在四十年後的倫敦,或是紐約的某個地下室之類的。」
說完,她轉過頭,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 Joan 胸口那件綠燈俠 T 恤。
「就像綠燈俠也不一定非得是 Hal Jordan——也可以是 Joan Jett。」
Joan 眨眨眼,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這邏輯我喜歡。」Joan 伸手指了指 Lynn 身上那件染著紅漬的滾石樂團 T 恤,眼裡的笑意更濃了,「那照這個邏輯,滾石樂團是不是也可以開啟多元宇宙?比如,在某個平行世界裡,他們其實是一支由 X 戰警組成的樂團?」
「哇嗚,有人進步囉,知道 X 戰警是什麼了!」Lynn 笑著晃了晃手中的炭筆,順手從酒架上抽出一瓶酒,熟練地倒進玻璃杯裡,「所以……金鋼狼是主唱?」
Joan 皺起眉頭,努力在腦海中拼湊那個畫面,然後猛然一頓,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呃……不,主唱太矯情了。金鋼狼應該比較像 Keith Richards,就是滾石樂團的吉他手,我上次才跟妳介紹他,妳不要忘記。」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動作,語氣裡充滿了對那位傳奇吉他手的推崇與調侃。
「妳知道吧?就是那種在演唱會上會亂來,抱著吉他像抱著一把戰斧,感覺下一秒就能砸死人的類型。想像一下,一個滿臉鬍渣、叼著雪茄的金鋼狼,站在舞台中央抱著電吉他,邊彈邊狂笑,然後突然有人衝上台——他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舉起吉他,像劈柴一樣朝對方腦袋砸下去!」
Lynn 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順著 Joan 的描述,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更瘋狂、更具體的畫面。舞台上煙霧瀰漫,爆閃燈瘋狂閃爍。金鋼狼穿著貼身皮褲,裸著上身,汗水沿著肌肉線條滑落。他在舞台中央狂飆吉他,激動時直接伸出利爪當撥片,在琴弦上刮出「滋——滋——」刺耳卻帶感的金屬音效。
演出正嗨,台下某個喝醉的觀眾卻不小心把啤酒潑到了舞台上,濺到了金鋼狼的皮靴上。
音樂戛然而止。
金鋼狼緩緩低下頭,再抬起時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嗜血,低吼一聲:「你他媽的敢潑我酒?(Did you just spill my drink, Bub?)」
下一秒,「刷」的一聲,艾德曼合金利爪彈出。他直接從舞台上一躍而下,像顆砲彈一樣朝觀眾席撲去——尖叫聲四起,場面瞬間失控。
而在舞台另一側,擔任貝斯手的萬磁王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優雅地舉起雙手,直接運用磁力把即將被掀翻的音箱和燈架死死固定在原位。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BVhBjw6h
至於鼓手……那是藍色的野獸。他一邊用雙腳倒吊在鼓架上揮舞鼓棒,一邊推著眼鏡焦急地大吼:「羅根!回來!那是違約行為!我們的安可曲還沒開始——!」
然後一個激動,鼓棒直接戳穿了小鼓鼓面。
「哈哈哈哈——!」
Lynn 笑得整個人趴在吧檯上,肩膀劇烈抖動,眼角都泛起了淚光,「天啊……這場演唱會的觀眾恐怕進場前得先簽好生死狀吧?」
她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隨後,她低下頭,嘴角掛著還未散去的笑意,繼續為她筆下那個華麗搖滾版的蜘蛛人加上最後幾筆裝飾。
Joan 輕輕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劃過一下,抹去了上面的水珠。她側過身,收起了剛才的玩笑神情,目光落在 Lynn 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所以,說正經的……妳學校怎麼樣了?」
Lynn 正在描繪蜘蛛網的手指微微一頓。
畫筆停在半空中,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手邊正等著出餐的酒瓶。她手腕穩穩地一轉,琥珀色的液體流暢地注入杯中,液面剛好停在杯口邊緣,一滴未灑。她將杯子遞給吧檯前的客人,熟練地收下小費。
等這一連串流暢得近乎機械的動作完成後,她才抬起頭,對 Joan 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幾分輕鬆的笑容。
「還能怎麼樣?」Lynn 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依然是那座監獄,只不過……現在的囚犯已經學會了新的生存法則。」
隨著她的話語,思緒被拉回到了今天早上,那個重返校園的早晨。
Lynn 依然穿著那件染上紅色顏料、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滾石樂團」T 恤。雖然顏料洗不掉,但至少她昨晚已經乖乖把它洗乾淨並烘乾了。這件衣服不再是被霸凌的證據,而是她的「戰袍」。
手上提著厚重的文件夾,裡面裝著遲交的石膏像作業,還有那幅帶著華麗搖滾風格的蜘蛛人畫作。
這是停學處分結束後的第一天。腳步雖然有些沉重,但 Lynn 的眼神裡卻多了一種以往沒有的篤定。
當她推開畫室的門時,Mr.Stevens 正坐在桌前翻閱作業。看到 Lynn,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愧疚。
「Lynn,妳終於回來了!」Stevens 放下手中的筆,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上週的事情……我很抱歉。校務會議決定的時候我不在場,如果我在,或許能幫妳爭取不一樣的結果。」
「沒關係的,Mr. Stevens。」Lynn 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反正我也趁機在家畫了不少東西。」
「這是欠繳的石膏像作業,我這幾天把它畫好了。」她先將那張正規的素描放在桌上,然後猶豫了一下,才慢慢拿出了另一張畫紙。
那是一張還未完成的草稿。
「還有……這個。」
Lynn 將畫紙遞了過去,手指微微收緊:「這是我還在嘗試的……華麗搖滾版(Glam Rock)的蜘蛛人。雖然還沒畫完,但他跟平常的蜘蛛人不一樣。」
Stevens 接過畫作,眉毛微微挑起。
雖然畫面還有些留白,線條也還沒完全定稿,但已經能清晰地看出那個蜘蛛人的輪廓——他不再穿著傳統的紅藍緊身衣,而是穿著誇張的厚底高跟靴,披著流蘇裝飾的披肩,面具上還有個巨大閃電妝容。
這不是一個隱藏在面具下的無名英雄,而是一個站在聚光燈下、閃閃發亮的巨星。
「華麗搖滾?」Stevens 仔細端詳著畫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讚賞。他點點頭,指尖輕輕懸停在畫中人物誇張的肢體動作上,「這非常有意思,Lynn。雖然這不在課綱範圍內,但妳抓住了現在這個時代最獨特的視覺語言。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陰暗的小巷裡打擊犯罪,倒更像是在舞台上準備接受萬人歡呼。」
但他隨即抬起頭,眼神變得深邃了一些,語氣帶著一種引導性的探詢。
「不過,這種模糊性別、極度誇張的風格……妳最近是在探索這些東西嗎?像是那些地下漫畫,或是……日落大道上的那些音樂?」
Lynn 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退縮。她想起了 Joan,想起了那個穿著皮衣、告訴她「衣服沒有性別」的女孩。
「Mr. Stevens,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許英雄不一定都要像超人那樣陽剛、完美。Luke Cage 是街頭英雄,而那些穿著高跟鞋、畫著眼影的搖滾樂手,他們敢於做自己,這也是一種英雄……甚至我身邊的朋友,像是 Joan,雖然她什麼超能力都沒有,但她面對問題的方式比任何人都勇敢。」她從包包裡拿出 Stevens 送她的《Luke Cage》,堅定地說。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老師的眼睛。
「我覺得,英雄不應該只有一種形象。」
Stevens 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在一夜之間長大、眼神中開始有了獨特光芒的女孩,隨即釋然地笑了。那笑容裡不再是單純的師長對學生的寬容,而是一種對「創作者」的認可。
他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潔白的素描紙和一枝 4B 鉛筆,輕輕放在桌面上。
「過來看看這個。」
Stevens 握起筆,動作俐落地在紙上畫出一個方格。接著,他在方格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將其一分為二。沙沙的鉛筆聲中,他迅速將左邊的區域塗得漆黑深邃,而讓右邊保持著原本的潔白。黑與白,涇渭分明,中間那條線鋒利得像是一道牆。
這時,他伸出拇指,壓在那條分界線上,輕輕地、緩慢地向左右抹開。原本銳利的線條消失了。炭粉在指腹的推動下暈染開來,黑與白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層次豐富、朦朧而柔和的灰色。
Stevens 抬起頭看著 Lynn,舉起那是沾染了炭粉的拇指,語氣柔和卻充滿啟發性。
「妳說得沒錯,Lynn。這就是這個世界運作的真實樣貌。」他指了指紙上那片暈染開來的區域:「很多人喜歡把世界簡單地劃分為黑或白,對或錯,男或女。但事實上,這條界線往往是模糊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地落在 Lynn 那幅未完成的華麗搖滾蜘蛛人上。
「美與醜、陽剛與陰柔、正義與邪惡……大部分真實且迷人的東西,都活在這個模糊的灰色地帶裡。就像妳這幅畫一樣,它在打破界線,所以它才如此有張力。」
Lynn 怔怔地看著那片灰色,心中的某個結彷彿被輕輕解開了。
「我希望妳能理解,」Stevens 的聲音變得更加語重心長,「不是所有的事物都要馬上定義清楚,特別是當妳接觸到那些充滿衝擊性的地下文化時。妳現在正處於一個探索世界的階段,感到困惑是正常的。」
他將那張紙推向 Lynn,眼中帶著鼓勵。
「不要急著尋找非黑即白的答案。慢慢來,試著去理解這片灰色,探索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場最棒的冒險。」
Lynn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股積壓已久的鬱悶終於散去了一些。老師的話讓她明白,她的「格格不入」並不是錯誤,而是在探索那片迷人的灰色地帶。
她緩緩點頭,心情放鬆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真誠的笑意。
「謝謝你,Mr. Stevens。我會記住的。」
離開畫室後,Lynn走到她的個人鐵櫃前,打開櫃門,把書包放進去。與以往不同,此刻她的心情格外平靜。Mr.Stevens 的那番話像是一層隱形的盔甲,讓她不再那麼容易被周圍的惡意刺傷。手指快速地在櫃子內翻動,尋找下一堂課的資料,隨後,她下意識地從包包裡掏出一片口香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帶著侵略性的腳步聲逼近。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果然還是出現了。
「嘿,怪胎!」Emily 帶著她那群死黨,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游了過來。她雙手叉腰,站在 Lynn 身後,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我想,妳應該得為我那件外套負責。妳那個『朋友』吐的噁心口香糖弄髒了它,妳知道那件外套有多貴嗎?大概抵得上妳全家的衣服吧?」
Emily 的站姿格外高傲,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閃爍著挑戰的光芒。她的語氣尖銳刺耳,聲音大得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明顯是要在眾人面前展示她的優越感,逼迫 Lynn 像以前一樣低頭道歉。
她身後的朋友們發出竊笑,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期待著這場熟悉的霸凌戲碼再次上演。
然而,Lynn 沒有立刻反應。甚至連背影都沒有顫抖一下。
她依然背對著 Emily,專心地撕開口香糖的銀色包裝紙。「嘶啦」一聲輕響,在緊繃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她不急不徐地將口香糖放進嘴裡,開始咀嚼。這種悠閒、從容,完全將 Emily 當成空氣的態度,比任何言語反擊都更具污辱性。
「妳聾了嗎?」Emily 被這種無視激怒了,聲音拔尖,「我在跟妳說話!」
「妳還記得我朋友怎麼跟你說的嗎?」
Lynn 終於關上了鐵櫃門,「匡」的一聲金屬脆響。她轉過身,一邊咀嚼著口香糖,一邊抬起頭,直視著 Emily 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
「如果你再找我麻煩,你的課桌椅會變成垃圾桶。」
Emily 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嗤笑:「哈!別笑死人了。妳朋友現在不在了,所以妳根本沒朋友。沒她在,妳根本什麼也不是,只是個噁心的……」
「對,她現在不在。」Lynn 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話。她向前跨了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甚至侵入了 Emily 的安全範圍,「但我在。」
Lynn 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而且如果是我,我不會只讓妳的課桌椅變垃圾桶。」
「妳想怎——」
Emily 的話還沒說完,Lynn 突然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在 Emily 還來不及反應之前,Lynn 已經將嘴裡那塊嚼得正軟黏、還帶著體溫的口香糖拿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塞進了 Emily 張大的嘴裡!
「嗚——!」
Emily 的尖叫聲被硬生生堵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驚恐且噁心的嗚咽。她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塊黏糊糊的東西摳出來,但越弄越黏,越摳越往裡塞,狼狽到了極點。周圍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學生全都嚇傻了,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Lynn 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塵,看著臉色漲紅、乾嘔不止的 Emily,冷冷地補上最後一句:「我會直接讓妳這張賤嘴,變成垃圾桶。」
「妳怎麼敢!」Emily 終於把口香糖摳出來了一部分,牽著長長的銀絲,她尖聲叫道,眼中充滿了羞憤與驚恐,「妳這瘋子!」
回憶裡的畫面定格在那一刻——Emily 驚恐的表情,周圍同學的竊笑,以及 Lynn 轉身離開時那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所以……」
Joan 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將 Lynn 從那個充滿口香糖味的回憶中拉回了充滿煙味與酒精的現實。Rodney's English Disco 的吧檯前,Joan 晃著手裡的空杯子,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壞壞的笑意:「妳真的把那塊嚼爛的口香糖塞進她嘴裡了?就在所有人面前?」
Lynn 眨了眨眼,看著眼前穿著綠燈俠 T 恤的 Joan,隨即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她一邊從酒架上拿下蘭姆酒幫 Joan 續杯,一邊輕鬆地說道:「沒錯。而且我還告訴她,如果不閉嘴,我就把她的嘴當成垃圾桶。妳應該看看她當時的表情,簡直像是吞了一隻癩蛤蟆。」
Joan 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眼神裡滿是驚訝與讚賞。
「哇喔,看來我真的不用擔心妳了。」Joan 接過酒杯,向 Lynn 致敬似地舉了一下,「小書呆子,妳比我想像的還要狠。這是哪來的勇氣?蜘蛛人附身嗎?」
Lynn 停下擦杯子的動作,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原本的得意瞬間變成了一種較真。她把抹布往吧檯上一放,很不服氣地抗議道:「能不能把那個『小』字拿掉?我跟妳說過很多次了,我是 1957 年 12 月生的,妳是 58 年 9 月的。嚴格來說,我可是比妳大快一歲耶!」
「哈,細節不重要。」Joan 毫不在意地揮揮手,顯然對這種數學問題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嚼著嘴裡的冰塊,眼珠子骨碌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惡劣的壞笑,「那如果不喜歡『小書呆子』……那我換一個,叫妳『小橘貓』怎麼樣?」
「蛤?」Lynn 一臉莫名其妙,表情更糾結了,「為什麼是貓?還是橘色的?這聽起來更怪了吧?」
Joan 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像是逗弄寵物一樣,隔著吧檯輕輕撓了撓 Lynn 的下巴,語氣慵懶卻帶著幾分寵溺與戲謔。
「因為妳總是那副模樣。」Joan 意味深長地看了看 Lynn 的短髮,「那頭紅髮,還有看起來無害、乖得要命的眼神,真的很像一隻沒長大的小橘貓。」
頭頂傳來 Joan 掌心溫熱的重量,Lynn 微微愣住了。
「而且,」Joan 的聲音更低了些,揉著她頭髮的動作也放輕了,眼神變得無比真誠,「我挺喜歡妳這頭紅髮的。它很……特別。就像妳一樣。」
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直白讚美,Lynn 的臉頰瞬間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慌亂地垂下視線,假裝忙著去拿吧檯上的抹布,心跳卻快得有些不聽使喚。
看到 Lynn 突然紅透的臉,Joan 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連忙收回了原本逗弄她下巴的手。
「喂,別會錯意啊。」Joan 輕咳了一聲,試圖用她一貫的痞氣掩蓋那一絲侷促,「我的意思是,就像妳覺得我這頭黑髮配皮衣很酷一樣。我只是喜歡一切『獨特』的東西。在這個每個人都恨不得長得一模一樣的無聊世界裡,妳的紅髮簡直酷斃了。」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 Lynn 的嘴唇——暗示著那個吐口香糖的動作,然後重新勾起那抹滿意的壞笑:「而且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這隻小橘貓看起來再乖,急了也是會狠狠抓人的。」
Lynn 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臉上的溫度卻還沒完全退下。她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是貓」,但心裡卻奇怪地並不討厭這個聽起來有點羞恥的綽號,反而因為 Joan 那句「欣賞獨特」而感到一絲暖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收起玩笑的心情,抬起下巴,視線落在 Joan 胸口那件綠燈俠標誌上。
「或許吧。」Lynn 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眼神裡閃爍著真誠的光芒,那是對眼前這個人的絕對信任:「但我當時心裡想著,如果我的朋友敢穿著皮衣衝進那個全是乖學生的學校嗆欺負我的討厭鬼,那我又有什麼好怕的?」
她看著 Joan,一字一句地說道:「畢竟,我身邊就有個英雄給我勇氣啊。」
Joan 愣了一下,剛喝進口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臉上難得閃過一絲尷尬的紅暈。
「咳……妳對我真的是有點過度崇拜了,小橘貓。」Joan 避開 Lynn 熾熱的視線,故作鎮定地聳聳肩,「『英雄』這個詞太沉重了,我頂多算是個……路見不平的混蛋。」
「隨妳怎麼說,反正妳就是我的英雄。」Lynn 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完全無視 Joan 的害羞。
這一週以來,不僅僅是反擊了 Emily,Lynn 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點被打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8zVbOTab
「其實……除了這件事,我還有個計畫。」Lynn 放下手中的抹布,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打算去上畫室的課。」
「畫室?」Joan 挑了挑眉,「學校那個美術老師?」
「對,Mr. Stevens。」Lynn 點點頭,「他在校外有個私人畫室,專門教一些進階的素描和油畫。他看了我的蜘蛛人,建議我去那裡學,說那裡更自由,可以畫我想畫的東西,不用管學校那些死板的規矩。」
「聽起來不錯啊。」Joan 點頭表示贊同,但隨即想到了什麼,「不過……地點在哪?還有時間呢?」
「有點遠,在北好萊塢,大概是在那個拖車公園附近。」Lynn 說著,語氣卻沒有絲毫退縮,「但我查過了,搭巴士轉一趟車就能到。時間是每個禮拜的六、日。」
「拖車公園?」Joan 皺起眉頭,「那邊治安可不太好。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 Lynn,「週末六日?那妳那個虔誠的老媽怎麼辦?她會放妳放棄神聖的主日彌撒,跑去畫那些『魔鬼的塗鴉』?」
提到母親,Lynn 的表情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變得恐懼或瑟縮。相反地,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硬的弧度。
「我們……重新談判過了。」Lynn 輕描淡寫地說道,但 Joan 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扣住了吧檯邊緣。
「談判?」Joan 來了興趣,「怎麼談的?」
「硬著來。」Lynn 聳聳肩,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跟她說,如果她不讓我去畫室,我就再也不去教堂,而且我會穿著妳送我的那件滾石樂團 T 恤,站在教堂門口發傳單,告訴所有人神父講道有多無聊。」
「噗——!」
這次 Joan 真的笑噴了,差點把酒灑出來。她一邊咳嗽一邊拍著吧檯,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天啊!妳真的這麼說了?」
「差不多吧。」Lynn 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當然,過程稍微激烈一點,盤子大概碎了兩個。但最後她妥協了。條件是我必須在週日晚上補做家庭禱告,而且不能穿得『像個妓女』出門。」Lynn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戰袍,笑了笑,「我覺得這筆交易很划算。」
Joan 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一週前,她還會在母親的怒吼下發抖;現在,她已經學會用「威脅」來換取自由了。
「妳變壞了,Lynn。」Joan 舉起酒杯,嘴角帶著欣慰的笑意,「不過,我喜歡這個壞掉的版本。」
她喝乾了杯子裡的蘭姆酒,像是做了一個決定。只見她伸手進皮衣內側的口袋,掏弄了一陣,然後「啪」的一聲,將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拍在吧檯上,推到了 Lynn 面前。
「既然妳現在已經是個會把口香糖塞進別人嘴裡的壞孩子了,那妳就通過了入學考試。」Joan 手指點了點那張紙片,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給妳。就當作是妳的『畢業典禮』。」
Lynn 放下擦拭中的酒杯,好奇地拿起來看。那是一張印刷粗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門票,上面印著幾個大大的、帶著頹廢感的粗體字:
Whisky a Go Go — Oct. 17 THE NEW YORK DOLLS
「Whisky a Go Go?」Lynn 唸出了那個地名,心跳稍微快了一拍。那是日落大道上最傳奇、也最吵鬧的 Live House,比 Rodney's 更加狂野,是真正的戰場,「還有……紐約娃娃?」
「沒錯,紐約娃娃。」Joan 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異常熾熱,指著 Lynn 放在吧檯上的畫本,「妳剛剛畫的那個穿高跟鞋、畫眼影的蜘蛛人?這些傢伙就是活生生的版本。」
Joan 比劃著,語氣裡充滿了對那種混亂美學的崇拜:
「五個來自紐約的男人,穿著像街頭妓女一樣的緊身衣,踩著這麼高的厚底靴,臉上的妝比我還濃。但他們一拿起吉他……」Joan 模擬了一個刷和弦的動作,眼裡閃著光,「那聲音髒得要命,亂得要命,但充滿了破壞力。他們不在乎音準,只在乎炸翻全場。」
說到這裡,Joan 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 Lynn 一眼,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彷彿這是一個鄭重的邀請。
「妳一定要去看看,Lynn。我想讓妳親眼看看,在這個世界上,做個『怪胎』是可以被萬人歡呼的。」
Lynn 握著那張門票,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
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玩世不恭、卻在談論這支樂團時眼中發光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自己畫本上那個「華麗搖滾蜘蛛人」。她突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張演唱會門票,這是 Joan 在告訴她:妳不孤單,妳畫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好。」Lynn 將門票小心翼翼地收進圍裙口袋,就像收藏那個未完成的蜘蛛人一樣珍重,「我去。」
「不過先說好,」Joan 恢復了那種壞壞的表情,指了指 Lynn 的耳朵,「那裡會非常吵,比這裡吵十倍。如果妳這隻『小橘貓』被嚇得夾著尾巴逃跑,我可不會負責哄妳。」
「放心吧。」Lynn 拍了拍口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別忘了,我現在可是會抓人的。」
Joan 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
「那太好了,因為那天晚上的行程可不止於此。」Joan 搖晃著手裡的空酒杯,看著 Lynn 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而溫柔,「聽著,看完演出之後,我不想讓妳帶著一身煙味和搖滾樂的餘溫,回到那個像監獄一樣的地方去挨罵。所以,妳來我家過夜。」
Lynn 擦拭吧檯的動作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可是……妳家人不會介意嗎?」
「我媽是個好媽媽。」Joan 笑了笑,語氣裡有著不加掩飾的驕傲與安穩,「她不會把漫畫當成魔鬼,而且手藝超好,絕對會端出一頓能把我們餵飽的好吃宵夜。吃飽後,我們就窩在我的房間裡,好好聊聊這場演出有多屌,然後直接睡死在床上。」
說到這裡,Joan 稍微停頓了一下,聳了聳肩,語氣多了一絲無奈卻充滿寵溺的笑意:「不過嘛,妳可能得稍微忍受一下我那個有點吵的弟弟 James,還有我才十歲的妹妹 Anne。家裡人多,有時候難免鬧騰了點。」
她瞥了一眼 Lynn 收在一旁的畫本,眼神變得更加柔和:「但如果妳願意教 Anne 怎麼畫圖的話,我這個做姊姊的會非常開心。那小丫頭要是看到妳畫的那些超級英雄,肯定會崇拜死妳的。」
Joan 伸出手,輕輕敲了敲吧檯桌面,「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假裝乖乖牌。就只有我們,還有一整晚的搖滾樂。來嗎?」
Lynn 覺得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沒有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然。」
在這個充滿煙霧與霓虹的 1974 年深夜,兩個女孩在吧檯兩端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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