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夜晚,霓虹燈在濕潤的街道上映照出光怪陸離的色彩,空氣裡混著汽油、菸草與剛從酒吧溢出的烈酒氣息。
「妳的頭髮怎麼這麼捲啊...?」
Whisky a Go Go 後台那間狹窄、充滿塗鴉與舊木頭霉味的化妝間裡,Joan 坐在佈滿菸疤的化妝台上,手裡把玩著一瓶不知從哪弄來的、瓶身沾滿亮粉的強力美髮噴霧。
那是個週五夜晚,也是 Lynn 滿 17 歲後沒多久的日子,Joan 帶著她來到了這座坐落於日落大道略微抬升的高地轉角處的兩層樓建築。
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不僅是一處表演場地,更像是一座音樂的聖殿。鮮明的磚紅外牆、中央懸掛的大型霓虹招牌,以及那紅白相間的遮陽棚,配上獨具弧形的輪廓,讓它成為整個街區最無法忽視的焦點與象徵。
當兩人穿過那扇傳奇的大門時,Lynn 腦中迴盪著 Joan 曾對她說過的話——
「這裡可是無數傳奇誕生的地方。」Joan 當時指著那塊招牌,語氣裡充滿了敬畏,「從 Led Zeppelin 狂野的音浪、New York Dolls 的叛逆風範,到 Alice Cooper 那令人驚嘆的舞台魅力……所有的怪物都是從這裡爬出來的。」
雖然對 Lynn 來說,這些名字聽起來還是有些陌生,但她也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無與倫比的激情與張力。這裡的牆壁彷彿吸飽了過去十年的吉他獨奏與嘶吼,每一塊磚頭都在震動。
然而此刻,她們並不在那熱血沸騰的舞池中央,而是擠在充滿舊木質味道與菸灰味的後台化妝間裡。
Joan 的目光在 Lynn 那頭像是義大利麵般蓬鬆亂翹的捲髮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那瓶美髮噴霧,指尖扣在噴嘴上。
「閉上眼睛,忍著點,別吸氣。」
「妳確定妳知道妳在幹嘛?而且這味道……咳、咳!」噴霧還沒按下,Lynn就已經聞到了蓋子邊溢出的刺鼻異味,身體本能地想躲閃。
隨著「嗤——」的一聲綿長氣聲,酒精與化學香精的混合氣味瞬間籠罩了兩人的臉頰。Joan根本不理會 Lynn 的掙扎,迅速按壓著噴嘴。
「別動!這可是華麗搖滾的必備香氣。」Joan湊在 Lynn 的耳邊說道,另一隻手正忙著用噴霧「馴服」那頭亂翹的頭髮,「還有,別忘了我們的交易。」
「交易?咳……我可不記得……咳咳!妳這毒氣罐快把我燻死了。」
「前幾天我可是陪妳去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去看那部《大白鯊》,被電影裡的血腥畫面嚇得半死。作為回報,今天妳得乖乖讓我把妳這頭貴賓狗一樣的頭糟搞得像樣點。」
「那是 Steven Spielberg 的傑作!妳懂不懂藝術啊!」儘管鼻子被醺得難受,提起那部電影,Lynn還是忍不住在充滿化學氣味的空氣中大聲抗議,「那條鯊魚看起來多厲害!那種未知與絕望的張力,妳根本不懂……咳、咳!」
Joan 的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雖然她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但這強力噴霧成了她的畫筆。原本厚重的捲髮被強行抓起、塑形,僵硬地「凍結」在頭頂,形成層次分明、微微帶著尖角的輪廓。
這是一種介於華麗搖滾與即將到來的龐克風暴之間的髮型——像是狂野版本的 David Bowie,既保留了女性的柔美,又帶著一種俐落感。
「妳得讓這顆腦袋看起來更危險一點。」Joan 繼續噴灑著噴霧,在 Lynn 的頸側低語。那刺鼻的化學氣息讓 Lynn 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但這次她沒有反抗,「這樣才配得上妳那件滾石 T 恤。」
Lynn 低頭看著鏡中的倒影,心中漾起一絲微妙的情感。
這不僅僅是換個髮型。Joan 的每一瓶噴霧、每一次塑形,似乎都在切斷她與過去那個只會躲在漫畫書後的乖乖牌的聯繫。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不再只是個誤入叢林的漫畫宅,而是真的屬於這個瘋狂世界的一份子。
「好了。」Joan 滿意地放下噴霧瓶,伸手撥弄了一下 Lynn 的瀏海,讓它們自然地散落在額前,這頭紅髮在強力定型下顯得格外招搖,「現在妳看起來終於不像個遊客了。」
Lynn 摸了摸輕盈許多的後腦勺,看著鏡子裡那個有些陌生、卻更加鮮明的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揚。
其實,改變的不只是髮型。
就剛進入 1975 年沒多久,那個曾是她們秘密基地的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就關閉了。有人說是因為當局盯上了太多未成年人在裡面鬼混,有人說是因為華麗搖滾的星塵已經落盡,孩子們厭倦了穿緊身衣和厚底靴。總之,那扇門關上了,那個像遊樂園一樣的避風港消失了。
Lynn 的母親得知這個消息時,高興得幾乎要在晚餐前多唸一段感恩禱告。她以為那個充滿「魔鬼誘惑」的地方倒閉後,女兒終於能收心,回歸正軌。
為了安撫母親,也為了掩飾自己依然躁動的心,Lynn 找了一份在母親眼裡「神聖且無可挑剔」的工作——騎著腳踏車,在聖費爾南多谷那些整齊劃一的社區裡,為當地教區派發天主教的福音週報與勸世文宣。
清晨的陽光刺眼而平庸,車輪壓過乾燥的柏油路面。這看似是一份枯燥且充滿說教意味的苦差事,但 Lynn 並不討厭。相反地,她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孤獨的巡遊。
每當她將一捲捲印著聖人故事與救贖教條的文宣扔入侵戶的草坪,或是塞進門廊時,她的視線總會無可避免地落在那些住戶自己訂閱的早報上。那些油墨未乾的真實頭條——關於越戰後的混亂、關於駭人聽聞的綁架案、關於這個國家各種荒謬的政治醜聞,就這樣與她手中神聖的福音並列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度諷刺的畫面。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在替教會跑腿,而是在收集這個世界的「瘋狂樣本」。那些黑白鉛字裡的現實荒誕,與母親盲目信仰的教條形成了強烈的撕裂感。她以為自己能就這樣一邊騎著車當個隱形的觀察者,一邊將這些裂痕變形、誇張,在紙上構築出屬於她的漫畫世界。
但 Joan 並不打算讓 Lynn 躲回家裡,滿足於只在紙上畫畫。
「來嘛!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不多待一下很可惜吧?」Joan 笑著,隨手將那瓶美髮噴霧扔回化妝桌上。她拉起 Lynn 的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好笑的事,精緻的黑眼珠骨碌一轉,故意湊到 Lynn 耳邊調侃。
「況且,少拿回家當藉口。我可還沒忘記前幾天大清早,是誰騎著腳踏車、鬼鬼祟祟地朝我家門口扔福音文宣,結果那捲該死的『天主恩寵』不偏不倚直接砸在老娘頭上的事。Lynn,妳連上帝的警告都敢往我頭上砸了,現在跟我說妳要當乖乖牌回房間睡覺?妳覺得我會放人嗎?」
「那、那是意外!我只是沒瞄準……」Lynn 被當面戳中糗事,原本好不容易退燒的臉頰騰地一下又紅了,慌亂地試圖辯解。
但 Joan 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一腳踹開了化妝間的門,穿過擁擠的走廊,硬生生地將她從觀察者的安全區,跩進了這個比報紙頭條更瘋狂的現實世界。
剛從那間幽閉的化妝室走出來,兩人便再次融入了 Whisky a Go Go 的狂熱氛圍。
主廳昏黃的燈光像是一層迷霧,籠罩著這個充滿歷史的空間。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樂團海報與塗鴉,見證著 Joan 口中那些傳奇的誕生。舞台矗立在空間的正中央,彷彿是一顆燃燒的心臟,隨著音樂的節拍脈動。
今天的演出是 The Stooges,那個傳說中的瘋子——Iggy Pop,此刻正赤裸著上身,露出乾癟卻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軀體。他的褲子低垂到幾乎要掉下來,汗水讓他的皮膚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他像隻野獸一樣在舞台上爬行、扭曲,對著麥克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在那狂熱的氛圍中,Joan 隨性地靠在吧台粗糙的木頭邊緣,手肘撐著檯面,她從口袋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角,翻出那個磨損的金屬打火機,「鏘」一聲,拇指擦出了橘黃色的火苗。身旁的 Lynn 卻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甚至微微撇過臉去,顯然極度不適應那股即將飄散的菸味。
「妳非得現在抽嗎?這裡的空氣已經夠糟了……」Lynn 悶著聲音小聲抗議,滿臉寫著對那股即將飄散的菸味的抗拒。
Joan 透過火光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無賴的笑意。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9xZfCBoZ
「拜託,小橘貓!看看周圍,這裡除了妳,哪個人沒在抽菸的?」
「可是妳在我旁邊啊。」Lynn 毫不猶豫地頂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理直氣壯與依賴。
Joan 點火的動作微微一頓。她看著 Lynn 那張因為嫌棄而皺成一團的臉,無奈地挑起單邊眉毛。
「妳真的很囉唆欸,小橘貓。」Joan 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著抱怨。
「我哪有囉唆,是真的——」
Lynn 氣結地正想反駁,但下一秒,Joan 卻「啪」的一聲蓋滅了金屬打火機。Joan 兩根手指夾出嘴唇間那根還未點燃的菸。她的拇指稍一施力,菸身從中折斷。她鬆開手,任由白色的紙捲掉進腳邊黏膩的木地板上。
她將打火機滑回皮夾克口袋,目光平靜地迎上 Lynn 的視線。
Lynn 喉嚨一緊,準備好的抗議全成了啞彈。她的視線從地上的斷菸移回 Joan 臉上。那個向來對規矩嗤之以鼻、把所有人的抗議當耳邊風的傢伙,竟然就這樣讓步了。沒有爭辯,沒有嘲弄,只因為她皺了眉頭。
場內的重低音還在地板上震盪,但 Lynn 卻覺得周圍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瞬。她微微張著嘴,感覺胸腔深處猛地一縮,一記突兀的心跳重重撞上了肋骨。
這時,簡單、粗糙、充滿原始慾望的吉他節奏響起,那是《I Wanna Be Your Dog》。
「So messed up, I want you here...」Joan 顯然對這首歌熟得不能再熟。她興奮地一把攬住 Lynn 的肩膀,在那震耳欲聾的音浪中,貼著 Lynn 的耳朵大聲跟唱。
忽然,她壞心眼地改了歌詞,手指還戲謔地指著 Lynn 的鼻子,在那句經典的副歌響起時,故意把歌詞唱歪:「Now I wanna YOU be MY dog...」
她特地把重音咬在那個「Dog」上,眼神裡滿是調侃,彷彿在說:嘿,這是在唱妳呢。
Lynn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一紅,立刻不甘示弱地湊過去,扯著嗓子大聲抗議:「喂!妳幾個小時前才說我是『小橘貓』的!現在怎麼又變成狗了?我到底是狗還是橘貓啊!」
「哈?有差嗎?」Joan 笑得肆無忌憚,在那閃爍的霓虹燈光下,她的笑容比舞台上的 Iggy Pop 還要狂野迷人,「反正急了都會又抓又咬的,都一樣啦!」
兩人像是兩個幼稚的小孩,在這狂亂的舞池邊緣推擠著、大笑著。那一刻,Lynn 覺得這首歌彷彿是她們的主題曲,這個吵雜的世界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共享著這個有點羞恥又有點甜蜜的祕密代號。
然而,這份專屬的甜蜜甚至沒能維持到歌曲結束。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濃烈香水味的風從旁邊擠了過來。一個留著金色長捲髮的女孩大聲在 Joan 耳邊喊了些什麼。
Joan 睜開眼,看到對方後立刻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嘿!妳怎麼在這!」
那隻原本緊緊扣著 Lynn 的手,毫無預兆地鬆開了。指尖滑落的瞬間,Lynn 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僵在半空中,像是一個被生硬切斷的音符。
Joan 已經轉過身,給了那個金髮女孩一個極度熱情的擁抱。兩人的身影在閃爍的燈光下親暱地貼合,Joan 甚至自然地勾住對方的脖子,側過頭在她耳邊大笑。
那一瞬間,Lynn 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周遭的世界彷彿在這一秒被抽乾了空氣。
周圍的音樂聲彷彿突然變得刺耳起來。Iggy Pop 在台上嘶吼著的那句「Now I wanna be your dog」——突然變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失真,甚至帶著一絲刺耳的嘲弄。
Lynn 站在離她們不到半步的距離,視線死死定格在 Joan 搭著金髮女孩肩膀的那隻手上。
一股突如其來的、難以言喻的悶熱感從胃部猛烈翻湧上來,酸澀得讓她的喉嚨一陣發緊。當 Joan 再次朝那個女生湊近、笑得前仰後合時,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攥住了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接著又像觸電般迅速鬆開。
簡直就像是一隻被主人興沖沖地帶出門,卻在轉角處被隨手遺忘在路邊的……小狗。
而且,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
前幾天去看《大白鯊》的時候也是這樣。明明那是只屬於她們兩人的行程,但散場時 Joan 在戲院門口偶然撞見了幾個以前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認識的朋友。上一秒 Joan 還勾著她的肩膀,一邊抱怨電影裡的血腥畫面,一邊像哥們似地拍了拍她的屁股,惹得她一陣臉紅抗議;下一秒對方卻已經抽回手,興沖沖地跑去跟別人擁抱大笑,把她一個人晾在人來人往的街角。
當時那種彷彿瞬間被排斥在外的失落感,跟現在胸口這股難以名狀的煩躁如出一轍。
Lynn 那張白皙臉龐上的雀斑,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難堪與酸楚,全都緊緊擠在了一起。她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幅刺眼的畫面上別開,猛地轉過頭,大口呼吸著俱樂部裡渾濁的空氣,試圖藉由觀察舞池裡那些瘋狂扭動的陌生軀體,來驅散胸口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
但就在視線胡亂掃過周遭的瞬間,她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樣,猛地停在昏暗燈光的死角。
在那片與狂熱舞池格格不入的陰影裡,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件灰色的舊風衣,帽簷微微壓低,正安靜地佇立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Lynn 愣了一下,轉頭再看,確定自己沒看錯。
——Felix?
那個去年曾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出現,對她談論地下漫畫的神祕男子,竟然會在這裡?
她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去,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來到了 Whisky a Go Go 外的人行道上。夜裡的冷風迎面吹來,夾雜著雨後的濕氣,瞬間冷卻了臉上的躁熱。Lynn 的心跳有些加快,她清楚看見 Felix 正站在街角的街燈下,點著一支菸。
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煙霧,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隨著 Lynn 逐步靠近,那一抹微弱的光影才慢慢清晰起來,終於讓她看見了他那張帶著幾分滄桑與神秘感的臉。
如果要仔細形容,Felix 的氣質讓她不禁想起 DC 漫畫中的 Jonah Hex——那位滿臉風霜的西部槍手。雖然 Felix 沒有那道駭人的燒傷疤痕,但他站在陰影裡抽菸的樣子,那種對周遭喧囂置若罔聞的冷漠,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些歷經風暴、卻總是保持沉默的孤獨反英雄。
「嘿,Lynn!」
Joan 的聲音隱約從俱樂部門口傳來,但 Lynn 沒有停下腳步。她心想,這或許是個機會,她得再問清楚關於地下漫畫的事……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Felix 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一樣。
「我們又見面了,小畫家,」Felix 的聲音低沉,帶著煙草的沙啞,「妳還在為妳筆下的超級英雄猶豫嗎?」
Lynn 抿了抿嘴唇,不確定該怎麼回答。
她確實還在猶豫。
事實上,進入 1975 年後,她已經不再滿足於臨摹蜘蛛人了。她的速寫本裡開始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原創的英雄雛形。
然而,無論她怎麼反覆塗改,這個角色始終像是一具缺乏靈魂的精美木偶。有著無懈可擊的肌肉線條,也有俐落帥氣的披風與面具,但這個角色的故事是什麼?他的定位又在哪裡?
這個英雄該像超人一樣,站在陽光下守護正義?還是該像地下漫畫裡的怪胎一樣,在垃圾堆裡嘲笑體制?她不知道。每當她下筆時,筆尖總是在這兩者之間游移不定,導致那個角色看起來既矛盾又蒼白。
這種創作上的「無法定義」,甚至蔓延到了現實生活中。就像她剛剛在場內看著 Joan 時產生的那一閃而過的不安感,同樣讓她感到困惑與迷惘。
「你在這裡做什麼?」明明腦子裡滿是疑問,但這卻是 Lynn 目前能夠努力擠出的唯一問題。
「找尋新血。我們的世界永遠需要新鮮的靈魂,而你——」他將剩下的菸頭往地上一丟,並踩熄了菸蒂。他的眼神掃過Lynn滿是疑惑的臉龐,「——可以好好考慮,加入我們。」
究竟是要畫傳統的超級英雄漫畫,還是進入地下漫畫這個兔子洞,去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這個問題,Lynn 尚未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但每次和 Felix 對話時,那股來自未知深淵的引力,總讓她想要一探究竟。
「如果我真的有興趣,你打算怎麼辦?」
「地下漫畫不只是紙上的畫,」Felix繼續說,「它是一種宣言,一種不被體制束縛的精神。你有這樣的覺悟嗎?」
Lynn皺著眉,正想開口問更多,卻聽見Joan的聲音再度傳來——
「Lynn!妳剛剛跑去哪裡了?我還以為妳被怪獸抓走了!」
Lynn 猛然回頭。
Joan 站在人群中,臉頰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眉頭微皺。刺眼的是,她的左手還緊緊拉著剛剛那位金髮女孩的手腕,而右手則拎著一個褐色的紙袋。
「嘿,妳不會相信我剛剛在外面看到什麼!」Joan 似乎完全沒注意到 Lynn 的異樣,她笑著揮舞著手中的紙袋,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指向 Whisky a Go Go 後方的小攤販,「那是臨時攤販!妳最近不是開始在聽 Bowie 的專輯嗎?」
Lynn 愣了一下,Joan 已經鬆開了金髮女孩的手,大步跨過來將紙袋塞進 Lynn 懷裡。
裡面是一張嶄新的 David Bowie《Young Americans》黑膠唱片——封面上,昏黃燈光映照在 Bowie 身上,他手持香菸,煙霧繚繞,眼神若有所思。但對 Lynn 來說,這張唱片封面的黑色背景,彷彿映照出她內心的迷惘。
「這……是給我的?」Lynn有些反應不過來。
「當然,不然還能給誰?」Joan 理所當然地說道。
Lynn 張了張嘴,腦中的混亂讓她根本來不及去消化這份驚喜。她本能地想指給 Joan 看,試圖解釋剛剛發生的事,但當她轉過身,朝剛才交談的方向望去時——
街角空空如也。
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不見了。
Lynn 疑惑地瞇起眼睛。這男人依舊像個幽靈,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又突然地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嘿,妳還好嗎?」見 Lynn 接過新專輯後完全沒有露出預期中的興奮,反而還魂不守舍地盯著空蕩蕩的街角看,Joan 的眉頭皺了起來,「妳失神了。說起來,妳剛剛到底去哪了?」
Lynn 依舊沒有回答。她彷彿根本沒聽見 Joan 的聲音,整個人像被凍結在了原地,視線死死鎖在那個空蕩蕩的街角,腦袋裡還在試圖理清那個風衣男人消失的荒謬畫面。
見她這副毫無反應的木頭模樣,Joan 撇了撇嘴。
「喂,我說妳啊……」Joan 把臉湊了過去,直接伸手拍了拍 Lynn 的臉頰,語氣雖然帶著笑意,卻也透著一絲不滿,「妳到底是靈魂出竅去哪了?這裡有這麼多好玩的,妳卻在看鬼?」
臉頰上傳來的微弱力道與 Joan 瞬間逼近的溫熱吐息,終於將 Lynn 從混亂的思緒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Lynn 猶豫了一下,視線艱難地從那個陰影處收回來,最後只是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剛剛好像看到了熟人。」
Lynn再次望向那個空空如也的街角, 剛剛 Felix 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團尚未散去的白色煙霧。那團煙霧在潮濕的夜風中緩緩暈開,與周圍霓虹燈投射的陰影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邊界。 就像是用手指在炭筆畫上輕輕抹過一樣,那個男人被這個夜晚「抹」掉了
Joan 瞇起眼睛,視線死死定格在 Lynn 身上。
雖然蘭姆酒的後勁還在血管裡橫衝直撞,但眼前這個魂不守舍的女孩,看起來簡直比她醉得還要厲害。看著這隻受驚小橘貓呆滯的模樣,一股混雜著火大與覺得「太可愛了」的惡劣衝動,在酒精的催化下猛然竄升。
她就像一隻興奮過度、準備撲倒玩伴的小野獸,毫無預警地猛然湊近。
視線瞬間拉近,帶有侵略性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還沒等 Lynn 弄清楚狀況,Joan 已經帶著滿身狂亂的酒氣,胡鬧地往她那佈滿雀斑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
那一瞬間,周遭的噪音彷彿全被抽空。Lynn 驚得猛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釘死在原地,一股熱浪從被親吻的皮膚炸開,一路燒透了她的耳根。
「Joan Jett!妳幹嘛!」Lynn 捂著臉頰,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發抖。
「哈哈哈哈!」Joan 看著 Lynn 彷彿被雷劈中的滑稽表情,「醒了嗎?小書呆子!」她輕快地退開一步,順勢撞進了身旁那個金髮女孩的肩膀裡。兩個人就這樣親暱地靠在一起,看著僵在原地的 Lynn,毫無顧忌地笑成了一團。
「這一點都不好笑,Joan!」Lynn 咬著下唇,半是羞赧半是氣結地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發燙的臉頰,「妳簡直……超級幼稚!」
看著這隻徹底炸毛的「小橘貓」,Joan 不怒反笑。這點毫無殺傷力的抗議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在撓癢癢。
Joan 從金髮女孩的肩窩處抬起頭,甚至還故意朝 Lynn 皺了皺鼻子,像隻剛做完壞事的小狗般,調皮又惡劣地吐出一截舌頭。
「看妳那什麼表情!」Joan 指著她,笑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顯然完全不覺得這個越界的舉動有什麼大不了,「我就說了,I wanna be your dog!這就是狗狗打招呼的方式啊。既然妳不專心,我就只好親醒妳囉!」
語畢,她帶著滿身狂熱的酒氣重新湊上前。在 Lynn 還來不及往後躲時,Joan 已經伸出手,像安撫一隻鬧彆扭的寵物般,用力且毫不留情地揉亂了 Lynn 滿頭的紅髮。
「好啦,別氣了。」Joan 的語氣放軟了一些,帶著一點微醺的哄騙意味,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 Lynn 依然發燙的耳廓。
隨即,她俐落地收回手,轉身重新牽起那個金髮女孩,將剛剛營造出的那點曖昧氛圍瞬間打得粉碎。
「走啦!別再發呆了,還有下半場呢!」
隨即,她俐落地收回手,轉身重新牽起那個金髮女孩,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回 Whisky a Go Go 場內,搖滾樂的音浪短暫地傾瀉而出,又隨著門扉的關閉被生硬地截斷。
Lynn 依然僵立在冷風中,雙臂死死收緊,將那張 Bowie 的唱片壓在胸口。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有些發顫地覆上了臉頰,剛剛被親吻過的那塊皮膚,正像烙鐵一樣瘋狂地燃燒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裡,彷彿想將 Joan 殘留的酒氣與溫熱的觸感用力按進皮膚裡。
但當她的目光投向那扇正在緩緩闔上的厚重黑色大門時,透過最後一絲還未合攏的門縫,她捕捉到了門內的畫面,Joan 已經在人群中再度與別人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後合。
「砰。」
大門徹底關上,將那幅刺眼的畫面與喧鬧的音樂一併隔絕在內。
她摩挲著臉頰的動作停住了,看著 Joan 的背影,心亂如麻。
對 Joan 而言,剛剛那不過是另一個無傷大雅的派對玩笑,是她憑著幾分酒意,對任何朋友都能肆無忌憚開的惡作劇。但 Lynn 不一樣,在那個掛滿十字架與嚴苛戒律的天主教家庭裡長大,她的大腦裡根本沒有建立過處理這種「越界觸碰」的機制。
於是,她拼命試圖說服自己:此刻胸口那種快要失控的震顫,純粹只是因為這種舉動對一個保守女孩來說太過離經叛道。畢竟,Joan 本來就是個行事毫無分寸的瘋女孩。
Lynn 緩緩垂下手,任由手指在冷風中無力地蜷縮成拳。那份殘酷的認知與臉頰上依然發燙的親暱感不斷相互撕扯,讓她在這個喧鬧的街角幾乎喘不過氣來,只剩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亂在胸口瘋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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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好萊塢午後的陽光毒辣而刺眼,但在穿過這間畫室高處那布滿灰塵的氣窗後,變成了帶著微塵顆粒的淡金色光束。這裡與學校那間明亮、整潔、充滿消毒水味的美術教室截然不同,嚴格來說,這根本不像是一間畫室,倒更像是一個被藝術家佔領的廢棄修車庫或舊倉庫。
將近百坪的挑高空間,足足有三、四間高中標準教室打通那麼大。鐵皮天花板上裸露著錯綜複雜的管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松節油、亞麻仁油,混雜著外頭乾燥塵土與被曬熱的柏油氣味。
四周的牆面不是優雅的純白,而是粗糙的紅磚與斑駁的水泥牆,上面掛滿了各種風格激進的作品,從狂亂的抽象色塊到極度寫實的人體素描,有些甚至直接畫在了牆壁上。
空間寬敞卻極度雜亂。學生們利用廢棄的木棧板、沾滿油彩的巨大移動式畫架,或是堆滿畫冊與石膏像的生鏽鐵架,在這個大車庫裡硬生生切分出一個個半開放式的隔間。
這些錯落有致的障礙物,完美切割了空間的視線。每個人都佔據著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像是在這座狂亂的殿堂裡,搭起了一個個獨立且不受外界干擾的祕密基地。即便老師站在車庫的另一頭指導學生,也很難一眼看穿角落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Lynn 佔據了畫室裡採光最好的靠窗角落。
午後充足的自然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完美地照亮了她面前那張沉重、邊緣滿是刀痕與顏料漬的老式木製繪圖桌。透過微微泛黃的玻璃窗望出去,能遠遠看見外頭空地上停放著的幾台廢棄拖車,在烈日下泛著斑駁的鐵鏽。
遠離了洛杉磯市中心令人窒息的車流與喧囂,北好萊塢的這個邊緣地帶並不像圖書館那樣安靜。耳邊除了微風捲起乾燥塵土的沙沙聲,還不時傳來遠處某間破車庫裡悶悶的打鼓聲。但奇妙的是,這些粗糙的聲響並不惱人。對於任何需要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來說,這種帶著地下氣息的真實白噪音,反而讓這裡成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作畫避難所。
此刻,Lynn 的手指正緊握著鉛筆,筆尖在素描紙上流暢地游移,正在勾勒一個標準的超級英雄輪廓。完美的二頭肌、符合解剖學的腹肌、隨風飄揚的俐落披風……所有該有的元素都精準到位,技巧無懈可擊。
但 Lynn 盯著畫紙,內心卻感到異常的空虛。這張畫就像是學校裡的模範生,挑不出毛病,但也無聊透頂。
她的視線忍不住飄向壓在畫板下方的那幾張廢紙,那是她趁休息時間偷偷畫的「地下風格」塗鴉。線條狂亂、比例誇張、表情扭曲,充滿了憤怒與戲謔。雖然粗糙,,但筆觸之間卻彷彿有鮮活的生命在跳動。
這兩者之間的巨大落差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她凝視著眼前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不知道自己筆下真正渴望描繪的,究竟是這種被大眾歌頌、活在陽光下的完美英雄,還是那種躲在下水道裡、滿身泥濘卻真實無比的怪胎。
「肩膀的透視還差一點點,Lynn。」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Mr.Stevens 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穿著一件沾滿各色油彩的舊吊帶褲——這副模樣跟他在學校穿著襯衫打領帶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走到 Lynn 桌邊,並沒有責備她壓在下面的塗鴉,只是專注地指點著那張「正規作業」。
「不過線條很穩。妳的基本功進步很快。」
Lynn 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從第一天來就想問的問題。
「Mr. Stevens……為什麼是這裡?」
她的視線從那張精緻無瑕的畫紙,緩緩移向四周粗糙的紅磚牆與裸露的天花板管線。
「我是說,這裡離市區那麼遠,環境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不那麼冒犯的詞,「不算太精緻。以老師的資歷,明明可以在市中心找個明亮又體面的地方開畫室吧?」
Stevens 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掃過這間充滿松節油味與自由氣息的鐵皮屋,又聽了聽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誰家車庫裡傳出的沉悶鼓聲。
「『像樣』的地方通常規矩也很多,Lynn。」他靠在旁邊的磚牆上,語氣輕鬆卻意味深長,「在學校,我教你們畫維納斯,那是為了應付考試和家長。但在這裡……我希望我的學生能畫點真實的東西。而真實的東西,往往就藏在這種粗糙、吵鬧、甚至有點骯髒的地方。」
他指了指外面的世界,又指了指 Lynn 壓在畫板下的那些狂亂塗鴉,眼神裡帶著一種默契的眨眼:「而且這裡的租金便宜得要命,鄰居也都是些不在乎噪音的怪人。這對藝術家來說,就是天堂。」
Lynn 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那張完美的超級英雄畫作,又摸了摸底下那張狂亂的草稿。
真實的東西往往是粗糙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她那片充滿迷惘的灰色地帶裡。
Stevens 先生拍了拍 Lynn 的肩膀,便轉身走向畫室的另一個房間,去指導其他學生。
看著老師那沾滿顏料的背影,Lynn 的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畫桌上。
那張完美的超級英雄素描依然躺在那裡,線條流暢,結構精準,但此刻在 Lynn 眼中,它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而在畫紙邊緣露出一角的,是那些被她藏起來的地下風格塗鴉——狂亂的線條、誇張扭曲的表情、充滿憤怒的墨跡。
剛剛那句輕描淡寫的忠告,依然在她的耳膜上震盪著。她握著鉛筆的手懸停在半空中,遲遲無法下筆。她想畫的,真的是這些肌肉強健、正義凜然的虛假英雄嗎?還是她內心深處更渴望釋放那些帶有破壞性、顛覆性的東西?
她還沒想通。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敲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扣、扣。」
聲音來自她背後的那扇窗戶。
Lynn 嚇了一跳,手上的畫筆還懸在半空中,猛地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逆著午後的陽光站在窗外。
「嘿,Lynn。」
Joan。
她穿著一件磨損得恰到好處的舊皮夾克,裡面是那件印著 The Stooges 標誌的 T 恤(顯然是那天演唱會後買的),牛仔褲膝蓋處有幾道褪色的痕跡。她整個人隨意地趴在窗台上,雙手交疊,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像是剛從某場混亂的派對中脫身,卻又輕鬆自如得彷彿這整個拖車公園都是她的後花園。
「你怎麼會來?」Lynn 趕緊打開窗戶。生鏽的窗框發出「吱呀」一聲抗議。她的聲音比預期的還要輕,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與緊張。
「閒著沒事,就來看看你這個小書呆子在幹嘛。」Joan微微趴在窗邊,雙手交疊靠在窗戶框框上,「而且,我剛跟 Kari 見完面,心情正好。」
Lynn 的手指微微收緊,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假裝拿起橡皮擦修飾畫作,實際上心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Kari Krome。這名字她當然聽過。
事實上,早在去年 Lynn 還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打工時,就已經見過對方了。直到此刻,Lynn 的大腦才猛然將那些零碎的畫面拼湊起來,前幾天看完《大白鯊》散場時,Joan 在戲院門口偶然撞見、興沖沖跑去勾肩搭背,把她一個人晾在街角的那個「舊識」,正是這個女孩子。
那時候,Kari 也是混跡在舞池裡的孩子之一,甚至比她們都還小。她總是畫著不符合年齡的濃妝,像個早熟的瓷娃娃般跟在 Joan 或其他樂手身邊轉。但當時 Lynn 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她身上,那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學校的霸凌、母親的壓力,以及如何在夾縫中求生存,壓根沒去注意那個只是跟在後面跑的小女生。
隨著 Rodney’s 的倒閉,那個微縮的華麗宇宙崩塌了,Lynn 原以為那些過客都會跟著散去。
沒想到,這個女孩現在卻真真實實地橫在了她們之間,而且不再是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跟班」,而是作為一個能讓 Joan 眼睛發亮的存在。
這本該不算什麼大事,畢竟 Joan 身邊總是圍繞著各種怪人。但當聽見 Joan 興致勃勃地誇讚對方的才華,強調那個女孩才 14 歲就能寫出多棒的歌詞時,Lynn 的胃裡卻不禁翻湧起一股酸澀的氣泡。
「哦?」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無所謂,「她怎麼樣?」
「挺有想法的,她說她想寫一些和以往不一樣的歌詞,想寫些更貼近真實生活、具有青少年叛逆的東西。」Joan 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某種少見的認真與欣賞,「我覺得她很有潛力,或許未來能寫出很棒的東西。」
Lynn 的指尖悄悄地在畫紙邊緣抹過,指腹沾上了一層灰黑色的碳粉,內心卻掀起了波瀾。
Joan 身邊從來不缺有才華的怪人,她也總是毫不吝嗇地給予讚賞,這點 Lynn 一直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她曾天真以為,自己對 Joan 來說至少是特別的,但現在看來,她或許和那個 14 歲的女孩一樣,都只是 Joan 龐大搖滾宇宙裡無意間點亮的其中一顆星星罷了。
Lynn 的喉嚨像是有什麼酸澀的東西堵在裡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聽起來……確實蠻厲害的。」她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是啊,不過說到這個……」
Joan 忽然把身體往前探,下巴幾乎要擱在窗框上,視線越過 Lynn 的肩膀,「妳呢?妳還在畫那個穿緊身衣的超級英雄?」
原本還趴在窗邊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靈活地翻進了畫室裡,Lynn甚至沒來得及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輕巧地落地。
「喂——!」
Lynn的心猛地一縮,本能地朝房間另一頭望去,Stevens 還在遠處指導另一個學生的光影素描,背對著這裡。
她暗暗鬆了口氣,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趕人,就感覺一股帶著體溫的氣息靠近。Joan 已經擠到了她的畫桌旁,肩膀輕輕擦過 Lynn 的手臂。那一點點接觸的溫度,隔著衣料傳導過來,讓 Lynn 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嗯……還在畫。」Lynn 輕聲應道,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Joan 卻沒有看那張完美的英雄素描,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桌面,然後伸手抽出了壓在底下的那張紙。Lynn 愣了一下,隨即驚覺那是她剛剛想藏起來的、模仿地下漫畫風格的塗鴉。
「這個呢?」Joan 挑眉看著那張狂亂、粗糙卻充滿力度的畫作,嘴角微微揚起,「這種風格,我還蠻喜歡的。」
Lynn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像是被抓包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那、那只是亂畫的——」她慌忙伸手想把紙抽回來,但Joan卻故意往後縮了一點,笑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哦?亂畫的嗎?」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點戲謔,眼神裡閃爍著光芒,「怎麼感覺像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難道是……」她故意頓了一下,揚了揚手中的紙張,湊近 Lynn 耳邊低語:「妳的秘密違禁品?」
「幹,Joan,別鬧。」Lynn 壓低聲音警告,還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老師的背影,語氣卻沒有多少威嚴,反而透著一絲懇求,「快還給我。」
聽到那個字的瞬間,Joan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動作瞬間停格。她原本要閃躲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睛瞪得大大的,隨即爆發出一種「我家孩子終於長大了」的誇張驚喜表情,甚至還煞有介事地用手摀住胸口,一臉感動:
「哇喔……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了那個神聖的 F 開頭單字?」
Joan 嘖嘖稱奇,看著 Lynn 的眼神充滿了慈母般的欣慰,彷彿剛剛 Lynn 不是在罵髒話,而是在發表什麼諾貝爾獎感言。
「真讓我感動,看來我的『課外輔導』終於起作用了。照這個進度,我看下個禮拜天妳就要站在告解室門口,對著麥肯錫神父說『幹』了。」
「我才不會!」Lynn 羞憤地反駁,臉更紅了。她身體猛地撲向 Joan,再次伸手試圖奪回畫紙,像貓咪一樣對著空氣亂抓,「別廢話了,快還我!」
「好啦好啦,兇巴巴的。」
Joan 雖然嘴上調侃,但這次沒有再閃躲。她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視線重新落回手中那張畫紙上。
但 Joan 哪會這麼容易罷休?她看著畫紙上那個表情扭曲的角色,原本戲謔的眼神慢慢沉澱下來,輕聲說道:「不過,說真的……這比那些穿披風的傢伙有趣多了。」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 Lynn,「妳真的應該試著發展這種風格,這看起來才像是有靈魂的東西。」
Lynn 感覺心臟重重地撞擊著胸腔。
幾分鐘前那股因為 Kari 而翻湧的酸楚,在此刻奇蹟般地蒸發了。Joan 眼底那種專注且閃爍的光芒,現在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她的畫上。
臉頰的熱度持續攀升。她早就分不清,這究竟是因為兩人靠得太近帶來的壓迫感,還是因為隨時會被 Mr Stevens 撞見的恐懼。
「好啦,還你。」見好就收,Joan 終於把畫遞了回去,語氣輕快,「不過,無論妳選擇哪種風格,我覺得妳一定能畫出很棒的東西,小書呆子。」
Lynn 愣了一下,接過畫紙。她低下頭掩飾自己微紅的臉頰,手指卻緊緊抓著紙角,彷彿還能感覺到紙張上殘留著 Joan 的指溫。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Stevens 似乎結束了那邊的指導,正朝這邊走來。
「Joan!老師來了!妳快走!」Lynn 瞬間回神,猛地抬起頭,推了推 Joan。
Joan 也聽見了。她聳聳肩,動作敏捷地退後幾步,重新跳上了窗台。但在翻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單手扣著窗框,偏過頭,對著一臉慌張的 Lynn 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具魅力的壞笑:
「這麼急著趕我走?妳不會想我嗎?」
Lynn 的臉紅得快要滴血。
「快走啦!」
Joan 輕笑一聲,像是隻輕盈的黑鳥,縱身一跳,消失在窗外的光影之間。
Lynn 盯著空蕩蕩的窗戶,愣了幾秒才回過神,連忙把那張塗鴉塞進速寫本裡夾好。剛做完這一切,Stevens 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Lynn?」
她僵了一下,連忙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表情。
「老師?」
Stevens 手裡拿著咖啡杯,目光掃過桌面,又看了看半開的窗戶,似乎察覺到了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躁動。
「有在練習嗎?」但他只是點了點頭,隨口問道。
「嗯……有的。」Lynn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但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飄向窗邊。
空氣裡似乎還留著 Joan 身上淡淡的味道——不只是酒吧裡的菸酒味跟口香糖味,以及一種混合了午後陽光、草地,還帶點皂香的清新氣息。
那是屬於 Joan Jett 的氣味。
Lynn 不自覺地用指腹揉了揉剛剛 Joan 碰過的手臂,彷彿那裡的皮膚還在發燙。
她當然知道 Joan 最後那句話只是開玩笑,是她一貫的風格,但……
「妳不會想我嗎?」
這句話在她腦海裡縈繞不去,像是一句咒語,讓她的臉又慢慢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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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房間裡只剩下床頭櫃上那台小型收音機發出的低微沙沙聲。
那是一台 Radio Shack 出品的「Realistic」口袋型收音機。它有著深沉的覆盆子紅塑膠外殼,正面印著白色的斜體字樣,下半部是整排垂直的柵欄式揚聲器。它的選台轉盤是嵌在側邊的白色齒輪,正面右上方開了一個小小的方格視窗來顯示頻道數字。機身頂端還掛著一條米黃色的手腕帶,小小的長方形體積,邊角圓潤,剛好能塞進手掌心。
那是去年 12 月時 Joan 送給她的生日禮物。Lynn 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Joan 把這台小機器塞進她手裡時那副驕傲的模樣,還特地強調那是她辛辛苦苦用打工的錢買來的。
「我挑了跟妳頭髮一樣的紅色,」Joan 當時笑得一臉燦爛,還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不過老實說,這塑膠殼可比妳的頭髮還要紅得多。有了它,妳就可以多聽聽我教妳的那些搖滾樂,或是別的什麼有趣的廣播節目了。」
Lynn 極其珍惜這台收音機,幾乎每晚都任由它在枕邊輕聲呢喃。
此刻,她縮在床上,膝蓋頂著下巴,四周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漫畫書。這裡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像修道院禁閉室般死氣沉沉的空間了。經過那次「不讓我去畫畫,我就去教堂門口發傳單」的硬派談判後,母親終於在咆哮與妥協中退了一步。
那面曾經只掛著受難耶穌像的牆壁,現在終於有了屬於 Lynn 自己的色彩。
用膠帶黏貼上去的《驚奇蜘蛛人》海報佔據了顯眼的位置,旁邊則貼滿了她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各種剪報——有肌肉線條分明的超人、有蝙蝠俠的陰鬱剪影,甚至在最邊緣的角落,還貼著一張從音樂雜誌上剪下來的 David Bowie 照片。那些五顏六色的英雄與搖滾明星,終於取代了蒼白的十字架,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裡構築起一道防禦現實的結界。
這本該是她最放鬆的時刻。但此刻,Lynn 卻覺得這張床上有刺。
她手裡拿著一本邊角微捲的《X戰警》第94期,視線在漫畫格與那台惹眼的紅色收音機之間來回切換。紙頁上的琴·葛雷正流著淚宣布離開,她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令人心碎的情節上,但大腦卻完全無法接收任何資訊。
心思像是長了腳一樣,不斷地跑回下午畫室的那場小騷動。
Joan 趴在窗框上的樣子、那件舊皮衣摩擦窗台的聲音、她湊近時那一瞬間放大的瞳孔,還有那個帶著陽光與皂香的氣息……
「妳不會想我嗎?」
那句帶著戲謔與挑逗的低語,伴隨著收音機裡傳來的低沉搖滾樂,像是有回音一樣在安靜的房間裡無限循環。
Lynn 懊惱地咬了咬下唇,試圖將視線從那台充滿存在感的收音機上挪開。然而,她的目光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自覺地越過了漫畫書頁,最終停留在不遠處書桌上的那個木製相框上。
那是她們在聖塔莫尼卡海灘(Santa Monica Beach)拍的合照。照片裡的背景是加州刺眼的陽光與模糊的海岸線,Joan 依然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模樣。海風吹亂了她的黑髮,而她的一隻手臂大剌剌地勾著 Lynn 的肩膀,將她半個人霸道地攬在懷裡。隔著薄薄的玻璃鏡面,照片裡那雙帶著壞笑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她,彷彿穿透了相框,再次對著她無聲地重複著那句惹人心煩的問句。
「……」Lynn 的臉頰又熱了起來,連耳根都燒得發燙。她猛地抓起旁邊的枕頭,用力蓋住自己通紅的臉,「真是的……煩死了!」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在 Rodney's 打工時,她們整天黏在一起,勾肩搭背,甚至累了就隨意擠在後台那張破沙發上睡覺。那時候的 Lynn,心裡只有滿滿的踏實感,只覺得 Joan 是這世界上最酷的人,是帶她衝破無聊山谷生活的完美嚮導。
可是最近,一切都變調了。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只要 Joan 稍微靠近一點,只要看到 Joan 轉頭對別人露出那種壞笑,甚至只是不經意間聞到她身上那股皮革與口香糖混合的氣味,Lynn 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發出警報。心臟像是要撞破肋骨,呼吸變得短促,胸口更會無端泛起一種令人鼻酸的嫉妒,卻又夾雜著隱秘的甜蜜。
Lynn 痛苦地收緊手臂,把通紅的臉頰深深埋進枕頭裡。
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在遇見 Joan 之前,她一直都是那個躲在角落畫畫的孤單女孩,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好朋友」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所以,這是正常的嗎?當妳終於擁有了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最好的朋友時,身體就會產生這種失控的佔有慾嗎?難道所謂的「友情」,本來就是一件讓人如此焦慮、如此患得患失,甚至恨不得獨佔對方所有視線的事情嗎?
幾秒鐘後,她還是忍不住把蓋在臉上的漫畫書移開一角,露出一隻翠綠色眼睛,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夜風輕輕拂動窗簾,月光灑在窗台上。那裡空無一人,但她彷彿還能看到那個穿著皮衣的黑色身影,正像隻野貓一樣輕盈地翻越邊界,闖進她的世界,把她的心弄得一團亂後,又瀟灑地離去。
Lynn 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床頭那台紅色的 Realistic 收音機抱進懷裡。
夜裡的塑膠外殼透著冰涼。Lynn 卻收緊雙臂,將它死死壓在肋骨上。她閉上眼,試圖穿透那層薄薄的紅色機殼,假裝感受到 Joan 揉她頭髮時的手心溫度、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薄荷與舊皮革氣息。
懷裡的收音機正低低地吟唱著某首沉悶的藍調。Lynn 覺得心裡煩躁得厲害,指尖搭在側邊的白色齒輪轉盤上,有些洩憤似地用力撥動了一下。
刺耳的電波雜音短暫地在胸腔震盪,頻道視窗裡的數字飛快跳格。當齒輪停下時,一聲尖銳的現場連線背景音突兀地切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那不再是搖滾樂或藍調,而是一個電台播報員在嘈雜聲中顯得格外嚴肅的語調:
「今日晚間新聞,國會針對《平等權利修正案》(Equal Rights Amendment, ERA)的辯論持續升溫……」
Lynn 眨了眨眼,視線從窗台收回,落在了胸前那排垂直的柵欄式揚聲器上。
「支持者認為,這是女性爭取平等地位的重要一步,但反對者則表示,這項修正案可能對傳統家庭結構造成衝擊……」
播報員的聲音切換到了示威現場的連線。雖然沒有畫面,但收音機裡傳出的嘈雜聲卻無比真實。那是群眾齊聲高喊口號的聲浪,而背景裡,反對者激動的叫罵聲也不甘示弱地交織在一起。雙方在街頭爭執不休,那股劍拔弩張的張力,即使隔著一層紅色的塑膠外殼,依然無比清晰地傳遞進了這個安靜的房間。
Lynn 沒有再去撥動側邊的選台齒輪,只是靜靜聽著。
這陣子,關於 ERA 的討論幾乎無處不在。從報紙專欄到咖啡店裡的閒聊,甚至是母親與教會朋友的電話裡,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這項修正案的核心其實很簡單。法律上,男人和女人應該擁有完全平等的權利。支持者認為,這是一場早該實現的變革,女人不該因為性別被侷限在某種角色裡。但反對的人則說,這會顛覆家庭結構,甚至讓女性失去某些法律上的保護。現在,國會裡吵得不可開交,街上更是吵翻了天,支持者與反對者針鋒相對,彷彿整個國家都被這場辯論攪得不安寧。
Lynn 眨了眨眼,剛剛還為了一己私情而亂成一團的思緒,忽然安靜下來。
她盯著畫面裡的標語,心裡浮現了一個想法——如果漫畫不只是講述英雄和怪物呢?如果它可以變成一種聲音,去描繪這些現實中的衝突呢?
她的視線轉向床邊,幾本翻開的漫畫靜靜地躺在那裡,其中一本是《The Amazing Spider-Man》#96-98。她伸手拿起那本漫畫,指尖滑過封面上那個熟悉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沒有那個令人生厭的郵票大小標記:漫畫審查法典(Comics Code Authority)。
這幾年,關於審查制度的話題一點也不比 ERA 少。
那一套死板的規範,像個老古板一樣管著漫畫裡該出現什麼、不該出現什麼。不能有過度暴力、不能同情罪犯、不能挑戰權威、甚至要維護所謂的「善良風俗」。幾乎每本漫畫發行前都得通過這道審查,蓋上他們的認證標誌,否則就很難擺上書店的架子。
但是,Stan Lee 做了不一樣的選擇。
在 #96-98 這幾期中,因為劇情涉及了 Harry Osborn 吸毒過量的內容,被審查局以「違反毒品描寫禁令」為由拒絕核可。但 Marvel 選擇了無視。他們在沒有蓋上審查標章的情況下毅然發行了這三期漫畫。
結果呢?世界沒有毀滅,反倒是讀者們瘋狂搶購。因為這本漫畫說了真話——毒品是危險的,那是真實存在的社會問題,而不是假裝看不見就能解決的。
「真實的東西往往是粗糙的,甚至是不合規矩的。」
Mr.Stevens 的話再次浮現,與電視上那些爭取權利的女性身影重疊在一起,也與 Joan 那個「違禁品」的玩笑重疊在一起。
Lynn 猛地坐直身體,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湧上心頭。她伸手抓過桌上的速寫本和鉛筆,沒有多想,甚至連草稿都不打,直接開始在紙上勾勒。
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在房間裡急促地響起,不再是那些肌肉糾結的虛假姿勢。
她畫了一個女超級英雄。她沒有穿著暴露的緊身衣,而是披著一件磨損的風衣。她站在高樓的邊緣俯瞰著這座城市,而下方的街道上,示威群眾正與政府官員對峙著,標語牌散落一地。這個英雄沒有出手去「拯救」誰,也沒有發射什麼雷射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銳利地觀察著這一切,像是在思考自己的立場,又像是在見證這個時代的裂痕。
Lynn 的筆在紙上飛快遊走,思緒越來越清晰。 她沒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時揚起了一抹笑意。原本因為 Joan 的捉弄而浮現的害羞與焦慮,早已被這股新的、強大的靈感所取代。
然而,真正的衝擊,發生在隔天清晨。
清晨六點的聖費爾南多谷,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空氣乾燥而冷冽,帶著南加州特有的塵土味。 Lynn 跨在那輛舊得掉漆的 Schwinn 腳踏車上,車頭掛著巨大的帆布袋,裡頭沉甸甸地裝滿了天主教教區的福音週報與勸世文宣。
這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整齊劃一的郊區草坪上還沾著露水,彷彿這是一個安詳、毫無瑕疵的世界。
「喝!」 Lynn 熟練地單手抽出一捲印著十字架的文宣,手腕一甩,紙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砰」地一聲精準地落在一家住戶的門廊上。
機械式的動作讓她的思緒得以漫遊。昨晚那個站在高樓邊緣的女英雄形象,依然在她腦海裡盤旋,但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那個角色的「敵人」是誰?是搶劫銀行的搶匪?還是像漫畫裡那樣穿著誇張戲服的瘋狂科學家?
就在她捏下煞車,停在一棟有著白色圍欄的房子前,準備抽出下一份福音週報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車道上——那裡躺著一份送報生剛扔下不久的《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
清晨的微光打在報紙上。頭版上那行粗黑的鉛字標題,攫住了她的視線。
「CIA 坦承長期監控國內反戰團體與異議人士」
那是 1975 年初最令人震驚的醜聞之一。報紙上刊登著時任總統福特(Gerald Ford)與新成立的調查委員會成員的照片,那些穿著筆挺西裝、打著完美領帶的白人男性,正坐在華盛頓的會議桌前,表情嚴肅而道貌岸然。
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正派」,那麼像這個社會的支柱。但在那行標題之下,卻是令人背脊發涼的真相:竊聽、跟蹤、拆閱信件。那些被監視的對象,不是什麼外國間諜,而是留著長髮的年輕人、像電視上那些爭取 ERA 的女性,甚至是像她父親那樣曾經反對戰爭的普通公民。
「真正的怪物……」Lynn 喃喃自語,握著報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沾染上了黑色的油墨,「根本不需要長著獠牙或穿著綠色緊身衣。」
現實中的反派,往往穿著最體面的西裝,制定著最合法的規則。 而她昨晚畫的那個女英雄——那個站在高處、眼神冷冽的觀察者,她要對抗的,不該是小巷裡的扒手,而是這種龐大、無形、卻滲透進生活每一個角落的「體制」。
靈感像電流般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
綠燈亮起。 Lynn 沒有像往常那樣慢悠悠地起步,她猛地站起身,雙腳用力踩下踏板。鏈條發出「喀啦喀啦」的急促聲響,老舊的腳踏車在晨風中加速衝刺。 風呼嘯著刮過她的臉頰,吹亂了她那頭橘紅色的短髮,但她毫不在意。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快點把這些該死的報紙送完!
她要趕去畫室。 她要把剛剛看到的這一切,那種整齊草坪下的虛偽、那種西裝革履背後的監控,以及那個站在這一切對立面、穿著破舊風衣的女英雄,全部畫下來。
「這才是真正的故事。」Lynn 在心裡對自己大喊,車輪飛快地轉動,將那些沈睡的中產階級社區遠遠拋在身後,「這才是我想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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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北好萊塢的空氣還帶著沙漠地區特有的涼意。
Lynn 幾乎是撞開了那扇鐵皮畫室的門。她氣喘吁吁,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那輛老舊的腳踏車被她隨手扔在門外。今天的她不像平時那樣躡手躡腳,懷裡除了那本邊角磨損的《The Amazing Spider-Man》#96-98,還緊緊抓著一份被揉得有些皺巴巴的《洛杉磯時報》,以及幾頁剛畫好、炭筆線條還未完全定型的速寫。
陽光透過畫室高處的氣窗斜斜灑落,將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照得金黃。她掃視了一眼四周,發現 Stevens 早已到了,正站在那張堆滿顏料罐的長桌前,神情專注地刮除調色盤上乾涸的油彩。
Lynn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踏上戰場的士兵,走到老師的桌前。
她先把那份頭版印著「CIA 坦承長期監控國內反戰團體」的報紙攤在桌角,然後將自己的畫稿緊緊壓在胸口,指尖在紙張邊緣不安地摩挲,試圖從粗糙的紙質中汲取一點勇氣。
「Mr.Stevens……」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我想請您看看這些。」
金屬刮刀的摩擦聲戛然而止。Stevens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緩緩轉過身。只消一眼,他便看出了女孩神情的變化。Lynn 的眼底褪去了平時的順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因為極度恐懼與興奮而交織出的銳利亮光。
他放下刮刀,視線掃過那份報紙的標題,然後接過了 Lynn 遞上來的畫紙。
Lynn 咬了咬下唇,雙手背在身後,緊張地盯著老師的眉間,深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Stevens 翻閱著她的草圖。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靜,帶著一種審視學生習作的慣性。但當他的視線落在其中幾幅畫作上時,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傾。
那不再是過去那種模仿主流漫畫、穿著緊身衣秀肌肉的超級英雄。
畫紙中央,依然是一位女性,但她沒有穿著鮮豔的星條旗披風,而是裹著一件磨損嚴重、線條粗糙的風衣,像個流浪者般站在聖費爾南多谷典型的郊區屋頂上。風衣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的眼神並非看向天空,而是冷冷地俯瞰著下方。
在她腳下,那些整齊劃一的中產階級草坪與房屋,被 Lynn 用一種扭曲的透視法呈現出來,彷彿隨時會吞噬居住者。而街道上並沒有外星怪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筆挺西裝、面部空白無五官的男人。
他們有的拿著公事包,有的正將巨大的聽診器貼在普通住戶的牆壁上,還有的正從郵筒裡像抽腸子一樣拉出無數封信件。而在畫面的最上方,原本應該是太陽的位置,被一顆巨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所取代,瞳孔中倒映著國會大廈的陰影。
這是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Lynn 捨棄了原本乾淨俐落的超級英雄式勾線,改用了大量的黑色墨塊與狂亂的排線,營造出一種壓抑、窒息,卻又無比真實的恐懼感。
Stevens 沉默了許久。畫室裡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以及那些畫紙在桌面上被壓平的細微聲響。
終於,他放下那張描繪著「巨大眼睛與無臉西裝男」的畫紙,摘下沾著些許粉彩的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當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 Lynn 時,眼神裡多了一種複雜的審視。
「Lynn,這些是……妳的新方向?」他的指尖點在那群面目模糊的監控者身上,「這可不像是我教妳的那些石膏像。」
「是的。」Lynn 立刻點頭,雖然語速因為緊張而稍微加快,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她指了指壓在畫稿下的那份報紙,「我今早在頭版上看到了關於 CIA 的監控醜聞。我就想到,也許漫畫不該只是逃避現實的幻想,它也可以是一面鏡子,去折射這些我們正在經歷的恐懼。」
她頓了頓,觀察著老師的反應,雙手在身後絞緊。
「您覺得……怎麼樣?」
Stevens 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規律聲響,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技巧上沒有問題,光影的處理甚至比以前更有力量。但是,Lynn……」他抬起眼,語氣變得嚴肅,像是在告誡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妳知道現在的出版環境。漫畫審查法典不僅僅是個標章,它是個緊箍咒。他們痛恨政治隱喻,他們要求『警察、法官與政府官員絕不能以不被尊重的方式呈現』。而妳這幅畫……」
他指著畫中那些從郵筒拉出信件的西裝男。
「這是直接在挑戰他們的底線。這屬於『灰色地帶』,甚至更糟。」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氣,迅速地從懷中拿出那本翻閱過無數次、封面邊角已經磨損的《The Amazing Spider-Man》#96,遞到老師面前,「但規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Lynn 指著漫畫封面,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堅定,眼裡燃燒著一種初生之犢的勇氣。
「當初 Stan Lee 就曾經挑戰過漫畫審查法典。這三期故事——關於 Harry Osborn 吸毒的情節——完全沒有經過管理局的認證標章,因為它違反了禁令。但 Stan Lee 還是決定發行,因為他認為這個議題是真實的,是年輕人正在面對的威脅,不該被假裝看不見。」
她抬起頭,直視著 Stevens 的眼睛。
「如果蜘蛛人可以討論毒品,為什麼我的英雄不能討論權利?為什麼我們不能畫出那些穿著西裝的怪物?」
Stevens 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幾週前,她還只是個會乖乖畫著標準結構、對光影猶豫不決的學生;而現在,她正拿著一本沒有審查章的漫畫,試圖說服他接受一種「危險」的藝術。
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我記得這件事……」他合上漫畫,將它與 Lynn 的草圖疊在一起,眼神裡的嚴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欣慰的柔和,「妳很認真地思考了漫畫的可能性,而不僅僅是畫畫。這很好。」
他將畫紙推回 Lynn 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
「只是,這條路不會容易。妳可能會被退稿,可能會被視為激進份子,甚至連妳的母親都不會喜歡這些東西。」
Lynn 感覺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了一些。她知道,老師這番話不是阻攔,而是認可。
「我明白。」她露出一抹笑意,翠綠色的眼神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但我想試試看。」
Stevens 看著她,終於露出一抹讚許的微笑。他重新拿起刮刀,指了指 Lynn 的座位:「那麼,別浪費早晨的光線。去畫吧,讓我看看妳還能畫出什麼更『危險』的東西。」
得到老師的首肯後,Lynn 帶著滿心的雀躍回到座位上。
上午的陽光正好,她重新拿起鉛筆,感覺指尖充滿了力量。那種因自我懷疑而產生的滯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欲表達的創作慾。老師肯定時的激動仍殘留著心裡,手中的鉛筆輕快地滑動時,突如其來的敲擊聲打破了畫室的寧靜。
然而,這份專注沒能維持太久。
「叩、叩。」
又是那熟悉的敲擊聲。
Lynn 猛然抬頭,就見 Joan 正趴在窗邊,一臉狡黠地衝她揚起眉毛。還沒等她反應過來,Joan 已經熟練地拉開那扇沒鎖緊的窗戶,像隻靈活的黑貓,輕盈地翻身而入,落地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彷彿這根本就是她家後門。
「妳怎麼又闖進來了?」Lynn 壓低聲音瞪著她,語氣裡卻藏不住笑意。
「我看到妳剛才跟老師講話講得很激動,好奇嘛!」
Joan 毫不客氣地長腿一勾,隨手從旁邊拖來一張沾著顏料的圓木凳,大剌剌地在 Lynn 身邊坐下。她湊了過來,一手熟練地勾住 Lynn 的肩膀,另一隻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幾乎要趴上去。那股熟悉的皂香與皮革味,隨著她的靠近瞬間包圍了 Lynn。
「畫了什麼?快給我看看!」
Lynn 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因 Joan 的體溫而微微僵硬,耳根迅速染上淡淡的紅暈。但興奮的情緒壓過了羞怯,她拿起那幾張剛才被老師稱讚過的草稿,小心翼翼地遞給 Joan,心跳卻不自覺加快,像是在等待最終審判。
Joan 接過畫紙,原本掛在嘴邊的壞笑稍微收斂了一些。她收回勾在 Lynn 肩上的手,專注地端詳著。
起初,她只是隨意瀏覽,但當視線觸及那些穿著筆挺西裝、面部卻是一片空白的男人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指著那個正在竊聽牆壁的無臉西裝男,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哇喔……這傢伙看起來真讓人發毛。他穿得像個要去教堂做禮拜的好公民,但幹的事卻像個變態。」
「那是……那是政府的人。」Lynn 小聲解釋道,觀察著 Joan 的表情,「我在報紙上看到 CIA 監控的新聞,就想把那種『看不見的恐懼』畫出來。」
Joan 聽完,猛地抬起頭,眼神在畫紙與 Lynn 之間來回掃視,隨後爆發出一聲驚嘆:「該死的,Lynn,這簡直是天才!妳把那種『道貌岸然的噁心感』完全抓住了!這比那些只會穿緊身衣飛來飛去的蠢蛋酷多了!」
她咧嘴一笑,眼中閃爍著毫無保留的讚賞:「這真的很酷,妳知道嗎?這就像是畫紙上的搖滾樂,直接給那些穿西裝的混蛋一拳!」
就在那一瞬間,Lynn愣住了。
晨光正好灑在 Joan 的臉上,照亮了她那張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臉龐。那是一個純粹而直接的笑容,像個剛贏了球賽的小男生般爽朗自信,嘴角揚起的弧度透著幾分淘氣與真誠。
Lynn的心臟,像是漏了一拍。
——好可愛……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她。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Lynn 猛地低下頭,慌亂地假裝整理桌上的畫筆,手指無措地撫平原本就平整的畫紙邊角,企圖掩飾心底突然升起的燥熱與慌亂。
但這一刻沒能維持太久。
「噠、噠、噠。」
一陣穩重且逼近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Lynn 瞬間回神,驚慌地拉住 Joan 的手臂,聲音都在發抖:「糟了,老師來了!」
「喔……挫賽。」Joan 一愣,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走到幾步之外的 Stevens,小聲咒罵了一句。
顯然這次她來不及像上次那樣翻窗逃跑了。
Stevens 停在桌邊,目光落在正前方這個穿著皮衣、顯然不是他學生的女孩身上,眉頭微微一挑。
「這位同學……好像不是我的學生?」
Lynn 屏住呼吸,腦中飛快運轉著該如何解釋——是表妹?迷路的人?還是來送墨西哥捲的?但Joan則是毫無畏懼地摟住Lynn的肩膀,笑嘻嘻地朝老師點頭。
「Joan Jett,這傢伙的朋友,路過打擾一下,馬上就走。」
Lynn 瞬間僵住,整個人像根木頭一樣。
Joan 的手臂隨性地搭在她肩上,肌膚貼合的溫度透過薄薄的 T 恤傳來,帶著一種過於輕鬆自在的親暱感。Lynn 的大腦彷彿當機了一瞬,耳根騰地一熱,害羞得幾乎不敢抬頭看老師,深怕老師看出這兩人之間那種奇怪的氛圍。
Stevens 的視線在她們之間來回打量,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勾起,卻沒有立刻開口。
「Joan……」Lynn 忍不住低聲提醒,想讓她稍微放尊重點,別這麼沒大沒小。
「怎麼啦?」Joan 倒是笑得更加燦爛,絲毫不覺得自己闖禍了,甚至還輕輕晃了晃 Lynn 的肩膀,像是在逗弄她,「老師看起來人很好啊。」
「……」Lynn 只能死命咬著嘴唇,壓抑自己不去注意那份令她心跳加速的親密感。
Stevens 終於開口,語氣平和但不失威嚴。
「Lynn,這位朋友的確不該隨意闖入畫室。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 Joan 手裡還抓著的那張畫紙上,「妳們似乎聊得很投機?」
Lynn愣了一下,不確定老師這句話的意思。
Joan 聞言,大方地舉起手中的畫作,像是在展示什麼戰利品一樣,指著畫面上那些面目模糊的西裝男,咧嘴笑道。
「因為這傢伙畫出了『真正的東西』啊!老師你看,這些穿西裝的無臉混蛋,這才是我們每天在新聞上看到的噁心事。她不只是在畫漫畫,她是在給那些虛偽的大人一記重拳!這可比那些死板的石膏像帶勁多了,不覺得嗎?」
Stevens 看著 Joan 那副理直氣壯、甚至帶點挑釁意味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他沒因為 Joan 貶低石膏像而生氣,反而眼神中透著一絲欣賞。
「確實很有潛力。」Stevens 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轉向 Lynn,「而且,Lynn……」
Lynn屏氣凝神地望著老師,手指微微緊抓著椅子的邊緣。
「還記得先前老師跟妳說的『灰色地帶』嗎?妳不一定非得在地下漫畫與正統超級英雄漫畫之間選邊站。就像這張畫一樣,妳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點,在這之間發揮妳的才華。」Stevens 看了看那張畫,又看向她,語調沉穩而鼓勵。
Lynn瞪大了眼睛。這不只是對畫作的肯定,更是對她這些日子以來迷惘的一種解答。
Stevens 先生沒有責備擅自闖進來的 Joan,只是在轉身離開前,語氣平穩而不失分寸地說道:「本來該說句『下不為例』,但如果妳是來鼓勵我的學生、支持她創作的話,那我想我還是樂見其成的。」
他語重心長地看向Lynn,眼神溫和而堅定:「繼續畫吧,我很期待妳的下一步。」
直到老師走遠,Lynn 還沉浸在那份震撼中。
「聽到了吧?連老師都說妳超棒的。」Joan 咧嘴一笑,毫不客氣地伸手用力揉了揉 Lynn 蓬鬆的橘紅色短髮,像是在誇獎剛進了漂亮一球的小隊友,「妳就是個天才,小書呆子。」
Joan 的眼神裡滿是替她感到驕傲的神色,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只有 Lynn 的倒影。
Lynn 的耳朵徹底紅透了。她本能地想躲開那隻作亂的手,身體卻誠實地僵在原地,不自覺地沉浸在這份難以言喻、難以名狀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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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的課程結束後,夕陽將北好萊塢的拖車公園染成了一片濃重的橘紅色。
Lynn 收拾好畫具,抱著速寫本走出那扇鐵門時,Joan 早就靠在門邊等她了。她嘴裡嚼著剛拆封的口香糖,腳尖無聊地踢著地上的碎石子,一見到 Lynn,整個人立刻像是通了電一樣亮了起來。
「嘿,終於下課了!怎麼樣,今天是不是超有成就感?」Joan 興沖沖地迎上來,順手一把摟住 Lynn 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 Lynn 踉蹌了一下。
「嗯……」Lynn 笑了笑,剛剛老師的肯定依舊讓她心裡暖暖的,加上肩膀上 Joan 的重量,讓她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感覺……自己真的可以試試看。」
「妳當然可以啊,妳的畫超棒的!」Joan 大大地揮了揮手,語氣裡滿是自豪,「還有,剛剛那個漫畫的概念,真的很有意思。不只是打打殺殺,而是真的在說些什麼……妳完全是在顛覆大眾對超級英雄的印象耶!」
Lynn 感覺自己像是被那股毫無保留的熱情所點燃,那張佈滿細碎雀斑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她微微低下頭,指尖下意識地摳著速寫本的邊緣。
「也不算顛覆啦……只是想試著說點不一樣的故事。」
「哈,這就對了!」Joan 興奮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 Lynn,雙手激動地比劃著,「藝術就該這樣!不管是漫畫還是音樂,都應該要像一把刀一樣,劃開那些虛偽的東西。我跟妳說,我最近也有這種感覺,覺得自己體內有股火在燒,一定要做出點什麼才行。」
「妳的音樂?」Lynn轉頭看她。
「對啊!」Joan 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眼神裡燃燒著野心,「我開始想得更認真了。我想組一個樂團,一個全部都是女生的搖滾樂團。我們要比那些男生更兇猛!雖然現在還沒成形,但我總有一天會找到對的人……這還沒人做過,不是很酷嗎?」
「我覺得妳一定辦得到的。」Lynn 誠心地說,她看著 Joan 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心裡不由得感到一陣悸動。
Joan 的熱情總是具有傳染力,甚至連膽小的她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當然!」Joan 咧嘴一笑,重新勾住 Lynn 的肩膀,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而且妳也是!我們兩個都會成功的。想想看,一個畫出最屌漫畫的畫家,一個組出最屌樂團的樂手……我們一起從這個爛地方爬上去,這不是超酷嗎?」
「我們一起。」
那句話輕得像是一聲嘆息。Joan 靠得那麼近,近到 Lynn 只要稍微抬眼,就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肩膀上的觸感、混合著薄荷與皮衣的氣味,還有那句「一起追夢」的承諾,讓 Lynn 覺得心臟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她害羞地想縮開,卻又不捨得破壞這份像共犯一樣的親密。
她只能低頭看著沙地。在那裡,兩人的影子正緊緊交疊。Lynn 屏住呼吸,指尖在陰影中悄悄挪動,試圖去觸碰、去勾住那個屬於 Joan 的深色輪廓。心跳快得讓她耳鳴,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邊緣時——
這份專屬於兩個人的溫暖,連一分鐘都沒能維持住。
「欸!那不是 Kari 嗎!」
Joan 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眼睛猛地一亮。
「Kari!嘿!」
話還沒說完,Joan 已經興奮地跑向不遠處的停車場邊緣。
Lynn 愣住了。肩膀上那份溫暖的重量驟然消失,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她還來不及開口,就看見 Joan 已經跑到了那個女孩面前,熱絡地聊了起來。
及肩的層次長髮,穿著無袖的條紋背心,脖子上隨意地掛著一條細長的黑色領巾,那是 Kari Krome。她正坐在一輛廢棄的轎車引擎蓋上,手裡拿著筆記本在寫著什麼。
隔著一段距離,Lynn 看著她們並肩的畫面,感覺胸口微微一緊。
Kari 身上散發著一種跟 Joan 極為相似的酷勁,兩人站在一起時,那種屬於搖滾圈的叛逆感簡直如出一轍;只是比起 Joan 那種總是躁動、帶著點男孩子氣的淘氣,這名金髮女孩的氣質顯得更為冷冽而沉靜。
她看著 Joan 興奮地向 Kari 比手畫腳,似乎是在談論歌詞,又似乎是在談論剛才提到的那個「全女子樂團」的構想。Joan 的眼神裡閃爍著熱情,語氣裡滿是期待與激動——
——就像剛剛她對自己說話時的樣子。
不,甚至比剛才更熱烈。因為 Kari 能給她回應,Kari 能寫出她想要的歌詞,因為 Kari 是「那個世界」的人。
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湧上 Lynn 的心頭,像是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
她想起了那個「我想做妳的狗」的玩笑。現在,主人似乎在公園裡遇到了另一隻更有趣、更能陪她奔跑的獵犬,而原本那隻乖巧的家犬,就這樣又被遺忘在了路邊。
海風吹過她那頭毛躁的紅髮,Lynn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滿是雀斑的臉頰,一股強烈的自卑感毫無預警地將她淹沒。
她們是同類,屬於那個危險、迷人且閃閃發光的世界;而自己,不過是個只會發福音文宣、腦子裡塞滿無聊教條的天主教怪胎。
跟她們,完全不一樣。
她不想打擾 Joan,卻又不自覺地在心裡問自己——如果 Joan 遇到更多像 Kari 這樣「志同道合」的音樂人,她還會這樣興奮地跑向自己嗎?
過了一會兒,Joan 似乎終於想起了還有個人被丟在後面。她轉回頭,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朝 Lynn 隨意地揮了揮手。
「Lynn!我和 Kari 還有點事要聊,我先走囉!改天見!」
她的聲音依舊充滿活力,沒有一絲歉意。
「……嗯,改天見。」
Lynn 努力揚起一個微笑,點了點頭,儘管她知道 Joan 隔著這麼遠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Joan 笑著轉過身,和 Kari 並肩離開。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那片金紅色的光暈中,她們看起來是那麼契合,彷彿已經是一個樂團的雛形。
Lynn 孤零零地站在畫室門口,看著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原本被 Joan 勾住的肩膀此刻空蕩蕩的,冷風無情地灌了進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沾著鉛筆灰的手指,心裡湧上的那股情緒,比單純的失落還要黏膩、還要沉重。
她很清楚,Joan 是自由的。Joan 就像一隻野貓,屬於街道,屬於舞台,屬於所有人。她有權利擁有才華洋溢的朋友,有權利去尋找能跟她一起組樂團的夥伴。Kari 很有才華,Joan 欣賞她是理所當然的事。
理智上,Lynn 全都明白。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內心那個醜陋的念頭。
她嫉妒 Joan 對誰都能展現那種熱情。她嫉妒 Joan 的手臂可以隨意搭在任何人的肩上。她嫉妒 Joan 眼中的光芒,可以毫不吝嗇地分給每一個有才華的人。
——為什麼不能只有我?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Lynn 自己都嚇了一跳。
就在這陣混亂與恐慌中,她的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隔著薄薄的 T 恤,摸到了掛在胸口的那枚金屬硬塊——那是母親逼她戴著、藏在衣服裡的銀色十字架。
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死死攥住那枚冰冷的苦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竟然閃過一種荒謬且熟悉的求救訊號,就像每個週日在告解室裡那樣。
神父,我有罪嗎?這種嫉妒是邪惡的嗎?我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 Lynn 猛地僵住。下一秒,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明明那麼討厭教堂,明明那麼排斥母親強加給她的信仰與罪惡感,明明才剛決定要畫反抗體制的漫畫……但在這心慌意亂、被嫉妒吞噬的時刻,她竟然像個被馴化的信徒一樣,下意識地尋求那個虛無的上帝來審判自己?
這簡直就像是被母親養成的巴甫洛夫之犬,一旦感到不安,就會尋求枷鎖。
這種無意識的習慣,讓她覺得自己既虛偽又可悲,不管她噴了多少的美髮噴霧、去了多少家的俱樂部、聽多吵的音樂,骨子裡還是那個瑟縮在十字架陰影下的乖女兒。
「我真差勁……」
Lynn 喃喃自語,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油然而生。
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將最後一絲溫暖也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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