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略顯斑駁的淺綠色福特車子在日落大道旁緩緩靠邊停下。
「十二點半,我會在這個路口接妳。」母親越過副駕駛座,看著準備下車的 Joan,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滿是溫暖的叮嚀,「在裡面自己小心點,別玩得太瘋。還有,十二點半一到我可是會準時出現的,別讓我在這大半夜的街頭等太久,知道嗎?」
「知道啦,媽,妳最好了!」Joan 揚起燦爛的笑臉揮了揮手,碰地一聲關上車門,將母親那總是充滿包容的嘆息聲與車子的引擎聲一起拋在腦後。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今晚的人潮比週末少了一些,但空氣中依然充斥著 David Bowie 的〈Rebel Rebel〉和廉價香水的甜膩味。
Joan 推開那扇貼滿貼紙的木門,熟練地穿過舞池裡那些穿著厚底鞋扭動的人群,但她今天完全沒有融入這股氛圍的意思。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隨著節奏晃動,也沒有理會幾個熟人向她舉起的酒杯或招呼聲。她把皮衣領口拉高,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裡,像是給自己設下了一道屏障,直接穿過舞池裡那些穿著厚底鞋扭動的人群,步伐快而堅決。
她今天的目的不太一樣。
那雙塗著煙燻妝的眼睛沒有在那些爭奇鬥艷的打扮上停留半秒,而是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了吧檯後方那個洗手台的位置。
沒有。
那個頂著橘紅色短捲髮、臉上有雀斑的女生不在那裡。吧檯後方只有那個戴著牛仔布報童帽、嘴裡啪啪抽著菸的老酒保正在擦杯子,還有正在跟幾個打扮成像是從火星來的樂迷聊天的 Rodney 本人。
Joan 皺了皺眉。這不對勁。昨天晚上那傢伙還穿著她的綠燈俠 T 恤,一臉興奮地跟她聊著漫畫,今天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徑直走到吧檯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打斷了 Rodney 的高談闊論。
「嘿,Rodney。」
「喔!是 Joan Jett!」Rodney 轉過身,那頭招牌的鍋蓋頭隨著動作晃了一下,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傻笑,「今天不是星期五,妳怎麼——」
「那個新來的女生呢?」Joan 打斷他,單刀直入,「Lynn。那個總是穿超級英雄 T 恤,在吧檯給人家端酒精的小書呆子。我記得她今天明明有排班,人呢?」
「Lynn?」
Rodney 愣了一下,似乎不僅是這才意識到店裡少了一個人,更是訝異於 Joan 居然對一個新人的班表瞭若指掌。
他轉頭看了看吧檯,又轉回來聳了聳肩。
「我也不曉得。她今天沒來,連通電話都沒打。」
「她沒請假?」Joan 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沒啊。」Rodney 抓了抓頭髮,一臉不以為意,「這種事常有的嘛,親愛的。也許她感冒了,也許是忘了,或者是被哪個可愛的男孩子約出去了?這裡的孩子總是這樣來來去去的——」
「屁啦,怎麼可能,她又不是那種人。」Joan 冷冷地打斷他。
Lynn 那種連打破杯子都會道歉半天的個性,絕對不會無故曠職。
「一定出事了。」Joan 咬著下唇。
Rodney 被 Joan 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
「呃,好吧。但也許她只是——」
「我要她的地址。」Joan 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吧檯上,壓低聲音,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銳利,「現在。」
「什麼?但我不能隨便——」
「別跟我來這套,Rodney。」Joan 盯著他的眼睛,「她昨天才從我家離開,今天就不見人影。如果她出了什麼事,而你卻因為想省那點查資料的力氣而不幫忙……」
她沒有把威脅說完,只是挑了挑眉。
Rodney 看著 Joan 那副隨時可能跳過吧檯自己動手的樣子,嘆了口氣,舉起雙手投降。
「好好好,怕了妳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這麼急躁。」
他彎下腰,從櫃檯下方拉出一個佈滿灰塵的鐵製卡片盒,手指在裡面快速翻動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Carter... Carter.. Lynn Carter... 找到了。」Rodney 抽出一張寫得有些潦草的卡片,推到 Joan 面前,「Canoga Park,離妳那邊不遠嘛。」
Joan 迅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將那行字刻在腦子裡,然後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拍了拍 Rodney 的肩膀。
「謝了,市長。記在我的帳上。」
「妳根本沒有帳單!」Rodney 在她身後喊道,但 Joan 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閃爍的霓虹燈光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3FOH6fEOw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Xliu0zBQ
夜間巴士的車門發出「嘶——」的氣音,在 Joan 身後重重關上。她把零錢丟進票箱,徑直走到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逐漸倒退的日落大道。
就在幾分鐘前,她才剛在街角的公共電話亭用一枚硬幣搞定了她的母親。
「妳十二點半不用來接我了,我要去處理點急事,自己搭巴士回去。」趕在母親有機會開始長篇大論之前,她搶先給出了保證,「放心,我今晚一定回家睡覺。對了,叫 James 那臭小鬼把我那張 Black Sabbath 唱片乖乖放回原位,不然我回去絕對揍扁他。愛妳喔,掰。」
喀噠一聲,通話就此切斷。乾脆,俐落,完全不留任何反駁的餘地。
這份俐落的餘韻也跟著她一起坐上了這班夜車。隨著巴士在夜色中前行,窗外五光十色的好萊塢逐漸被聖費爾南多谷那千篇一律的郊區夜景所取代。
按照 Rodney 給的地址,Joan 甚至不需要怎麼找路。
當她站在那個門牌號碼前時,一種荒謬又好笑的感覺油然而生。她看著眼前這棟標準的戰後郊區平房,再轉頭看了看街道盡頭——那裡轉個彎就是她自己家。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1di14hzB
原來這傢伙一直就在這裡。她們之間只隔了幾棟房子,幾片草坪,還有那該死的幾百公尺距離。
這裡安靜得令人窒息。米色的外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看起來死氣沉沉,和 Rodney's 裡那種五光十色的世界簡直是兩個極端。整棟房子大半的燈都關了,只有二樓最邊緣的一扇窗戶還透著微弱的橘黃色燈光。
Joan 站在圍籬外,抬頭看著那扇窗。直覺告訴她,那就是 Lynn 的房間。因為那種被壓抑的、孤獨的光線,跟 Lynn 的眼神一模一樣。
「好吧,」Joan 拉緊了身上的皮衣,看了看四周無人的街道,「既然是鄰居,那打個招呼也不為過吧。」
Joan 繞到房子側面,微微仰起頭看著二樓的窗戶,迅速在腦中規劃好路徑。
她的左腳先是踩上牆角那個倒扣的舊木箱,借著那一點高度,雙手一把攀住了緊貼外牆的粗壯金屬排水管。對於從小體育能力就很好的 Joan 來說,這點攀爬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手臂猛地發力一拉,右腳順勢蹬著水管的金屬接縫處向上攀升,整個動作靈活得像隻黑貓。三兩下的功夫,她便輕巧地翻上了一樓延伸出來的斜屋簷。
白色的帆布鞋在屋頂的瀝青瓦片上踩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她壓低身子,沿著屋簷邊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二樓的窗台邊,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簾縫隙往裡面看。
房間裡並沒有她想像中的混亂。或者說,這裡「乾淨」得讓人發毛。
牆壁塗著一種壓抑的淡綠色,既不像森林也不像陽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慘白,像極了某種醫院或感化院會用的「道德顏色」。書架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莎士比亞選集和各式聖徒傳記,書脊乾淨銳利。牆上沒有任何一張 Lynn 應該要擁有的超級英雄海報,只有一個沉重的木質十字架掛在那裡,像是一隻冷漠的眼睛,死死盯著房間裡唯一的活物。
而 Lynn 此刻正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那件沾滿紅色油漆的滾石 T 恤被脫下來隨意丟在椅子上——那團鮮豔、骯髒的紅色,是這個蒼白房間裡唯一的色彩。
Joan 瞇起眼睛。這哪裡是房間,這根本是一間上了鎖的單人牢房。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冰冷的玻璃上點了幾下。
喀、喀、喀。
床上那個將臉死死埋在枕頭裡的身影,連顫都沒顫一下。
Joan 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僅存的耐心宣告用盡。她索性握起拳頭,用指關節直接抵住木製窗框,重重地砸出了一段帶有強烈搖滾律動的急促節拍。
叩叩——叩!
這次,Lynn 終於有了反應。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紅腫的眼睛驚恐地看向窗戶,顯然以為是那個掛在牆上的十字架終於顯靈來審判她了。但當她看清窗外那個蹲在屋簷上、黑髮凌亂、正對著她揮手的身影時,她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徹底的呆滯。
Lynn 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拉開窗戶。夜風灌了進來,帶著涼意,也帶著 Joan 身上那股特有的自由氣息。
「Joan?」Lynn 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不可置信,「妳……妳怎麼會在這裡?妳瘋了嗎?這是我家二樓!」
「嗨,逃兵。」Joan 蹲在窗台上,單手撐著下巴,一臉輕鬆地指了指身後的街道方向,「我也很驚訝,原來我們住得近到我可以聞到妳家晚餐的味道。」
Joan 沒等 Lynn 回應,便開始環顧四周,視線掃過那些死氣沉沉的聖徒傳記和牆上的十字架,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哇喔,」她吹了聲口哨,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難怪妳喜歡往我的世界跑。這地方……靠,連呼吸都需要經過批准吧?」
Lynn 的臉漲紅了,她下意識地想去遮擋那些書,彷彿那是她的羞恥,但隨即意識到這根本藏不住。
Joan 從窗台上輕巧地跳進房間,帆布鞋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嚇得 Lynn 趕緊回頭看了一眼房門,深怕父母聽見。但 Joan 絲毫不在意這裡是不是禁地。她隨手將那件沾滿紅色油漆的 T 恤從椅子上撈起來,拿在手裡晃了晃,視線卻沒有停留在衣服上,而是直接鎖定在 Lynn 的臉。
她把 T 恤隨意掛在椅背上,向 Lynn 走近了一步。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稀薄。Joan 身上那股混雜著機油、皮革和薄荷口香糖的味道,在這個充滿書卷與霉味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鮮明。
Joan 歪著頭看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抬起 Lynn 的下巴,好讓臉上的傷勢藉著窗外的月光看得更清楚。
「妳臉上怎麼回事?」
Lynn 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其實已經想過無數次該怎麼跟 Joan 解釋,但直到真的面對 Joan,她發現那些藉口都派不上用場。
但 Joan 只是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那雙畫著深邃眼線的眼睛裡沒有審判,只有一種純粹的注視。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牆上的十字架依舊冷冷地盯著她們,但此刻,Lynn 感覺到 Joan 的手指溫熱而真實。
「……衣服弄髒了,對不起。」Lynn 咬了咬下唇,終於開口。
她以為 Joan 會皺眉,或是嘆氣,畢竟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 T 恤。但對方卻只是眨了眨眼,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就這樣?」Joan 拉開T 恤,端詳了一下那片怵目驚心的紅色污漬,「這樣看起來更酷了,像是專門染過的——其實我不介意。」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鬆開手把衣服丟回床上,「這讓它看起來更有故事。」
接著,她重新轉過身,視線落在 Lynn 手臂跟臉上的劃傷,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過,」她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自己的臉頰位置,「我是比較好奇,妳是怎麼傷的?」
Lynn 正要開口,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夜裡卻如同雷鳴——是母親。她在巡視,像是一個盡職的典獄長。Lynn 的臉色瞬間刷白,心臟猛地撞擊著胸腔。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口,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躲起來!」Lynn 用嘴型無聲地尖叫。
Joan 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 Lynn 一把推倒在床上。
「進去!」Lynn 抓起被子,不顧 Joan 的掙扎,直接把這個穿著皮衣的搖滾客整個人蓋住,然後迅速把枕頭擺好,製造出一種床上堆滿雜物的假象。
就在門被推開的前一秒,Lynn 撲通一聲跪倒在床邊的地毯上。她雙手交握抵在額頭前,面向牆上那個沉重的木質十字架,身體微微顫抖,嘴裡開始快速念叨著連她自己都聽不懂的經文。
門開了。
走廊的燈光像一道利劍切開了昏暗的房間,投射在 Lynn 瘦弱的背影上。
母親站在門口,巨大的影子籠罩了 Lynn。她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房間——整齊的書架、剛剛才關緊閉的窗戶,還有跪在地上「懺悔」的女兒。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EzhhhyYH
那股令人窒息的沈默持續了幾秒鐘。
Lynn 閉著眼睛,感覺背後的冷汗正在浸濕衣服。她能感覺到床墊傳來微弱的震動——被子底下的 Joan 正在動,天啊,千萬別在這時候發出聲音。
「很好。」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冰冷,但少了一點尖銳,多了一絲滿意,「看來禁足讓妳清醒了一點。繼續祈禱,直到妳感覺到心裡的汙穢被洗淨為止。」
Lynn 不敢回頭,只是把頭壓得更低,發出一聲順從的嗚咽。
「……是的,媽媽。」
門板「喀」的一聲重新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樓梯口。
Lynn 全身虛脫地癱坐在地毯上,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VQZqQNv3
床上的棉被突然劇烈抖動起來,接著被一把掀開。
Joan 從被窩裡鑽出來,頭髮被靜電弄得亂七八糟,臉漲得通紅。她一手摀著嘴,一手撐著床墊,整個人笑得直不起腰,肩膀劇烈聳動著。
「天啊……」Joan 壓低聲音,邊笑邊喘氣,「妳剛剛那是什麼?『聖女貞德』附身嗎?妳不去演電影真是太可惜了!」
Lynn 既羞憤又無奈,她瞪著這個差點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這一點都不好笑!如果被她發現——」
「被發現會怎樣?把我也釘在那個十字架上?」Joan 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盤腿坐在床上,一臉意猶未盡,「不過說真的,妳這招太絕了。用她的魔法對付她,高招。」
她笑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房間裡的氣氛因為這場荒謬的插曲而變得輕鬆了不少。
Joan 重新靠回床頭,這一次,她的神情認真了一些。
「好啦,言歸正傳。」她指了指 Lynn 的臉,又指了指自己,「既然妳剛剛演了一齣這麼精彩的贖罪記,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吧?這傷到底是怎麼來的?還有,妳為什麼今天沒來 Rodney's?」
Lynn 嘆了口氣,那種壓抑的恐懼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共犯面前的坦然。
她低頭盯著地毯的花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情緒。
「……學校的事。」
Joan 雙手環胸,微微側頭,耐心地等著她繼續。
Lynn 吐了一口氣,緩緩地,把 Emily 和她朋友今天做的事——那些嘲笑、油漆、還有那種高高在上的羞辱——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她說到了動手打人,說到了被停學,最後說到了母親在車上和剛剛的那些話。
「還有打工的事……」Lynn 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微微發顫,「我之前騙她我在負責教區的深夜輔導專線,但她今天早上打去跟神父查證了,謊言被拆穿了。」
Joan 挑了挑眉,忍不住插嘴。
「等一下,所以妳直接跟她坦白,妳其實是在 Rodney's 那種充滿搖滾樂和怪胎的俱樂部裡端盤子?」
「當然沒有!」Lynn 猛地抬起頭,彷彿聽到了什麼可怕的提議,「我瘋了嗎?如果讓她知道那是好萊塢的俱樂部,她會直接請人來幫我驅魔!我只能試著騙她,說那只是一間普通的深夜餐廳……但根本沒有用。」
Lynn 的肩膀垮了下來,重新抱緊膝蓋,把臉深深埋進手臂裡,聲音聽起來既悶又絕望。
「在她眼裡,半夜在外面端盤子一樣是下賤、墮落的。她說我被污染了,沒收了我賺來的所有錢,禁止我再去打工,也不准我再出門。她要把我關到『乾淨』為止。」
聽完這一切,Joan 沒有馬上說話。
她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口香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眉頭越鎖越緊。
「哇喔。」Joan 發出一聲極度荒謬的感嘆,翻了個大白眼,「妳媽還真是……她媽的有病(She is fucking nuts)。」
Lynn 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深怕這句褻瀆的話會穿透牆壁。
「別看門了,我在說實話。」Joan 往後一靠,語氣充滿了對權威的不屑,「把妳關起來?餓死魔鬼?這聽起來像是中世紀女巫審判才會有的台詞。她以為她是誰?上帝的私人秘書嗎?」
「但我能怎麼辦?」Lynn 無力地說,「她是認真的,我出不去了。」
「出不去?」
Joan 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她伸手指了指身後半開的窗戶,夜風正吹動著窗簾。
「管她去死。妳有雙腳,妳房間還有窗戶,溜出去就對了。」
Lynn 瞪大了眼睛。
「妳是說……像妳剛剛那樣爬?不行,我辦不到,這裡太高了,而且如果不小心——」
「那就學。」Joan 悠哉地嚼著口香糖打斷她,語氣理所當然得近乎輕鬆,「外面那個斜屋簷和排水管,簡直就是為了逃家而準備的現成階梯。只要先翻上屋簷,踩穩水管的接縫順著滑下去,妳就能像隻貓一樣安全落地。這可比在這個房間裡跪著唸經簡單多了。」
她身體前傾,看著 Lynn 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如果妳不敢,我可以教妳。」
Lynn 愣愣地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在 Joan 的口中,那些不可逾越的高牆與禁令,似乎都只是稍微抬抬腳就能跨過的門檻。
Joan 哼了一聲,似乎對 Lynn 的母親已經失去了討論興趣,話題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尖銳。
「至於學校那些——那群小賤人。」她揉了揉鼻子,語氣裡帶著不耐:「所以她們就這樣打妳,還把妳的衣服弄成這樣?」
Lynn 縮了縮肩膀,視線落在床單上,嚅囁著開口。
「對不起……那是妳的——」
「我他媽才不管那是誰的衣服,還是它是哪來的。」Joan 直接打斷她,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語氣理所當然得近乎霸道,「那只是一塊布,爛了就算了,現在重點是她們動了手。」
Lynn 的話被堵在喉嚨裡,愣愣地看著 Joan。她原本以為至少會聽到一句責備,或是關於賠償的討論,但在 Joan 的世界裡,這些物質的東西似乎連提都不值得一提。
Joan 吐了口氣,再次抬手把 Lynn 的下巴輕輕一抬,這次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她仔細看著那塊青紫的瘀痕,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有點想笑。
「好吧,老實說,這傷痕還挺適合妳的。」她偏了偏頭,眼神裡閃爍著欣賞的光芒,「看起來像個硬派角色。」
聽到這個詞,Lynn 的臉頰有些發燙。這不是她習慣得到的評價。
「但問題是,」Joan 的語氣沉了下來,「妳不該讓她們以為可以隨便騎在妳頭上。」
「其實……其實先動手的是我。」Lynn 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心裡那個沉重的秘密讓她不得不坦白。
「不重要。」Joan 的聲音立刻響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書桌邊緣,「誰先誰後,反正妳就給她們好看了,不是嗎?」
Lynn 愣住了。她原本以為 Joan 會對她的暴力行為感到驚訝,畢竟那是「壞孩子」才會做的事。但看 Joan 的表情,完全沒在乎道德層面的問題。
Joan 咬破了嘴裡的氣泡,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氣泡破掉的瞬間,她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我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所以不需要再解釋了。妳知道的,誰先動手無所謂,反正她們應該學會什麼叫做後果。」
她稍微傾身靠近 Lynn,那張充滿野性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危險又迷人。她的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像是剛剛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惡作劇。
「妳想不想讓她們嚇破膽?」
Lynn 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Joan 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她伸出手,安撫似地輕拍了拍 Lynn 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狂妄。
「交給我,我來處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Hifm0gku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JSXmktkh
Lynn 躲在學校圍牆外的一棵大樹後,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臉頰上的傷口,那裡還殘留著些許很難洗掉的紅色顏料。昨晚在房間裡,當她向 Joan 坦白了一切後,Joan 的眼神就變了——那是一種「妳等著,我來處理」的神情。
這讓她想起了昨晚 Joan 離開時的畫面。
「趁現在我爸媽都睡了,我可以幫妳把風,妳從樓下的後門溜出去比較安全,我也知道哪一階樓梯不會發出聲音……」
那時,夜已經深了。Lynn 緊張兮兮地走到房門口,壓低聲音提議。但 Joan 只是揮了揮手,一臉無所謂地打斷了她。
「不用那麼麻煩,」Joan 走向窗戶,一腳跨上窗台,回頭對她挑了挑眉,「我怎麼來,就怎麼回去。」
說完,她就像隻靈巧的黑貓,翻身下到一樓延伸出來的斜屋簷上。沿著邊緣,她順勢溜下了那根金屬排水管。腳尖輕輕一點,她便穩穩地踩在了草坪上。
Lynn 在二樓看得目瞪口呆。
雖然之前在俱樂部閒聊時,她曾聽 Joan 隨口提過自己體能很好、以前常翻牆,或者去打棒球、踢橄欖球之類的事,但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那種行雲流水的動作,簡直就像是漫畫裡的超級英雄才辦得到的特技。
「嘿,逃兵!」站在草坪上的 Joan 仰起頭,壓低聲音對著二樓的她喊道,「明天是星期二對吧?趁妳那個虔誠的老媽去教堂奉獻的時候,把窗戶打開,我來接妳。」
「接我?但我出不去……」
「跳下來,我接住妳。」Joan 雙手插在口袋裡,笑得一臉燦爛,彷彿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邀約,「別擔心,如果妳摔斷了腿,我會賠妳一條新的——也許是塑膠做的,那樣更酷。」
那句玩笑話還在耳邊迴盪,但當今天早上,Lynn 真的跨坐在窗台上往下看時,恐懼還是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腳踝。二樓的高度比想像中更嚇人,她看著下方那片傾斜的瀝青屋頂,手心全是冷汗,覺得自己只要一鬆手就會摔成碎片。
「別怕!先踩住屋簷,慢慢滑下來!」下方的 Joan 張開雙臂,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張安全網,「我就在這裡,不會讓妳受傷的。放手!」
Lynn 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學著昨晚 Joan 的樣子試圖往下爬。但她那雙廉價的平底鞋在潮濕的瓦片上根本吃不到力,再加上過度緊張導致雙腿發軟,她的腳尖才剛碰到一樓屋簷的邊緣,整個人就因為重心不穩猛地向後仰。
「啊——!」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
Lynn 並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摔在堅硬的地上,而是重重地撞進了一個結實而溫暖的懷抱。
從屋簷跌落的衝擊力遠比想像中大。Joan 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即便她試圖穩住重心,巨大的慣性還是讓兩人踉蹌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最後雙雙失去平衡,跌坐在晨間濕潤柔軟的草坪上。
一陣天旋地轉後,Lynn 發現自己正趴在 Joan 身上,而 Joan 的雙手在落地的瞬間依然死死護著她的後腦勺和腰,充當了最稱職的人肉墊子。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滯了。
Lynn 的臉頰緊貼著 Joan 的皮衣領口,兩人貼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Joan 急促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
空氣中瀰漫著被壓折的青草與泥土清香,但更強烈、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鑽進她鼻息裡那股專屬於 Joan 的氣味——皮革、淡淡的菸草味,以及一絲甜膩的口香糖香氣。
Lynn 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不知道是因為剛剛跳樓的恐懼,還是因為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靠近。一種說不出的羞澀與熱度瞬間爬滿了她的脖頸,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直到身下傳來 Joan 帶著笑意的調侃聲。
「雖然妳輕得像隻鳥,但這衝擊力簡直像顆砲彈。」Joan 鬆開手,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胸口因為喘息而微微起伏,「看吧,腿還在,我也還活著。」
Lynn 這才慌亂地撐起身體,臉頰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溫度。她深吸了一口氣,收回思緒,看向不遠處校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不確定 Joan 到底會怎麼「處理」,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二十分鐘後,Canoga Park High School 那座破敗的校門映入眼簾。校門口隨處可見生鏽的施工圍籬與斷裂的紅磚殘骸,顯得雜亂而蕭條。Joan 在接近校門時突然停下腳步,把 Lynn 拉進旁邊那排臨時搭建的組合屋教室陰影下。
「妳就在這裡看著。」Joan 雙手插在口袋裡,回頭對她眨了眨眼,那笑容裡藏著危險的信號,「看我怎麼幫妳討回公道。」
「可是——」Lynn 還想說什麼,但 Joan 已經轉過身,大步走向校門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drLFCODx
Lynn 縮在樹後,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 Joan 到底想做什麼,只能緊張地透過樹葉的縫隙窺視。
照理說,Emily 此刻應該和 Lynn 一樣在接受停學處分。但這所學校的規矩對她這種風雲人物顯然形同虛設,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出現在這裡——或許是來找 Brad 那些同樣穿著校隊夾克的傢伙們打發時間,又或許,她只是單純無法忍受一整天沒有觀眾簇擁的日子。
她此刻正大搖大擺地站在校門口,穿著那件獵人綠的校隊夾克,被幾個金髮女生眾星拱月般地簇擁著。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絲毫沒有為昨天的暴力事件感到半點愧疚。
就在這時,Joan 的身影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喂。」
熟悉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股慵懶的殺氣。
Joan 靠在校門口那根因為修繕工程而顯得有些突兀的紅磚柱旁,一腳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碎掉的紅磚塊,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裡,嘴角勾著一抹挑釁的笑。
Emily 和她的小圈子紛紛轉過頭來。原本的笑聲像被切斷一樣戛然而止。
「妳誰啊?」Emily 皺眉打量著 Joan,眼神裡帶著一貫的高傲與不耐。
Joan 沒有馬上回答。她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口香糖,拆開包裝,塞進嘴裡。全場都在等她說話,但她只是自顧自地咀嚼了幾下,吹出一個巨大的粉紅色泡泡。
啪。
Joan 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吐出一句:「聽說妳很愛動手打人?」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但那種壓迫感卻讓 Emily 本能地察覺到此人不是她可以隨便欺負、打發的,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跟妳有什麼關係?」Emily 硬著頭皮回應,試圖挽回氣勢,但聲音已經沒剛才那麼理直氣壯了。
「沒什麼。」Joan 聳聳肩,「只是剛好妳打的那個人……」她甚至沒有回頭看躲在樹後的 Lynn,只是伸出左手大拇指,霸氣地比了比自己,「是我朋友。」
Emily 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Emily卻是噗哧一笑。
「什麼?那個怪胎也有朋友嗎?」Emily 環顧四周的同伴,語氣嘲諷,「我還以為只有修女願意跟她說話呢。」
「妳覺得她沒朋友?那正好,我這個朋友也不是妳能惹的。」Joan雙手插著口袋,一步步往前進,樣子十分隨興卻給 Emily帶來壓迫感,「所以,我只是想來問問,妳是不是想再試一次?」
Lynn 在樹後睜大了眼睛,她看著 Emily 的表情從嘲諷逐漸變成了驚恐。Joan 已經走到了 Emily 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讓人窒息。
「不、不需要。」Emily 嘴硬,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背部撞上了校門的鐵欄杆。
Joan 低頭看著 Emily 抱在懷裡的教科書,忽然伸手拿起來隨意翻了翻,然後「啪」的一聲丟回 Emily 懷裡,力道大得差點讓書掉在地上。
「妳喜歡別人碰妳的東西嗎?」Joan 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Emily 抓緊書本,臉色發白。
「妳到底想幹嘛?」
「沒什麼。」Joan 偏頭想了一下,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戳著 Emily 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就是提醒妳一件事:如果妳再敢動 Lynn 一根手指頭,我就讓妳的課桌變成垃圾桶。」
Lynn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Emily 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的朋友們也一臉尷尬,沒有人敢替她說話。
Joan 看著這一幕,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放心,我跟妳不一樣。」Joan 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同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 Emily 的肩膀,像是要在上面拍掉灰塵。Emily 嚇得全身僵硬,以為自己要挨揍了。
「我還沒低級到要動手打人。」她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接著抬起手,像是在整理頭髮一樣,把口香糖從嘴裡取出,隨手黏在 Emily 的外套上。
Emily 倏地跳了一下,低頭看到那團噁心的粉紅色物體,發出尖叫。
「妳——!」
但 Joan 已經一個轉身,雙手插回口袋,完全不管背後的尖叫與騷動。
就在這時,校門口後方那排被鷹架與圍籬圍住的危樓殘骸裡,一名戴著黃色安全帽的監工猛地揮動手臂,對著這邊的騷動大吼:「喂!那邊的!沒看到警告標語嗎?這棟樓是危樓,牆隨時會倒!誰准妳們在這裡鬧事的?滾遠點!」
Joan 連頭都沒回,只是懶洋洋地舉起一隻手,像是在趕蒼蠅一樣揮了揮。她幾步跨到大樹旁,將躲在那裡的 Lynn 一把拽了出來,臉上掛著一抹痞笑,輕鬆地吹了個口哨,大步領著她遠離那個雜亂的施工工地。
Lynn 還愣在樹後,直到兩人快步走到轉角,她才總算回過神來。
「還站著幹嘛?」
「走……走去哪?」Lynn 結結巴巴地問,還沒從剛剛的震撼教育中回過神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RYjhHuFO
Joan 回頭看了一眼亂成一團、還伴隨著監工叫罵聲的校門口,然後對 Lynn 露出一個燦爛的、充滿共犯氣息的笑容。
「難道妳還要當乖乖牌回學校嗎?」
Lynn 跟著 Joan 往校門外走,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校門口那邊已經亂成一團。平日裡總是像孔雀一樣昂著頭的 Emily,此刻正狼狽地站在原地,臉色漲成豬肝紅,拼命想摳掉外套上那團黏糊糊的粉紅色口香糖。而在她身邊那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小圈子成員,此刻卻沒人敢吭聲,只能尷尬地看著這場鬧劇,看起來就像個笑話。
「喂。」
身邊傳來 Joan 的聲音。Joan 雙手插在口袋裡,側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壞笑,眼神裡閃爍著只有共犯才懂的光芒。
「感覺怎麼樣?過癮嗎?」
Lynn 愣了一下。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會覺得愧疚,或者擔心後果。但此刻,看著 Emily 那副吃癟的模樣,她感覺胸口那股積壓已久的鬱氣彷彿在一瞬間消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自由的空氣全都吸進肺裡,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
「……嗯。」Lynn 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卻充滿了真實的快樂,「很過癮。」
Joan 聽完,滿意地大笑出聲,伸手一把攬住 Lynn 的肩膀,帶著她繼續大步往前走,遠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學校。
Lynn 轉頭看著身邊這個穿著皮衣的身影。
Joan 走得很瀟灑,彷彿剛剛只是隨手丟了個垃圾,完全不在意身後那場因為她而起的風暴。陽光灑在她凌亂的黑髮上,那雙畫著眼線的眼睛裡閃爍著只有她才懂的叛逆光芒。
Lynn 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因為打架而留下的擦傷,又摸了摸臉頰上的顏料。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pBf04th8
她忽然想起了美術老師 Mr. Stevens 曾經說過的話——「傳統的英雄懂得忍耐,忍耐才是美德。」 母親也總是說「忍耐是為了贖罪。」
去他的忍耐。
現在,走在她身邊的 Joan 沒有忍耐,她也不需要忍耐。她只是嚼著口香糖,雙手插在口袋裡,大搖大擺地站出來,用最直接、最粗魯,卻也最痛快的方式,讓那些虛偽的壞人閉嘴退縮。沒有半點猶豫,沒有任何遲疑。
真正的英雄到底該是什麼樣子的?
Lynn 的腦海中快速閃過無數個畫面: 那是《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裡那些骯髒卻自由的嬉皮; 那是飛在天上、遙不可及的超人; 那是躲在陰影裡、背負著沉重道德枷鎖的蝙蝠俠; 那是戴著面具、總是碎碎念的蜘蛛人……
然後,所有的畫面都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清晰的背影。
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牛仔褲破洞、嚼著口香糖,身上帶著淡淡菸草味的背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6pfUoQIr
Lynn 忽然有點想笑,眼眶卻莫名地熱了起來。
她忽然有點想笑。
或許,英雄不一定要有披風,也不一定要有超能力。英雄可以是一身痞氣,可以在校門口把口香糖黏在壞人的衣服上,然後帶著妳逃離那個充滿規矩的牢籠。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j14jn5A9
對 Lynn 來說,這個世界的英雄不再是漫畫裡的紙片人。
英雄,可以是 Joan Jett。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h9tsAuY6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u68eqgUB
隨著兩人的腳步,那座紅磚砌成的學校——以及站在門口氣急敗壞的 Emily——逐漸被拋在了身後,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挑戰意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過天晴般的清爽。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SXJRqk2lq
嚴格來說,這並不算「翹課」。畢竟她是被學校勒令停學,是被體制驅逐的人。但這比翹課更嚴重——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越獄」,她違背了母親的禁足令,逃離了那間充滿十字架與悔過書的房間,甚至還剛剛跟著「共犯」去羞辱了學校的風雲人物。
按理說,作為一個過去連遲到都不敢的乖學生,此刻 Lynn 應該要感到恐慌,或是對未來感到焦慮才對。
但奇怪的是,當她轉頭看著身旁 Joan 那副漫不經心的側臉,聽著她那雙髒兮兮的白色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那規律而自信的節奏聲,Lynn 的心裡卻湧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這種感覺很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原來,跟著「壞孩子」打破規矩,竟然比獨自一人死守著那些教條,還要令人感到安心。她開始跟著 Joan 走,不知道該去哪,卻也不在乎。
聖費爾南多谷寬闊而乾燥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正午的陽光毫無遮蔽地灑在 Canoga Park 筆直的柏油路上,空氣中瀰漫著被曬熱的塵土味和遠處高速公路的嗡嗡聲。
這裡沒有日落大道的霓虹燈與喧囂,只有無止盡的平房、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大型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在這種標準的郊區風景裡,穿著皮衣的 Joan 顯得格外突兀。
自從離開校門口後,Lynn 就一直注意到 Joan 手上提著一個不起眼的褐色紙袋。那袋子隨著 Joan 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本來想問那是什麽——也許是某種違禁品?還是午餐?但剛剛發生的事情太過震撼,讓她一時忘了開口。
「我們要去哪?」Lynn 問,語氣有些不確定。
Joan 雙手插在口袋裡,紙袋掛在手腕上,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人生大哉問。
「隨便哪裡,走走就好,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她轉過頭,笑得有些狡猾,「不過,要不就回去妳家?反正現在窗戶是開著的。」
Lynn 嚇得拼命搖頭,開什麼玩笑,那是自投羅網。但提起家裡,她突然想起這幾天一直掛在心上的事。
「對了,那我的綠燈俠……?」
Joan 眉毛一挑,腳步卻沒停。
「我還以為妳會自己忘了呢。」
「才沒呢,那是我最喜歡的一件。」Lynn 追上她的腳步,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問,「那……妳不會介意那件染紅的滾石樂團 T 恤吧?那個油墨可能很難洗掉……」
「洗掉幹嘛?」Joan 繼續走,完全不在意這件衣服的狀況,她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意的輕鬆,「那件妳留著吧,這是妳的戰袍。」
「戰袍?」
「對啊,」Joan 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玩笑,卻更多的是認真,「這代表妳的勝利。上面的紅色不是髒污,是勳章。妳贏了,你他媽贏了,這件衣服就算是妳的證明。」
Lynn 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雖然有點髒、卻充滿了故事的 T 恤。她試圖反駁,不想顯得太矯情,但心裡卻因為「勳章」這兩個字而微微發熱。
她心裡轉了幾圈,突然冒出一句:「那……妳要我的綠燈俠 T 恤嗎?」
Joan 略顯驚訝地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睜大,然後笑了出來。
「這件?」說著,她舉起那個一直掛在手上的褐色紙袋,在 Lynn 面前晃了晃,「妳以為我為什麼一直提著這個?練臂力嗎?」
Lynn 驚訝地看著 Joan 從紙袋裡拿出那件摺疊整齊的綠色布料——真的是那件綠燈俠 T 恤,而且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顯然是被仔細清洗過的。
原來她一直帶在身上。原來她今天來,不僅僅是為了救急,也是為了把這個還給她。
「說實話,這件超級英雄 T 恤倒真不太合我風格,」Joan 嘴角微微上揚,把那件印著綠色提燈標誌的衣服在身前比劃了一下,「不過……既然是戰利品交換,我怎麼能拒絕呢?」
「妳真的……會穿這個?」Lynn 難以置信地問,視線在 Joan 充滿叛逆氣息的皮衣和這件宅氣十足的 T 恤之間來回移動,「這跟妳的風格完全不搭耶。」
「風格是人穿出來的。」
Joan 聳聳肩,毫不在意 Lynn 的驚訝。她直接把身上的黑色皮衣外套脫下來,隨意地甩給了 Lynn,動作帥氣得像是在丟一件不重要的抹布。接著,她拿起那件綠燈俠 T 恤,就這樣站在路邊,大剌剌地直接套在了自己原本穿著的黑色背心外面。
她拉了拉下擺,輕輕拍了拍胸前那個大大的綠燈俠標誌,挑眉一笑。
「怎麼樣?這可是妳送的,我怎麼能不要呢?」
加州的陽光下,那個原本象徵著「怪胎與孤獨」的綠色標誌,穿在 Joan 身上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那種格格不入的違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隨性不羈的混搭美學。
Lynn 盯著 Joan,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妳看起來倒真有那麼一點英雄的感覺。」
「嗯,英雄…我還真是沒試過這種裝扮。」Joan 低頭看著胸口的標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在品味這個新身份,「不過,如果妳這麼說,那我倒是得好好享受一下這種風格了。」
Lynn 忍不住瞇起眼睛,裝作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語氣隨性卻透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雖然我說很喜歡這件,但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捨不得。」說著,她轉頭看向 Joan。陽光下,那個原本屬於她孤獨小世界的綠色標誌,此刻正貼在 Joan 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Lynn 的眼神軟了下來,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靦腆。
「而且,如果是穿在妳身上……」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一些,卻無比真誠,「我想我會更開心。」
Joan 聽了,輕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綠燈俠 T 恤,隨手拉了拉衣擺,像是在適應這個新身份。
「嗯?那這下我是正式入隊了?」
聽到這句話,Lynn 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她誇張地舉起右拳,就像她過去無數次在那個封閉的房間裡對著鏡子做過的那樣,但這次不再是孤單一人。她壓低嗓音,半戲謔半正式地唸出了那段誓詞:
「In brightest day, in blackest night, no evil shall escape my sight...(白晝朗朗,黑夜茫茫;魑魅魍魎,無所遁藏……)」
唸到這裡,Lynn 的聲音稍微顫抖了一下。以前唸這段話時,她總覺得自己在扮演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此刻看著眼前的 Joan,這段話彷彿有了實體。
Joan 一愣,接著大笑出聲。
「喔,這什麼?妳還附贈咒語給我?」她晃了晃身上的 T 恤,「這件衣服是有超能力還是怎樣?」
「當然有,」Lynn 被她逗笑了,歪了歪頭,慢半拍地問,「不過……妳穿兩件 T 恤不熱嗎?」
Joan 挑了挑眉,視線落在 Lynn 手上那件皮衣上。
「所以,」她指了指那件皮衣,「這件外套就讓妳穿一下。幫我分擔點重量。」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daHHvRJsQ
Lynn怔了一下,低頭看著肩上的黑色皮衣,皮革上微微顯現出幾道皺褶痕跡,拉鍊散布在衣身上,隨意地穿插著不同的方向。折領處微微翹起,內襯的紅色布料在微光下隱約可見,顯得既粗獷又帶點反叛的氣息。
那是 Joan 的皮衣,是 Joan 的盔甲。
她猶豫了一下,將皮衣披在肩上。那股混雜著菸草、皮革與 Joan 體溫的味道瞬間包圍了她,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彷彿整個人都被 Joan 擁抱著。
「所以這是在幹嘛?英雄傳承儀式?」Lynn 抬頭看向 Joan,眼裡閃爍著高興的光芒,忍不住調侃道。
「別太感動,」Joan 語氣輕快,把那個空的褐色紙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重新往前走,「這只是借給妳,免得妳太涼。要是弄丟了,我可是會把妳那件綠燈俠拿去當抹布的。」
Lynn 拉了拉外套的領口,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嘴角微微上揚。
「嗯,借的。我記住了。」
兩人的身影在聖費爾南多谷的豔陽下拉得長長的。一個穿著綠燈俠 T 恤的搖滾樂手,和一個披著搖滾皮衣的漫畫宅女,就像是一幅最不協調卻又最完美的拼貼畫。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rWDHqRpX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EWCCrXyz
1974年洛杉磯的夏天陽光明媚,霓虹燈閃爍,汽車的引擎聲和街上的音樂交織。在這個季節裡,整個城市彷彿都躁動著。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試圖與太陽爭奪注意力的不僅是尚未亮起的霓虹燈管,還有那些潛藏在街角巷弄裡的躁動因子。
但在聖費爾南多谷這條空曠的街道上,時間卻流動得異常緩慢,直到 Joan 打破了這份午後的寧靜。
「既然妳已經是個『逃犯』了,」Joan 停在一處公車站牌旁,把手腕上那個揉爛的空紙袋隨手一拋,看著它精準地落進路邊的垃圾桶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那我們就逃得徹底一點。」
她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站牌上寫著的路線名稱——那是通往市區的方向。
「走吧,帶妳去好萊塢。」
Lynn 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了抓衣角。
「好萊塢?但我平常就在那裡打工……」
「那不一樣。」Joan 挑了挑眉,打斷了她,「妳那是去『工作』,是躲在 Rodney's 的後廚洗盤子杯子,像個怕光的影子一樣匆匆來回。我是說——真正的去好萊塢。」
她湊近 Lynn,眼神裡帶著一種要揭開新世界的興奮。
「妳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像個老大一樣在那條街上閒晃過嗎?不用擔心趕最後一班巴士,也不用擔心杯子沒洗完?」
Lynn 眨了眨眼,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確實沒有。對她來說,好萊塢只是一個「目的地」,是夜晚的庇護所,而不是一個可以隨意遊蕩的「遊樂場」。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白天的日落大道是什麼樣子。
「走吧。」Joan 沒給她太多猶豫的時間,正好一輛銀色的 RTD 巴士緩緩駛來,
「車來了。」
從聖費爾南多谷到好萊塢的這趟巴士車程,對 Lynn 來說像是一場緩慢的穿越劇。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Ztr5vS0O
她坐在南加州快速公交系統那略顯顛簸的硬塑膠座椅上,因為興奮和緊張,背脊挺得筆直。
車窗開著,灌進來的風帶著熱氣,讓穿著厚重皮衣的她背上微微冒汗,但她捨不得脫下來。這件衣服像是一層保護罩,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讀書的乖學生,而是某種更強大、更自由的存在。
而坐在她旁邊的 Joan,穿著那件印著綠燈俠的 T 恤,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把腳大剌剌地翹在前排座椅的橫桿上,隨著車身晃動輕輕哼著歌。
Lynn 轉頭看向窗外,看著景色逐漸變化。
那些修剪整齊的草坪、整齊劃一的米色平房、還有那種令人窒息的「郊區安寧」,慢慢被後退的風景吞沒。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擁擠的街道、五顏六色的巨大廣告看板、以及路邊越來越多留著長髮、穿著奇裝異服的路人。
當巴士終於駛入日落大道與好萊塢大道的交界區域時,那個「1974 年的洛杉磯」才真正向 Lynn 展露了它的全貌。
這裡的霓虹燈在白天依然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汽車的引擎聲、路邊店家的叫賣聲、還有遠處不知哪裡傳來的電吉他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混亂卻迷人的交響樂。
脫離了學校與家庭引力的 Lynn,就這樣跟著 Joan,一頭栽進了好萊塢的街頭晃蕩。這一次,她不是那個匆匆忙忙的打工女孩,而是這條街道的主人之一。
Joan 熟門熟路地帶著 Lynn 鑽進了一家路邊的漢堡攤。她們坐在貼著紅色塑膠皮的高腳椅上,大口咬著油膩卻香氣四溢的起司漢堡,薯條上沾滿了番茄醬。
「該死,這漢堡真他媽的好吃。」Joan 舔了舔拇指上的醬汁,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這種垃圾食物簡直是上帝的傑作。」
「妳……妳能不能不要每一句話都夾帶髒話?」Lynn 咬著薯條的動作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忍不住小聲說道。
「什麼?」Joan 挑了挑眉,一臉無辜,「我說什麼了?」
「就是……那個 F 開頭的字,還有 D 開頭的字。」Lynn 左右張望了一下,深怕旁邊的食客聽見,壓低聲音說,「妳不覺得這樣很……粗俗嗎?我媽說那是沒受過教育的人才會掛在嘴邊的。」
Joan 聽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差點被可樂嗆到。
「粗俗?」Joan 放下可樂,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戲謔地看著 Lynn,「乖女孩,髒話可是情緒的調味料。如果我不說『他媽的』,怎麼能表達這漢堡有多好吃?光說『很好吃』?那太無聊了。」
她用那根沾著番茄醬的手指指了指 Lynn 的胸口。
「妳就是太憋了,什麼都積在心裡,所以才會被那些混蛋欺負。妳得學會把氣吐出來。」
Lynn 抿著嘴,顯然不認同這個歪理。
吃完東西,兩人繼續走在好萊塢大道上。Joan 停在了一間外觀塗鴉得亂七八糟的店鋪前,那是一間充滿濃厚洛杉磯街頭文化氛圍的混合店,櫥窗裡擺滿了 Lynn 夢寐以求的漫畫和海報。
還沒走進去,光是站在門口,Lynn 就已經被深深吸引了。
透過那扇貼滿貼紙的玻璃門,店裡的空氣彷彿沉浸在搖滾音樂和手繪漫畫的迷幻色彩中。牆上掛著 The Rolling Stones 那個招牌的大舌頭標誌,旁邊是 David Bowie 在《Aladdin Sane》裡畫著閃電妝的海報,鮮明的色彩和獨特的圖案衝擊著視覺,吸引著每一個走過的人。
而在那些搖滾明星的注視下,貨架上擺滿了《The Amazing Spider-Man》、《Detective Comics》、《Action Comics》等最新的漫畫封面。那些超級英雄穿著鮮豔的緊身衣,在紙張上飛簷走壁,構成了一幅繁忙而吸引眼球的畫面,簡直就是 Lynn 夢想中的聖地。
Lynn 的眼睛瞬間亮了,那裡面的東西在召喚她。她迫不及待地邁開腳步,正要衝進去,卻被一隻穿著綠燈俠 T 恤的手臂橫生生地擋住了去路。
「等等。」Joan 靠在門框上,一臉壞笑地看著她,像個守門的惡霸。
「怎麼了?」Lynn 困惑地問,視線還黏在裡面的漫畫架上。
「想進去買漫畫?」Joan 晃了晃手裡的錢包——其實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堅持今天要請客,「可以,但有個條件。」
Lynn 有種不祥的預感,收回視線看向 Joan。
「什麼條件?」
「罵一句來聽聽。」
「什麼?」Lynn 瞪大了眼睛。
「罵髒話啊。」Joan 理所當然地說,眼神裡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隨便一句,『狗屎(Shit)』、『混蛋(Bastard)』,或者是『去你的(Fuck off)』。只要妳敢大聲說出來,我就讓妳進去,而且還幫妳買單。不然——」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RkQn0vkl
她作勢要轉身離開,還聳了聳肩,「我們就回家,讓那些蝙蝠俠和蜘蛛人繼續在架子上積灰塵吧。」
「妳不能這樣!」Lynn 急了,臉漲得通紅,看著那近在咫尺卻進不去的寶庫,
「這……這太荒謬了!」
「這叫釋放自我。」Joan 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堵在門口。
「快點,那本《Detective Comics》看起來剩最後一本了喔。」
Lynn 咬著下唇,看著櫥窗裡的漫畫,又看著一臉「我就賴皮」的 Joan。她在心裡掙扎了半天,道德教育與閱讀慾望在激烈打架,最後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從懸崖上跳下去一樣。
「……狗屎。」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Joan 掏了掏耳朵,把臉湊近了一點。
「蛤?我沒聽見。好萊塢的車聲太大了。」
Lynn 羞憤地瞪了她一眼,握緊拳頭,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B5u4JllC
「狗屎!」
路過的幾個行人驚訝地轉頭看了她一眼,甚至有人停下腳步竊竊私語。Lynn 嚇得縮起脖子,臉紅得像番茄,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但 Joan 卻爆發出一陣大笑,用力拍了拍 Lynn 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
「幹得好!雖然聽起來還是有點像小學生在背課文,但起碼是個開始!」Joan 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一把攬住 Lynn 的肩膀,推著她往店裡走,「走吧,妳這個滿嘴髒話的小壞蛋,去買妳的漫畫。」
Lynn 被她推著走進店裡,雖然覺得羞恥到了極點,但不知為何,剛剛喊出那個字的一瞬間,心裡某個堵塞的地方……好像真的鬆動了一點點。
一進到店裡,那股混合著黑膠唱片的塑膠味、舊紙張的霉味、還有某種像是線香的甜味撲面而來,讓 Lynn 瞬間忘記了剛才的尷尬。
「哇喔……」
她睜大眼睛,指尖滑過架子上那些她在一般書店根本找不到的漫畫書,剛剛那種被壓抑的快樂此刻徹底釋放了出來。
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略顯粗糙,腳步聲回蕩在空蕩的空間裡,彷彿每個角落都擁有自己的故事。空氣中彌漫著香煙味和皮革的味道。店裡的一角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膠唱片,光澤略顯復古,牆角的木製架子上則擺著幾個老舊的收音機和玩具模型。燈光昏暗,微弱的黃色光讓整個空間散發出一種懷舊而充滿活力的氛圍。
Lynn在漫畫區流連忘返,手指在一本又一本的漫畫間滑過,而Joan則無聊地在唱片區翻找著,對那些封面粗略掃視幾眼。她對這類店面並不陌生,甚至很喜歡這種混雜著塑膠與紙張氣味的空間,但她唯一不太理解的,就是漫畫迷的熱情。
「欸欸欸,Joan妳看這個!」
Lynn 突然從唱片堆裡拉出一張色彩鮮豔的專輯,高舉在空中,興奮地對正在看海報的 Joan 招手。Joan 走過去一看,只見封面是幾位畫風滑稽的卡通人物,正笑容滿面地彈著樂器——是 The Archies 的《Everything’s Archie》。
「The Archies?」Joan 挑眉,一臉嫌棄又好笑,「妳是說那個電視上的假樂團?」
「對啊!」Lynn 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完全沒在意 Joan 的吐槽,「這是我的童年耶!那時候這首《Sugar, Sugar》超紅的,聽起來可能有點傻乎乎的,但就是那種能讓你一直哼在腦袋裡的旋律。」
見 Joan 一臉不以為然,Lynn 又繼續解釋道:「這其實是根據那個漫畫裡的一個虛構樂團搞的,他們不是現實中的歌手,完全是阿奇漫畫(Archie Comics)裡的一部分。這些角色不是單純的漫畫人物,他們在故事裡組成了樂隊,發行過好幾張專輯,還有動畫跟歌曲。這很酷不是嗎?漫畫變成了音樂!」
「所以就是那種給小孩子看的卡通樂隊?」Joan 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伸手接過那張唱片看了看,「其實我對那種甜膩到不行的泡泡糖音樂(Bubblegum Pop)沒什麼興趣,就像吃太多糖會牙痛一樣。但那首歌……嗯,好吧,確實是個洗腦曲子。」
「我知道這不酷啦,跟妳喜歡的那些 Bowie 啊、New York Dolls 比起來根本小學生玩意,」Lynn 笑著搖搖頭,眼神裡卻有著懷念的光芒,「但這就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啊,總是讓我想起那些簡單、快樂到有點蠢的日子。妳知道,有時候只想回到那種無憂無慮的感覺,假裝世界是安全的。」
Joan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神,沒立刻接話,只是輕輕笑了笑。
「妳知道嗎……從上次妳哼《蜘蛛人》主題曲開始,我就知道妳的品味不太能用常理判斷。」她語氣像是在打趣,卻也沒掩飾自己的好奇,「所以妳這樣說,反而讓我更想聽聽看了。」
Lynn得意地笑了笑,把唱片抱在懷裡,一邊哼著「Sugar, Sugar」那段黏膩的旋律,一邊小小地搖頭晃腦。「Sugar, ah honey honey~」她輕聲唱著,還故意學動畫裡那種過時的節奏感。
Joan 聽了笑出聲來,彷彿某種難得的兒童稚氣從 Lynn 身上被挖掘出來,讓她也放鬆了幾分。她隨手將那張充滿童趣的專輯塞回架子上,然後拍了拍 Lynn 的肩膀——那裡正披著她那件充滿磨損痕跡的黑色皮衣。
「不過,既然妳現在穿著我的皮衣,」Joan 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手指在唱片櫃上快速滑動,像是在尋找某種解藥,「我們得找點更有『勁』的東西,把那種糖果味沖掉。」
她越過那些流行榜單的熱門唱片,手指最終停在一張黑白封面的專輯上。
「嘿,過來看這個。」
Joan 抽出一張唱片,對 Lynn 招了招手,語氣裡帶著一種獻寶似的興奮。
Lynn 湊過去一看。那是 Suzi Quatro 的同名專輯,封面上那個身穿連身皮衣、背著巨大的貝斯、眼神狂野而自信的女歌手,和剛剛那個笑容可掬的卡通樂團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這才是真正的酷,」Joan 指著封面上的女人,眼神發亮,那是她心目中的女神,是她想要成為的樣子。然後,她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綠燈俠 T 恤,壞笑道,「雖然我現在穿著這個,但我以後會變成那樣。」
Lynn 看著唱片封面上的 Suzi Quatro,那個女人散發出的力量感讓她移不開眼。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 Joan——穿著阿宅 T 恤,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野生動物般的氣場。
「妳已經是了。」Lynn 脫口而出,語氣無比堅定。
Joan 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去,似乎是為了掩飾那一瞬間的不好意思。
兩人在店裡繞了一圈,踏過昏黃的地板與混亂的貨架,腳步聲在音響播著的搖滾旋律中顯得安靜而自在。
此時,Joan 停下腳步,手指漫不經心地掃過一張張黑膠封面。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並從當中抽出一張封面帶著強烈普普藝術(Pop Art)風格的黑膠——The Who 的《A Quick One》。
「哇喔,這老闆挺懂的嘛。」Joan 吹了個口哨,指著封面對 Lynn 說,「這可是英國原版。妳在一般唱片行通常只看得到美版,名字被改叫《Happy Jack》,封面也不太一樣。能在這裡翻到這張原版還真不容易。」
這張封面的畫面極具衝擊力,幾位漫畫風格的人物從中央向四方放射出彩色的文字和聲音特效字樣,看起來像是從萬花筒裡走出來的爆炸視覺。
「這個,這首你應該會喜歡。」她轉過頭來,眼神閃閃的,將唱片舉在胸前像是捧著某種戰利品,「The Who翻唱的〈Batman〉,你知道嗎?」
「The Who?他們有唱蝙蝠俠?」Lynn眨了眨眼,語氣有些狐疑,身體微微往前傾,像是想聽清楚一點:「等、等一下……妳是說哪個版本的蝙蝠俠?」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1TD9qqwt7
Joan沒馬上回答,只是雙手輕拍著唱片邊緣,接著輕哼起那段經典旋律:「Ba-na-na-na-na-na-na-na…BATMAN!」
Lynn眼睛一亮,剛剛還靠在架子上的身體立刻彈直了一點,像是突然抓到了什麼熟悉的頻率,整個人瞬間聚焦,「Adam West 那個版本?1966年的電視劇?」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哪個版本,但我知道The Who有翻奏過,而且比原版更噪、更搖滾一點。我跟你講,絕對是你會喜歡的那種奇葩混搭。」Joan邊說邊轉動唱片,用指節輕敲封底,好像是為了強調音樂裡的節奏。
Lynn聽得目瞪口呆,像是在確認這東西不是她腦海裡自己幻想出來的。
「……這東西真的存在?」
「這首最早是收錄在《Ready Steady Who》那張EP,但這張《A Quick One》專輯也有,雖然我覺得大多人應該沒怎麼聽過,」Joan翻了翻封底,語氣一副就是來教育阿宅的樣子,眼神帶著小小的得意,「我是不怎麼看漫畫,但這種改編我可以,這才是真正夠噪的英雄。」
Lynn接過唱片,兩手捧著看了看封面那些畫風浮誇的漫畫角色,表情從狐疑漸漸轉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樂趣。她低頭笑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封面邊緣,像是在和這張唱片打招呼。
「好吧……這比我想像中更鬧,但我得承認,我意外地並不討厭它。」
「我就知道你會上鉤,」Joan雙手環胸,身體往後一靠,一副勝利者的嘴臉,眼神還偷偷瞥了一下Lynn懷裡的唱片,「你應該買下來收藏,說不定哪天能跟你那堆超級英雄並肩擺放。」
Lynn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翹得停不下來,笑得開心。
「也許我該想想,怎麼跟我的蝙蝠俠收藏放在一起。」
Joan哼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懶懶的,頭往架子上一靠,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你知道嗎?也許未來某天,會有哪個樂團腦袋壞了去翻唱你那首《蜘蛛人》主題曲,讓你也能嚐嚐聽到童年搖滾起來的滋味。」
「那怎麼不是你來唱?」Lynn抬頭看她,眉毛一挑,語氣調侃地回應。
Joan立刻皺起眉頭,一臉「我才不幹」的表情,連肩膀都往後縮了縮,語氣果斷又嫌惡地說:「我才不要,那種東西只適合你這種漫畫怪才。」
「漫畫怪才?」Lynn挑了挑眉,語氣理直氣壯又帶點玩笑味地說,「這我就當作你是在誇我了。」
Joan聳聳肩,輕輕把唱片塞回她懷裡,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去結帳吧,這東西看起來就擺明寫著『Lynn專屬』幾個字。」
「等一下,我還想再看看...」Lynn笑著躲開她的手,抱著唱片往漫畫架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像是剛剛被什麼點燃了似的。
然而,沒走幾步,她發現 Joan 沒有跟上來,而是拐進了角落裡一個掛著「Adults Only(成人專區)」牌子的昏暗區域。
「Joan?」Lynn有些困惑地跟了過去,「妳在那裡幹嘛?」
Joan 正站在一個鐵架前,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雜誌。聽到 Lynn 的聲音,她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戲謔的壞笑。
「沒什麼,只是在欣賞一些……人體藝術。」
說著,她將手裡的雜誌攤開,直接懟到了 Lynn 面前。
那是一本《Hustler》之類的成人雜誌,頁面上赤裸交纏的軀體毫無保留地衝進了 Lynn 的視線。
「天啊!」Lynn 倒抽一口氣,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跳了一步,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妳……妳幹嘛拿這個給我看!」
「幹嘛這麼大驚小怪?」Joan 聳聳肩,一臉輕鬆地合上雜誌,隨手插回架上,
「這不就是身體嗎?每個人都有。」
她上下打量著 Lynn 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調侃。
「喂,妳該不會……這輩子連自慰都沒有過吧?」
Lynn 的大腦瞬間當機,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周圍還有幾個正在挑唱片的客人,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看妳這反應,我猜對了?」Joan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壞心眼地繼續追問,「真的假的?妳從來沒試過讓自己舒服——」
「閉嘴!」
Lynn 羞憤欲死,想都沒想就衝上去,一把摀住了 Joan 的嘴。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Mjkhd5AO
她的手心還帶著冷汗,死死地按在 Joan 嘴上,驚恐地左右張望,壓低聲音咆哮。
「妳瘋了嗎?在這裡講這種話!」
Joan 被摀著嘴,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露出的那雙眼睛笑成了彎月形。她輕輕拉下 Lynn 的手,不再繼續逗她,只是用一種「妳真是個可愛的小古板」的眼神看著她。
「好吧,好吧,不逗妳了。」Joan 舉起雙手投降,但眼神裡還是藏著笑,「臉皮真薄。」
Lynn 感覺自己的臉頰還在發燙,她必須立刻轉移話題,否則她真的會原地爆炸。她慌亂地拉著 Joan 離開那個危險的角落,衝到了漫畫區。
「看……看這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A0qOhMrv
Lynn 為了掩飾尷尬,隨手抓起架上的一本漫畫,試圖用最嚴肅的語氣來蓋過剛剛的羞恥。
那是一本 《Green Lantern/Green Arrow》。封面上綠燈俠與綠箭俠並肩而立,背景則是一幅破敗的城市景象,透露出與一般超級英雄漫畫截然不同的氛圍。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h6f4cgiv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湊到Joan面前,幾乎要把漫畫直接塞進對方手裡。
「這部超棒的!」她興奮地湊到 Joan 面前,幾乎要把漫畫直接塞進對方手裡,語速飛快,「這跟以前不一樣。綠燈俠以前只是個聽命行事的英雄,但綠箭俠讓他看清這世界有多爛!他們不只是打壞蛋,還要面對真正的社會問題!毒品、種族歧視……妳不覺得這比那些單純的英雄故事更有勁嗎?」
Joan 挑眉看了一眼封面,完全不懂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隨口回了句:「嗯,綠燈俠。跟我今天穿的這件 T 恤算是搭配吧。」
她低頭看了看 Lynn 送給她的綠色燈籠圖案衣服,對這個角色本身沒什麼感覺,卻對 Lynn 此刻眉飛色舞的模樣感到有趣。看她講得如此投入,像是在介紹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完全忘記了剛剛的害羞,Joan 不禁笑了笑。
Joan 轉過身,從架子上隨手拿起一張David Bowie《Diamond Dogs》的專輯,封面上的畫像極具未來感,帶著一些荒誕的氛圍,她翻開專輯,臉上浮現出一絲不經意的笑容。
「這個,看看這個。」她把專輯遞給Lynn,「鑽石狗,還記得嗎?」Joan輕聲問,嘴角微微上揚,暗指著前幾天跟Lynn聊及的往事。
隨後,她突然哼起了〈Rebel Rebel〉的前奏。
「Doo doo doo-doo, doo doo...」
那低沉而有節奏的旋律像是從她胸口輕輕吐出,帶著一種慵懶的叛逆感,彷彿她自己已經是那首歌的一部分。
Lynn 接過專輯,瞄了一眼封面,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她記得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的牆上,也掛有這張唱片的海報,那代表著一種她嚮往卻尚未完全踏入的世界。
Lynn 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張,上班都會看到。」
「這張專輯我已經有了。」Joan 聳聳肩,指了指那張唱片,「所以我不需要第二張。」
Lynn 也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被她翻過無數次的《Green Lantern/Green Arrow》漫畫,微微晃動了一下,笑了笑說:「不過這本……其實我也早就有了。」
空氣安靜了一秒,隨即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Joan 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絲調皮的笑容,輕輕笑道:「那就當作交換禮物吧。妳聽我的搖滾樂,我看妳的英雄漫畫。」
這不僅僅是交換物品,更是交換彼此眼中的世界。
她將專輯遞回給 Lynn,然後伸手接過了那本她原本根本不會碰的漫畫。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向櫃檯。
「嘿,我要買這個!」
Joan 拿著那本《Green Lantern/Green Arrow》漫畫,Lynn 則是拿著兩張黑膠——包含原先 Joan 推薦的 The Who《A Quick One》以及 Bowie 的《Diamond Dogs》,兩人一併將東西放到櫃檯上。
店員是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穿著牛仔背心的年輕男人,留著長髮,滿臉不羈的神情。他瞥了一眼 Joan 胸前的綠燈俠 T 恤,又看向她手中正要結帳的搖滾專輯,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喔喔,這可真稀奇。」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見過不少人穿著搖滾 T 來買漫畫,但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有人穿著超級英雄 T 恤來買 The Who 跟 David Bowie 的英國原版黑膠。妳是……某種反向潮流的代表嗎?」
Joan 聳聳肩,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回道:「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是件 T 恤。」
「而且 The Who 都翻唱過蝙蝠俠了。」Lynn 在旁邊附和著說,試圖幫 Joan 建立一點「怪胎正當性」。
「噢,當然,當然。」店員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顯然覺得這組合很妙。他一邊熟練地將唱片裝袋,一邊看著穿著綠燈俠 T 恤的 Joan,故意用一種極為誇張的語氣測試道:「不過說真的,身為綠燈俠粉絲……妳是喜歡 Hal Jordan 還是 John Stewart?」
「誰?」Joan 皺眉,一臉茫然。
「絕對是 Hal Jordan!」
結果回答的不是 Joan,而是正在數錢的 Lynn。她猛地抬起頭,興奮地開始滔滔不絕:「Hal 是最棒的!他是個典型的硬漢,勇敢又衝動,從不怕面對挑戰。雖然他有時候很自大,但他擁有最強大的意志力,那才是綠燈俠的核心!」
店員瞬間一頭霧水,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微微皺起眉頭,目光在「穿著綠燈俠衣服卻一臉茫然的 Joan」和「穿著搖滾皮衣卻對漫畫如數家珍的 Lynn」之間來回飄移,彷彿處理器當機了。
看著店員那副混亂的表情,Lynn 跟 Joan 相視而笑,眼裡滿是「我們成功捉弄了世界」的默契。
就在這時,Lynn 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把錢包往 Joan 手裡一塞。
「等一下,我還要這個!」
她高聲喊著,轉身快步跑回架子前,一把抓起那張剛才 Joan 翻過的
《Everything’s Archie》,高高舉起來像在宣布戰利品,然後跑回來「啪」的一聲放在櫃檯上。
Joan 眨了眨眼,有些驚訝地問:「妳不是已經有這張了嗎?」
Lynn 回頭,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臉上帶著一絲報復性的調皮:「這張是特別版,要送給一個……品味很特別、需要補充一點糖分的人。」
Joan 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挑了挑眉,嘴角慢慢揚起一抹笑意。
然而,就在店員準備結算總金額時,Joan 忽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將一本雜誌「啪」地一聲,重重地拍在了那張卡通唱片上面。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32jBZ3sJP
Lynn 定睛一看——那是 《Hustler》。
就是剛剛那一本。
「Joan!」Lynn 倒抽一口氣,臉色瞬間爆紅。
店員原本已經要按收銀機了,看到那本雜誌,眉毛挑得老高。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Joan 和滿臉通紅的 Lynn,語氣變得有些懶散且公事公辦:「嘿,這可不是漫畫書。妳們滿十八歲了嗎?我得看證件。」
Lynn 慌亂地想要把雜誌推回去:「我們不買這個,我們——」
「證件?」Joan 直接打斷了 Lynn 的話。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櫃檯上,直視著店員的眼睛,露出一個極具壓迫感又迷人的微笑,「拜託,老兄。看看她——」
她指了指旁邊羞得快鑽到地縫裡的 Lynn,「她正在做關於『人體生物學』的暑假作業,這可是重要的參考資料。你忍心毀了一個好學生的成績嗎?」
店員看了看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留著黑髮鮑伯頭的女孩,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套著皮衣、卻頂著一頭紅髮與雀斑,羞窘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同伴。這種大姐頭帶著乖乖牌出門「見世面」的強烈反差,讓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吧,『生物學作業』。」店員搖搖頭,一臉「隨便妳們」的表情,手指快速敲擊收銀機,「算妳們過關。總共十五塊五毛。」
Lynn 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混過去了。但更讓她崩潰的還在後頭。
接過袋子後,Joan 故意把那本雜誌單獨拿出來,硬塞進 Lynn 懷裡,完全不顧 Lynn 手忙腳亂地想把它藏起來。
「拿著,這可是給妳的課後輔導教材。」Joan 湊到她耳邊,壞心眼地壓低聲音說道,「好好研究一下,妳該不會打算這輩子都不了解自己的身體吧?」
「妳閉嘴啦!」Lynn 抱著那本燙手的雜誌,羞得連脖子都紅了,轉身就想逃出店門。
但 Joan 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來一點,眼神裡閃爍著危險又曖昧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撩人的壞笑:
「若是妳真的看不懂……」Joan 停頓了一下,視線大膽地掃過 Lynn 的臉,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發燙的耳廓上,「……不然,我幫妳也可以?」
Lynn 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炸開。
「Joan!!!」
Lynn 的尖叫聲響徹了整間店。她羞憤欲死地甩開 Joan 的手,抱著那堆混雜著搖滾樂、卡通歌、超級英雄漫畫和色情雜誌的「戰利品」,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店門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XhSeTweB
身後傳來 Joan 放肆的大笑聲,還有店員那句無奈的感嘆:「這絕對是我今天看到最詭異、但也最有趣的組合。」
走出店門後,好萊塢大道的熱浪依然未減,但 Lynn 覺得自己的臉比天氣還要燙。
「天啊……」Lynn 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褐色的紙袋,那本《Hustler》就壓在她的《綠燈俠》漫畫上面,沉甸甸的,彷彿是一塊通往地獄的敲門磚。她嘴裡念念有詞。
「我一定會下地獄,絕對會。上帝現在大概正在天上搖頭,準備把我的名字寫在撒旦的名單上。」
走在旁邊的 Joan 卻笑得直不起腰。她一隻手搭在 Lynn 肩膀上,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別傻了,」Joan 擦了擦眼角,語氣輕快得令人髮指,「如果看這個就要下地獄,那地獄大概早就客滿了,連站票都買不到。再說了——」
她湊近 Lynn,壞心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了解自己的身體是上帝給的天賦,親愛的。這叫『讚美造物主的傑作』,懂嗎?」
「妳這是褻瀆!」Lynn 羞憤地瞪了她一眼,試圖把紙袋抱得更緊一點,深怕路人透視看到裡面的內容,「而且……而且妳剛剛還說要幫我……」
說到這裡,Lynn 的聲音自動消音,臉紅得像一顆熟透的番茄。
Joan 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曖昧又不正經的壞笑:「怎麼?妳在考慮這個提議嗎?」
「Joan!!!」Lynn 崩潰地大叫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衝,引來路人側目。
Joan 哈哈大笑,邁開長腿輕鬆地追了上去:「好啦好啦,不逗妳了。反正書都在妳手上了,回家躲在被子裡好好『做功課』,有問題隨時歡迎來請教老師。」
兩人在夕陽的餘暉中打打鬧鬧地走回了巴士站。
然而,當那輛銀色的 RTD 巴士緩緩駛來,車身上寫著通往「聖費爾南多谷」的字樣時,Lynn 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一瞬間,現實像是一桶冷水澆了下來。
好萊塢的夢幻泡泡破滅了,她即將回到那個充滿十字架、悔過書和母親嚴厲目光的牢籠。她今天不僅違反了禁足令,還翹家跑到了好萊塢,這在母親眼裡大概跟殺了人沒兩樣。
上車後,兩人坐在最後一排。Lynn 緊緊抱著懷裡的紙袋,身體微微蜷縮著,眼神裡充滿了即將面對審判的恐懼。
Joan 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她看著窗外逐漸變得稀疏的建築,又看了看身邊沉默不語的 Lynn,沒有直接說破,而是伸了個懶腰,試圖打破這份沉重。
「所以,」Joan 雙手抱胸,背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地開口,「剛剛在店裡沒聊完。妳那麼喜歡超級英雄,到底誰才是妳的最愛?」
Lynn 愣了一下,轉頭看向 Joan。她知道 Joan 是在轉移話題,心裡湧起一股感激。
「……本來我想說閃電俠,因為以前覺得 Barry Allen 的速度很帥,可以逃離一切……」Lynn 輕聲說道,腦中閃過一幕幕畫面:奔馳的閃電、飛翔的超人、還有隱沒於暗影中的蝙蝠俠。
「但如果真的要選……我想還是蜘蛛人吧。」Lynn 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他的日常生活總是那麼有戲,身為超級英雄卻還要煩惱房租和作業,那種煩惱特別能讓人感同身受。」
Joan 聽了,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挑釁的語氣說:「蜘蛛人啊,聽起來就像是生活中永遠有麻煩的那種倒霉鬼。」她眨了眨眼,看著 Lynn,「妳不覺得他活得太累了嗎?整天碎碎念。」
「我想那就是一名英雄真實的一面,英雄也是人啊。」Lynn 看著 Joan 身上那件本來是自己的綠燈俠 T 恤,嘴角微微上揚,「但現在問我,搞不好我會改口說綠燈俠。」
「喔?」Joan 揚起眉毛,嘴角帶笑,故意把腿伸長,語氣裡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曖昧,「這是什麼暗示?妳在對我表白嗎?」
這句玩笑話來得猝不及防。
Lynn 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熱氣瞬間衝上臉頰,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她慌亂地避開 Joan 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反應比剛才更加激烈,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才……才不是啦!」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懷裡的紙袋,聲音變得急促而慌亂,彷彿 Joan 剛剛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而且……兩個女孩子哪有可能互相喜歡……那種事……」Lynn 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充滿恐懼的氣音,像是怕被車頂上的上帝聽見似的,「……那是會下地獄的。」
空氣凝固了一秒。
這句話對 Lynn 這樣的好女孩來說,是一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紅線。
但 Joan 聽了,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無聊的笑話,甚至還無所謂地掏了掏耳朵。
「下地獄?拜託。」Joan 翻了個白眼,身體向後一靠,雙腿交疊,一臉的不以為然,「如果喜歡誰就要下地獄,那天堂大概空得只剩下無聊的石頭了。」
她轉過頭,看著臉色蒼白的 Lynn,突然湊近了一些,語氣變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困惑,彷彿不懂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再說了,女孩子也是人啊,為什麼不能喜歡?喜歡就是喜歡,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反正都一樣是人,差別只在於——做愛的方式不一樣而已,快樂又不分男女。」Joan 聳聳肩,視線大膽地掃過 Lynn 的臉,拋出了一句讓 Lynn 當場爆炸的話。
轟——!
Lynn 的腦袋像是被丟進了一顆原子彈,整張臉瞬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甚至連脖子和露出的鎖骨都紅透了。
「妳、妳——!」Lynn 嚇得魂飛魄散,慌亂地摀住自己的耳朵,又想去摀 Joan 的嘴,整個人縮成一團,聲音都在顫抖,「妳太大聲了啦!這是在巴士上耶!而且……而且妳怎麼可以把那種事說得這麼……這麼……」
「這麼自然?」Joan 壞笑著接話,看著 Lynn 羞憤欲死的樣子,她覺得有趣極了,「因為這本來就很自然啊。不然妳以為那本雜誌是用來幹嘛的?拿來墊桌腳嗎?」
「我不聽我不聽!」Lynn 拼命搖頭,恨不得現在就跳車逃跑。她覺得自己今天的道德觀已經碎成粉末了,先是色情雜誌,現在又是大談女女做愛,她感覺上帝已經在磨刀霍霍了。
看著 Lynn 快要燒起來的樣子,Joan 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她輕笑著拍了拍 Lynn 的膝蓋,主動轉移了話題,給了這隻驚弓之鳥一點喘息的空間。
「好啦,不逗妳了,看妳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所以——妳是因為 Hal Jordan 才選綠燈俠的?說說看,那個穿緊身衣的傢伙哪裡好了?」
Lynn 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 Joan 一眼,雖然心臟還在劇烈狂跳,臉上的熱度也還沒退去。為了趕快逃離剛剛那個讓她窒息的話題,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到漫畫角色上,語氣變得認真(且急切)起來:
「他……他不像其他英雄那麼完美……」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彷彿藉由談論英雄,也在給自己打氣,「他有的時候很自大,但他真心為了正義奮鬥。他不只是因為擁有戒指才有力量,而是因為他擁有無畏的意志力。無論面對多大的恐懼,他都能克服。」
Lynn 輕輕地敘述著,眼中閃過一絲崇敬:「Hal 是那種為了守護宇宙、甚至自己的信念而毫不退縮的人。即使他心裡也會害怕,但他選擇迎難而上。」
Joan 靜靜地聽著,看著 Lynn 此刻發光的眼神。她能感覺到,這些角色對 Lynn 來說不僅僅是娛樂,更是她在那個壓抑家庭中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
「所以,妳對這些角色的情感,不只是崇拜,更像是一種共鳴,是嗎?」Joan 的目光落在 Lynn 懷裡的紙袋上,「這不只是超能力,還有背後的故事。」
Lynn 點點頭,轉頭看向窗外已經變得熟悉的郊區景色。
「妳知道嗎?妳身上穿的那件綠燈俠 T 恤,其實是我唯一的收藏。」
Joan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 T 恤,愣了一下:「那……妳確定要把唯一的收藏給我嗎?」
Lynn 轉過頭,看著 Joan,眼神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樣,妳不就是我唯一的綠燈俠了嗎?」
Joan 怔了一下,心頭微微一顫。
巴士行駛在聖費爾南多谷寬闊而空曠的街道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Joan 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蓋在 Lynn 抓著紙袋邊緣的手背上。她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無聲的力量。
「放心吧,」Joan 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既然當了妳的綠燈俠,我就不會讓妳一個人面對那個『大魔王』。」
Lynn 看了看 Joan 覆蓋在自己手上的手,又看了看 Joan 堅定的眼神。那一刻,回家的路似乎沒那麼可怕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CLcG2zlS
從巴士站走到家門口的那段路,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聖費爾南多谷的街道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色中。
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每一棟房子都透著溫暖的黃光,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和晚餐的香氣,唯獨 Lynn 家的那棟房子,在她眼裡像是一座冰冷的堡壘。
越靠近家門,Lynn 的腳步就越沉重,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那件披在身上的皮衣,彷彿那還不足以抵擋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就在她的手指顫抖著準備去按門鈴時,一隻溫暖乾燥的手忽然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Lynn 驚訝地轉頭。
Joan 沒有看她,只是直視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神情平靜而堅定。她反手握住了 Lynn 冰冷的手,十指緊扣,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深呼吸。」Joan 輕聲說,「我就在這裡。」
那股力量像是一劑強心針。Lynn 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按下了門鈴。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QlnGbqSO
幾乎是鈴聲響起的瞬間,門就被猛地拉開了——顯然,母親一直在門後等著。
「妳還知道回來!妳竟然敢——」
母親的咆哮聲如預期般炸開,但當她的視線觸及到站在 Lynn 身旁、穿著綠色 T 恤且一臉冷酷的 Joan 時,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戛然而止。
母親愣住了。她那張原本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在看到有外人在場時,迅速切換成了一種僵硬、彆扭的社交面具。她整理了一下圍裙,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但眼神中的冰冷卻絲毫未減。
「噢……看來妳帶了客人。」母親的聲音尖銳而緊繃,視線像把刀子一樣在 Joan 身上刮過,最後停留在 Joan 緊緊牽著 Lynn 的那隻手上,「這就是妳說的那位……『朋友』?」她在「朋友」這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語氣裡充滿了嫌惡,彷彿她原本想說的是另一個詞——惡魔。
「如果妳是指那個帶壞我女兒、讓她學會頂嘴、甚至慫恿她違反禁足令的人……」母親深吸一口氣,似乎快要控制不住那一層薄薄的修養,「那我能不能請問,妳知不知道羞恥怎麼寫?」
空氣彷彿結冰了。
Lynn 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下意識想抽回手,但 Joan 卻抓得更緊了。
Joan 毫無懼色地迎上母親的目光,既沒有羞愧,也沒有退縮。她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對,就是我。」
母親沒想到對方會承認得這麼乾脆,一時語塞。
Joan 往前跨了一步,將 Lynn 稍微擋在身後一點,那是一種保護者的姿態。
「但我得糾正您一點,太太。」Joan 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不是在帶壞她,我是在救她。如果您再繼續把她鎖在那個充滿十字架的房間裡,逼她寫那些沒完沒了的悔過書,那 Lynn 恐怕不需要等到老死,很快就會因為窒息而去見那位神父了。」
「妳說什麼?妳竟敢——」母親氣得臉色發白。
「她也是人,不是妳用來贖罪的工具。」Joan 冷冷地打斷了她,「她需要呼吸,需要朋友,甚至需要偶爾犯點錯。如果您連這一點空間都不給她,那您失去的不只是一個乖女兒,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母親被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外:「妳……妳給我滾出去!現在!」
「她不能走。」
這句話不是 Joan 說的。
母親和 Joan 同時驚訝地轉過頭。
Lynn 從 Joan 身後站了出來。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雙腿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神裡卻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 Joan 給她的勇氣,也是她壓抑許久的反彈。
「媽,我不准妳趕她走。」Lynn 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
「妳說什麼?」母親難以置信地瞪著她,「妳竟然為了這個野孩子跟我頂嘴?」
「她不是野孩子,她是我的朋友!」Lynn 提高了音量,這是她第一次在家裡這麼大聲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手心裡 Joan 傳來的溫度。那一刻,她決定不再用那個「只是在普通餐廳端盤子」的謊言來粉飾太平,她要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上,哪怕這會引爆一顆核彈。
「而且……我要回去 Rodney's English Disco 打工。」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
母親的表情僵住了,原本準備好的罵詞卡在喉嚨裡。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語言。
「妳說……哪裡?」母親的聲音輕得可怕,帶著一絲顫抖的不可置信,「從教區專線到餐廳,每一次我問妳,妳都能編出一個完美的藉口。原來我只是看著妳如何一場接著一場地騙我?妳告訴我,這兩個謊言之後,妳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她死死盯著 Lynn,臉色從蒼白轉為一種被欺騙後的鐵青。那個名字——雖然她不見得知道 Rodney Bingenheimer 是什麼人物,但光是「Disco」這個字眼,再加上 Lynn 此刻閃爍其詞的態度,就足以觸動她所有的警報雷達。
Lynn 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 Joan 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那股力量讓她決定不再隱瞞。
「我騙了妳。那裡沒有披薩,也沒有義大利麵。」Lynn 抬起頭,聲音雖然還有些乾澀,但字句清晰,「那是日落大道上最紅的俱樂部。那裡放的是英國的搖滾樂,去那裡的人都穿得像……像David Bowie一樣。」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 Joan,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然後轉回來面對母親,丟出了最後一顆震撼彈:「而且,那裡才是我真正感覺像活著的地方。也就是在那裡……我遇見了 Joan。」
這句話一出,母親的眼神瞬間變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 Joan,眼神裡不再只是原本的厭惡,而是充滿了驚恐與證實了某種恐怖猜想後的憤怒。
原來如此。
在母親眼裡,一切都串起來了。日落大道、搖滾樂、俱樂部、還有眼前這個穿著怪異、滿身反叛氣息的女孩——這一切都是撒旦的套餐。她的女兒不是在學校交了壞朋友,而是跑進了那個充滿噪音、毒品和混亂的淫窟,並把那裡的「惡魔」帶回了家。
「日落大道的……俱樂部?」母親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手指顫抖地指著 Joan,又指著 Lynn,「所以……這就是妳學壞的原因?妳一直在那種骯髒的地方鬼混,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然後還敢騙我是在餐廳?」
「那裡不骯髒!那裡的人比學校裡的任何人都要真實!」Lynn 反駁道。
「妳閉嘴!」母親尖叫道,歇斯底里地打斷了她,整個人氣得發抖,「妳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那個鬼地方一步!還有妳——」她惡狠狠地瞪向 Joan,「妳馬上給我滾出去!」
Lynn 看著母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恐懼依然存在,但另一種反抗的本能卻佔了上風。她知道如果現在退縮,她就再也回不去那個讓她自由的世界了。
「如果不讓我去,那我就不去教堂了。」Lynn 脫口而出。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LDoYVTa8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任何髒話都大。母親震驚地看著她,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
「我認真的。」Lynn 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如果您恢復我去俱樂部打工的權利,我保證每週日準時去彌撒,甚至連週間的查經班我也會去。我會考全 A,我會做個完美的學生。但作為交換——週五和週六的晚上,是屬於我的。」
這是一場豪賭。Lynn 心臟狂跳,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跟母親談判。
母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看著就要爆發雷霆之怒,甚至可能動手打人。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哎呀,這是怎麼了?這麼熱鬧。」
一個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男聲從客廳裡傳來。
Lynn 的父親手裡夾著一份報紙,另一手拄著那根沉重的鋁製拐杖,隨著金屬杖頭敲擊地板的節奏,慢悠悠地挪到玄關。他掃了一眼門口對峙的三個女人,目光在快氣瘋的妻子臉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親愛的,妳這樣把客人擋在門口,可不是我們家的待客之道啊。」父親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他看著臉色鐵青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和、實則充滿挑釁的微笑,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我記得上週日麥肯錫神父(Father McKenzie)在彌撒講道時,才特別強調過關於『愛人如己』(Love thy neighbor)與善待客人的道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透著一絲嘲弄的光芒,看著那位平日裡自詡為教區模範婦女的妻子:「我想,若是神父知道我們這樣把女兒的朋友趕出門外,恐怕會覺得我們家很缺乏『愛德』(Charity),甚至會質疑我們是不是真的虔誠,對吧?」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母親臉上。
母親僵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在這個家裡,天主的規條是至高無上的。她可以用家規壓女兒,可以用道德壓 Joan,但她無法反駁丈夫口中的「神父」與「愛德」。如果她現在執意趕走客人,那就是在公然違背神父的教誨,承認自己是個偽善的信徒。
父親很清楚這一點,這就是一場用魔法打敗魔法的遊戲,而他贏了。
他滿意地看著妻子吃癟的樣子,然後轉向 Joan,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穿著奇怪綠色 T 恤、一臉桀驁不馴的女孩。
「既然是 Lynn 的朋友,那就進來吧。」父親側過身,讓出一條路,臉上掛著一抹虛偽卻有效的笑容,「正好要吃晚餐了,多一雙筷子也不麻煩。對吧,親愛的?」
最後這句話,他是對著母親說的,語氣裡充滿了勝利者的餘裕。
母親死死地瞪了 Joan 一眼,又狠狠剜了 Lynn 一下,最後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吞。
「……進來吧。」母親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在胸口快速畫了個十字聖號,彷彿在驅魔一樣,然後轉身衝進廚房,那背影充滿了即將爆炸的怒火。
Joan 轉頭看了看 Lynn,又看了看那位表情莫測的父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mbp2GGMp
「看來,」Joan 湊到 Lynn 耳邊,輕聲說道,「妳家比好萊塢還要精彩。」
Lynn 虛脫般地鬆了一口氣,感覺手心裡全是冷汗。但當 Joan 的手再次捏了捏她的手掌時,她知道,這場仗,她們暫時贏了。
母親充滿怒氣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玄關只剩下勝利的父親、鬆了一口氣的 Lynn,以及一臉玩味的 Joan。
Lynn 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拉了拉 Joan 的衣角,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說:「趁現在,妳先上樓進我的房間,我等一下幫妳弄點吃的端上去,妳不用跟我們一起吃,真的,那會像是在受審。」
Joan 剛想說其實她無所謂,但看到 Lynn 那副驚魂未定的樣子,便聳聳肩準備配合:「行,客隨主便。」
然而,當兩人正準備溜向樓梯口時,父親的聲音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去路。
「Lynn,妳要把客人帶去哪裡?」
父親慢悠悠地走到餐桌的主位坐下,拿起餐巾優雅地鋪在腿上,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正準備逃跑的女兒。
「我……我想讓 Joan 先去樓上休息……」Lynn 結結巴巴地解釋。
「胡鬧。」父親發出一聲輕哼,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既然是客人,哪有讓人在樓上像個犯人一樣偷偷摸摸吃飯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神父又要說我們家沒有『愛德』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刻意放大,顯然是說給廚房裡的母親聽的。
廚房裡傳來「匡」的一聲巨響,像是鍋子被重重摔在爐架上。
「下來吃。」父親招了招手,語氣平淡卻帶著絕對的命令,「多加一張椅子。親愛的——」他對著廚房喊道,「多拿一副餐具來,我們不能讓客人餓著。」
Lynn 驚恐地看了廚房一眼,母親端著燉肉鍋走了出來,臉色鐵青,緊抿著嘴唇,將一副新的餐具用力地「啪」一聲摔在 Joan 面前的桌面上,力道大得彷彿那是 Joan 的骨頭。
Joan 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場家庭戲碼越來越有趣了。她拍了拍 Lynn 的背,率先拉開椅子坐下:「既然主人家都這麼熱情邀請了,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這頓晚餐的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長方形的餐桌上,父親坐在主位,母親坐在對面,Lynn 和 Joan 則並肩坐在側邊。空氣中瀰漫著燉牛肉的香氣,卻掩蓋不住那股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味。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阿們。」
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開始了飯前禱告。
Lynn 習慣性地低下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母親則閉得更緊,嘴唇快速蠕動,似乎在祈求上帝立刻把眼前這個穿綠燈俠 T 恤的異教徒從家裡移除,或者降下一道雷把她劈死。
一片肅穆的安靜中,Joan 卻成了唯一的異類。
她沒有閉眼,也沒有合十,而是睜著那雙充滿好奇與不屑的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個充滿宗教儀式感的家庭。看著他們為了吃頓飯還要搞得像在贖罪一樣,她覺得既荒謬又好笑。
就在這時,Lynn 偷偷地、將右眼睜開了一條縫。
她擔心 Joan 會做出什麼不禮貌的舉動惹怒母親,於是悄悄地越過交握的手指看過去。
結果,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個正著。
Joan 沒料到這個乖乖牌也會「作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壞笑,對著 Lynn 挑了一下眉毛,做了一個極其幼稚的鬼臉。
Lynn 差點笑出聲來,嚇得連忙咬住下唇,趕緊把眼睛閉上,但在心中那股壓抑的恐懼感,卻因為這個小小的互動而消散了大半。
「……感謝主賜予我們今日的飲食。阿們。」
隨著父親一聲令下,禱告結束。金屬餐具碰撞瓷盤的聲音開始響起,但在這張餐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母親用力切割牛肉的聲音,那嘎吱嘎吱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所以,」父親切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優雅地擦了擦嘴,打破了沉默。但他開口的第一個問題,就充滿了針對母親的惡意。
「這位……Joan 小姐,聽 Lynn 說,妳們是在日落大道的那個俱樂部認識的?」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8LXwUoWd
母親手中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是的,先生。」Joan 一邊大口嚼著麵包,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喔,那個很有名的地方。」父親推了推眼鏡,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反而帶著一種故意想要探究細節的興味,「我聽報紙上說,那裡充斥著來自英國的華麗搖滾樂手,還有各種……前衛的年輕人。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充滿了噪音和混亂嗎?」
這簡直是在母親的雷區上跳舞。母親死死盯著盤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握著刀叉而泛白。
Joan 吞下麵包,看了一眼快要氣炸的母親,又看了看一臉看好戲的父親,配合地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混亂?或許吧。但那是好的那種混亂,那裡很吵,音樂很大聲,大到連思考都聽不見。」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輕佻,「不過那裡沒有虛偽的人,也沒有人會逼妳吃飯前要感謝上帝。大家只是盡情地跳舞、流汗,享受活著的感覺。」
「哼,聽起來真是墮落。」母親終於忍不住冷哼一聲,手中的餐刀用力劃過盤子,發出刺耳的聲響,「那種充滿毒品和濫交的地方,只有不知羞恥的人才會去。」
「墮落?」父親卻笑了,端起紅酒杯晃了晃,「我倒覺得那是年輕人的活力。親愛的,妳不覺得我們家有時候太……死氣沉沉了嗎?」
「你——!」母親氣得臉色漲紅,抬頭怒視丈夫,卻礙於教養無法在餐桌上大吼。
Lynn 夾在中間,低著頭默默扒飯,心臟狂跳。她害怕母親爆發,又害怕父親問出更過分的問題。
就在她緊張得腳趾都扣緊的時候,突然感覺桌子底下有什麼東西碰了她一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1ZnIFY2j
是一隻腳。
Lynn 嚇了一跳,抬起頭,發現 Joan 正一邊喝湯,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桌底下,Joan 的腳尖卻輕輕地、帶著節奏感地踢了踢 Lynn 的小腿。一下、兩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安撫她緊繃的神經。
Lynn 忍住想要低頭去看的衝動,偷偷瞄了 Joan 一眼。Joan 依然沒看她,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洩漏了秘密。
那輕輕的觸碰,像是傳遞著某種信號:別怕,看這兩個老古板吵架多好玩。
Lynn 咬著叉子,原本緊繃的臉頰慢慢放鬆下來。她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腳,輕輕地回碰了一下 Joan 的鞋尖。
這是她們在這張充滿敵意的餐桌上,無聲的共謀。
「那麼,Joan,」父親顯然還沒玩夠,他放下酒杯,繼續拋出挑釁的問題,「妳父母不管妳嗎?讓一個女孩子整天穿著男生的衣服,在好萊塢到處跑?」
這個問題很尖銳,甚至帶著階級歧視。母親稍微抬起頭,似乎期待看到 Joan 被羞辱的樣子。
Joan 停下咀嚼的動作。她放下叉子,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眼神裡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氣,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與尖銳。
「我的父母教我,衣服只是布料,它沒有性別。」Joan 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真理,「他們更在乎我有沒有成為我想成為的人,而不是我有沒有穿得像個『淑女』。」
父親聽了,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說得好!『衣服只是布料』!」他一邊笑,一邊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憐憫、卻充滿惡意的眼神看著臉色慘白的妻子。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緩慢而刺耳,彷彿每一個字都是精心打磨過的匕首:「聽到了嗎?親愛的。這孩子雖然穿得離經叛道,但她活得比誰都清醒。」
父親端起紅酒杯,輕輕搖晃著,透過猩紅色的酒液看著妻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像有些人,穿得很體面,每天準時禱告,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但靈魂卻被鎖住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妻子即將崩潰的表情,然後補上了最後一刀,「那才是真正的可悲,不是嗎?」
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句話簡直是對這個家庭、對母親畢生信仰的最辛辣諷刺。
母親的手劇烈顫抖,「匡」的一聲,手中的餐刀掉落在盤子上。
「夠了!」
母親「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她扔下餐巾,看也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快步衝進了廚房。幾秒鐘後,傳來了憤怒的洗碗水聲,那是她崩潰邊緣的宣洩。
父親滿意地收回視線,舉起酒杯對 Joan 致意了一下,彷彿剛剛只是看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這牛肉燉得有點老了,不過這頓飯吃得還挺有意思的。」父親抿了一口酒,毫不在意地說道。
而在桌子底下,Joan 的腳又輕輕踢了踢 Lynn,這次稍微用力了一點,帶著一種「妳爸真狠」的意味。
Lynn 低頭看著盤子裡的燉肉,心臟雖然還在狂跳,但嘴角終於忍不住揚起了一抹小小的、叛逆的微笑。
當房門終於「卡嗒」一聲關上,隔絕了樓下廚房憤怒的洗碗聲和客廳裡電視機的嘈雜聲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Joan 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誇張地抹了抹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哇喔……」Joan 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驚魂未定,但也有一絲佩服,「妳爸媽……這氣氛簡直比恐怖片還壓抑。在那張餐桌上吃飯,我感覺消化系統都要罷工了。」
Lynn 苦笑著走到床邊,無力地坐下:「習慣就好。這就是我們家的日常,冷戰、熱戰,然後是用聖經章節互相攻擊。」
「不過,妳爸剛才倒是挺猛的。」Joan 走到書桌前,隨手拿起一個擺飾把玩,「那句『靈魂被鎖住』簡直是絕殺。看來他還是挺護著妳的?」
「護著我?」Lynn 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她抬起頭,眼神裡有著超乎年齡的世故與疲憊,「Joan,妳那麼聰明,應該看得出來吧?他根本不是在幫我們,也不在乎妳是不是穿著男裝。」Lynn 的聲音很輕,卻很冷,「他只是拿妳當武器,用來報復我媽而已。」
Joan 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看著她。
「報復?」
「嗯。」Lynn 點點頭,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是越戰的逃兵。當年徵兵令下來的時候,他不想去送死,就想盡辦法躲掉了。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刺,也是我媽——那位虔誠的教徒——最看不慣他的地方。」
Lynn 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悲哀:「在這個家裡,我媽代表絕對的道德與正確,而他就是那個『懦夫』。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攻擊我媽的信仰,證明她的神也救不了這個家。他讓妳進來,只是因為他知道這會讓我媽氣瘋。我們……都只是他們角力戰裡的棋子。」
Joan 沉默了。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懦弱的父親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
「我爸倒是去了。」Joan 突然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不過那是韓戰的時候了。也許我們這一代的爸爸,靈魂裡都少了一塊吧。」
「大概吧。」Lynn 嘆了口氣,「戰爭毀了他們,然後他們再回來毀了我們。」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oXNSIu7bV
「也不全是那樣。」Joan 聳聳肩,走到 Lynn 的書架前,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經文書脊上滑過,「我爸媽其實很支持我玩音樂,他們買給我的第一把吉他,甚至不介意我把房間弄得像個垃圾堆……」
「真好。」Lynn 羨慕地說,「聽起來像是完美的父母。」
「完美的父母?」Joan 嗤笑一聲,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們上週才剛吵完最後一架,大概很快就要離婚了。他們愛我,支持我,但他們無法忍受彼此。家裡冷得像冰窖一樣,所以我才整天往外跑。」
Lynn 驚訝地看著 Joan。她一直以為像 Joan 這樣自由自在、充滿自信的女孩,一定來自一個充滿愛與溫暖的家庭。沒想到,那份自由的背後,也是一種逃離。
「抱歉……我不知道。」Lynn 小聲說道。
「沒什麼好抱歉的,反正我也習慣了。」Joan 揮了揮手,顯然不想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多做停留。她很快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蹲下身子,視線掃過 Lynn 的床底。
「與其聊那些無聊的大人,不如來看看妳的寶藏。」
Joan 像個尋寶獵人一樣,熟練地伸手到床底下,拉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接著,她又站起來,從書架上那排厚重的《聖經》與神學書籍後面,抽出了一本本藏得很好的漫畫。
「哇喔,《驚奇蜘蛛人》第 121 期?」Joan 吹了個口哨,翻看著那本被夾在兩本聖經中間的漫畫,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把關·史黛西之死藏在上帝的話語後面?這諷刺感太強了,我喜歡。」
Lynn 看著 Joan 毫無顧忌地翻閱著自己最隱密的收藏,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了下來。在這個房間裡,不需要偽裝,不需要禱告,只有她們和這些紙上的英雄。
Lynn 坐回床上,手輕輕撫過柔軟的床單,像是在尋找些許安定。Joan 看著她的動作,默不作聲地在一旁坐下,手裡還拿著那本漫畫,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好傾聽。
房間內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Lynn 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回憶過往的淡漠與無奈:「其實……我們會從舊金山搬來洛杉磯……」
Joan 挑了挑眉,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是因為我爸。」Lynn 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8PlCVedp
「他總是對外宣稱自己的腿是在越南前線受的傷,是個戰爭英雄。但事實是,在他被派往前線前,為了偷溜出營區喝酒,翻牆時摔斷了腿。他順水推舟裝病逃過了徵召,卻也永遠成了一個瘸子。他帶著那條殘廢的腿,還有一身逃兵的懦弱,把我們全家拖來 Canoga Park,只為了逃避過去的羞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jtXRmmX8
Lynn 抬起頭,看著 Joan,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自嘲的苦澀笑容:「妳有注意到嗎?我們全家,只有我一個人是紅頭髮。」
「注意到了。」Joan 點點頭,隨即挑起一邊的眉毛,「怎麼?妳接下來該不會要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隱性遺傳』吧?」
「妳知道?」Lynn 微微睜大眼睛。
「廢話,我上生物課也是有在聽的好嗎?」Joan 輕哼了一聲,試圖用一貫的輕鬆語氣緩和這沉重的氣氛。
Lynn 忍不住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但那抹笑意很快就沉了下去,眼底浮現出破碎的脆弱:「是啊,隱性遺傳。這在科學上再正常不過了。但在我媽眼裡,這叫作『原罪』。」
Joan 咀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住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我爸的懦弱和謊言,讓我媽對『罪惡』這兩個字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她把所有的焦慮和狂熱都投射到了宗教上。」Lynn 的聲音微微顫抖,那是積壓了太久的窒息感,「而我這頭天生與眾不同的紅髮,就成了她眼裡與魔鬼連結的印記。在她看來,我是帶著罪惡出生的。漫畫、搖滾樂、甚至只是晚點回家,對她來說都是撒旦在召喚我。」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yW4C8mnb
Lynn 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看到了那個剛搬來時、心如死灰的自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s5G1tw0l
「我原本以為,搬來洛杉磯,不過就是從一個監獄換到另一個監獄罷了。牆壁換了個顏色,窗戶換了個方向,但欄杆還是在那裡。父母親、學校同學……大家都把我當怪胎,覺得我不屬於那裡。沒有人理解我為什麼會對這些角色這麼認真,覺得女孩子不該喜歡這種東西、沒出息……」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情緒。但隨即,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 Joan 身上,眼神逐漸變得溫柔而堅定。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csf2b56M
「我以為這裡也會是一樣的死水,直到……妳出現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超人、蜘蛛人、閃電俠……妳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會想,如果漫畫裡的英雄是真實存在的,那該有多好。如果有個人能從天而降,把我帶離這一切……」
當她再次抬頭看向 Joan——看著這個穿著她的綠燈俠 T 恤、帶她翻窗逃家、為了她把口香糖黏在惡霸身上的女孩時,淚水已經悄然浮現在眼眶裡。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pTWaHuCk
「可是今天,我真的看到了英雄……」
Lynn 的聲音哽咽住了,話語在空氣中斷裂。她低著頭,指尖輕輕揪住被單,彷彿試圖穩住自己的情緒。
Joan 靜靜地看著 Lynn 泫然欲泣的模樣,沉默了一瞬。突然,她像是一隻被啟動的彈簧,猛地抓起那顆紅色的蜘蛛人大頭圓形抱枕,直接舉到面前擋住了半張臉。
「我是蜘蛛人!」
她的聲音刻意壓低,模仿著廣播劇裡那種誇張的低沉嗓音,透著一股蹩腳卻可愛的戲劇感,「我是正義的使者!別擔心,市民們——誰說女孩子不能喜歡蜘蛛人?誰說女孩子不能當超級英雄?」
緊接著,她猛地從床邊彈起來,單腳踩在床沿,擺出一個極度誇張的漫畫封面姿勢。她伸出一隻手,手腕用力內扣,模仿發射蛛絲的動作,眼神透過抱枕邊緣凌厲地掃視房間:「我會保護妳,把那些無聊的大人通通打爆!只要有蜘蛛絲,我就能把壞蛋一網打盡!」
這突如其來的表演,讓 Lynn 原本還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瞬間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踩著床沿、努力維持平衡的「叛逆蜘蛛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終於發出了一聲破涕為笑的輕哼。
「哪有蜘蛛人還穿著綠燈俠 T 恤的?」Lynn 伸出手指,懶懶地指了指 Joan 身上那件鮮綠色的燈籠標誌,語氣裡帶著鼻音,卻也帶著調侃,「妳這可是跨刊物語宙的嚴重違規喔。」
Joan 聞言,動作誇張地停格。她猛地拿開抱枕,低頭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身上的 T 恤,然後大大地睜圓雙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誰說不行?這可是我從一位叫 Lynn 的傳奇英雄那裡獲得的——全球限量版戰袍!」
Lynn 終於忍不住了,她抱著肚子笑出了聲。那笑聲一開始還有些壓抑,但很快就變得清脆響亮,肩膀微微顫動著。這笑聲像是一道陽光,終於刺破了積壓在她心頭已久的陰霾。她緊繃的嘴角鬆開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重,似乎也隨著這場鬧劇消散了大半。
看著 Lynn 終於笑了,Joan 的嘴角也跟著揚起。
她放下了手中的抱枕,收起了剛才的嬉鬧,輕輕地在床邊坐下。她伸出手,自然地環住 Lynn 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種無聲卻厚實的支撐。
「妳知道嗎?」Joan 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是剛才的玩笑語氣,而是變得柔和且無比肯定,「妳的那份熱情真的很棒,Lynn。雖然我不見得能聽懂每一個超級英雄的故事,但我能感覺到,當妳談論他們的時候,妳的眼睛裡……該怎麼說,妳們天主教不是有句話嗎?說什麼人身上有『神聖之光』?」
「以前我覺得那都是編出來騙人的鬼話,但現在看著妳,我突然覺得或許是真的。」她微微退開一些,抬起手,輕輕握住了 Lynn 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長有力,指尖帶著彈吉他留下的薄繭,傳遞著一種粗糙卻真實的溫暖,「這些角色是妳的避風港,這沒錯。但妳有沒有想過?其實……妳也能成為別人的英雄。」
Lynn 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Joan 停頓了片刻,目光變得異常堅定,彷彿要將所有的力量都注入接下來的話語中:「妳擁有創造一個世界的力量,就像那些畫漫畫的人一樣。這不只是關於超能力,而是關於勇氣——在所有人都說這是『假的』、『沒出息』的時候,妳依然願意去相信。」
Joan 微微一笑,眼裡閃爍著鼓勵的光芒。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HOGQkGdN
「妳可能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覺得自己只是個格格不入的怪胎。但事實上,妳早就準備好了。只要妳敢去追,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妳,連妳那個可怕的老媽也不能。」
她輕輕地傾身向前,目光與 Lynn 緊緊交會,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宣讀一條預言:「妳不僅能改變這個世界,Lynn。妳可以從現在開始,成為那個英雄。」
Lynn 的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滾燙而難以言說。她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嘴唇,指尖無意識地在床單上來回摩挲,像是在試圖消化這份過於巨大的肯定。長久以來,她是錯版角色,是怪胎,是失敗的女兒……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也可以是英雄。
那些為了生存而築起的高牆,在 Joan 這份過於巨大的肯定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她原本想擠出一個微笑說聲謝謝,但開口的瞬間,眼淚卻像決堤一樣奪眶而出。所有的委屈、恐懼與壓抑化作一聲變了調的嗚咽。她低下頭,雙手死死抓著床單,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沒有嘲笑,也沒有誇張的退縮。
Joan 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接著無奈又溫柔地嘆了口氣。她身體前傾,伸出雙手,一把將這個徹底崩潰的女孩拉進了自己懷裡。
Lynn 毫無防備地撞進那個帶著淡淡菸草與皮革氣味的懷抱。她本能地伸手緊緊抓住了 Joan 背後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她將臉深深埋進 Joan 的肩膀,毫無顧忌地宣洩著所有的情緒,哭得像個終於可以卸下防備的孩子。
「好啦,沒事了,小書呆子。」Joan 的手掌順著 Lynn 的背脊,一下一下地安撫著,「把那些爛事都哭出來吧,我在這裡。」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7myOpAk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