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醒來時,Lynn 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還在 Joan 的房間裡。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灑進來,落在亂髮與被角之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像是洗髮精和舊床單的氣味混合著,又有一絲淡淡的薄荷與水果糖味,彷彿還帶著 Joan 呼吸裡的殘留氣息。
她轉過頭,看見 Joan 正安穩地睡著。那張總是帶著挑釁或調皮笑容的臉,此刻卻柔和得像是另一個人。黑髮鬆散地披在枕頭上,唇角微微上揚,她的呼吸均勻、胸口隨節奏微微起伏,彷彿房間裡唯一會移動的光影也隨之慢了下來。
Lynn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一瞬間,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這裡——在這樣一間充滿搖滾唱片、樂團跟棒球 T 恤,和有點男孩子氣的房間裡。明明和她才剛認識沒幾天,卻像早就認識很久的人共度了一夜。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夜,不是因為學校活動,也不是臨時避雨——單純是因為,這裡讓她覺得安全。
她還記得昨晚熄燈前,兩人一邊靠著牆,一邊聊著各自的音樂啟蒙。Joan 彎腰從地上的唱片堆裡翻出一張 T. Rex 的《Electric Warrior》,並拿起她的電吉他——那種看起來在某家零售商買的那種廉價電吉他,輕描淡寫地講著她是怎麼自學吉他。
「我就是靠這些唱片開始學吉他的。一開始也太不會看譜,就拿著書、聽著唱片,一個音一個音對著找,哪邊彈出來的聲音對了,就再試一次,慢慢記起來。」她說。
Lynn 還記得,那吉他因為沒有接音箱,所以聲音很小,但她卻聽得很專注——像是 Joan 在用某種獨特的方式,把那些她喜歡的東西,一點一點變成自己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2q7pCXCC
想到這裡,Lynn 不禁又看了 Joan 一眼。
她忍不住想說聲「早安」,哪怕只是輕聲地、給對方留下一點存在的痕跡也好。但當她看到 Joan 熟睡的模樣,卻又不忍心開口,只能把那聲問候默默收進心底。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btqhxjZh
她悄悄地撐起身子,慢慢地將被子拉開,像是在怕驚醒某種難得的寧靜。腳步幾乎沒有聲音,手指小心地壓住那可能發出喀啦聲的門把。離開床邊前,她忍不住再回頭看看Joan——那一抹熟睡中的安然與無防備,竟讓她不知怎麼地微微一笑。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 T 恤下擺與皺巴巴的長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將門拉開一道縫。雖然說今天得去學校,但她得先回家拿書包。幸好 Joan 家離她家不遠,兩人都住在 Canoga Park 一帶,一來一回也不算麻煩。
但一想到回家,Lynn 的腳步便猶豫了。昨晚翹掉主日彌撒徹夜未歸,母親肯定已經暴跳如雷,甚至可能報警了。雖然這年頭離家出走的少年少女太多,警察或許只會敷衍了事,但母親的怒火是真實存在的。
走出 Joan 家時,陽光已經灑滿人行道,風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她的腳步不算輕快,但也不再那麼沉重。
她知道回家會面臨一場嚴厲的責罵、沒完沒了的祈禱,甚至可能被禁足,但腦海裡反覆回放的是那個一起聽著黑膠、聊到深夜的畫面。她沒有刻意去想這段經歷是什麼,只知道,這感覺很不一樣。
這不像是那種「在學校一起吃午餐」的普通朋友,也不是「一起做報告」的同班同學。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在那個充滿謊言與偽裝的世界裡,有一個人,願意接納最真實的自己。
想到這裡,她便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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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走進校園,眼前的 Canoga Park High School 呈現出一種破碎的壯麗。原本宏偉的希臘式主樓因為三年前的地震被鐵絲網重重圍起,那些斷裂的柯林斯石柱像垂死巨人的手指,無聲地指向聖費爾南多谷明亮的天空。
學生們在操場旁那一排排如火車車廂般的臨時組合屋間穿梭。這些木製教室外牆漆著單調的灰色,與不遠處尚未拆除、牆面斑駁的主樓殘骸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就是 1974 年的校園——一個充滿工地嘈雜聲與臨時感的過渡地帶。
校園中滿是穿著喇叭褲與滾邊 T 恤的學生,男生留著蓋過耳朵的長髮,女生則穿著熱褲或帶有迷幻圖案的印花上衣。Lynn 混在人群中,腳步顯得有些虛浮。
早晨回家拿書包時,迎接她的是一場預料中的毀滅性風暴。
母親終究沒有報警,但那種「妳讓上帝蒙羞」的冰冷沉默,比尖叫更讓她窒息。她一進門,母親就一把扯過她的帆布袋,將裡面的東西粗暴地翻找了一遍,幾本她昨天剛在舊書店買到的 DC 超級英雄漫畫被抖落出來。
「滿腦子都是這些虛妄的偶像,難怪妳會迷失!」母親看都沒看,直接將那些印著披風與面具的紙頁揉捏撕扯,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Lynn 咬著嘴唇,眼眶發酸。看著那些色彩鮮豔的英雄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她感到一陣刺痛,但同時背脊也全是冷汗——也幸好,那本用皺巴巴的牛皮紙袋嚴嚴實實裹著的地下漫畫,死死卡在包包最底層的暗袋裡,僥倖逃過了一劫。
當然,失去漫畫的代價只是一個開端。
在這個瀰漫著廉價檸檬清潔劑氣味的狹窄客廳裡,父親深深陷在褪色的碎花沙發中,如同斜靠在扶手旁的鋁製拐杖般,成了一個對周遭充耳不聞的擺設。伴隨著他躲在報紙後方那漠然的翻頁沙沙聲,Lynn 隨即被強制跪在牆上巨大的木質十字架前祈禱了一小時,直到膝蓋被毫無溫度的冷硬地板壓得發紫。
「我真該認真考慮撤回妳在那個『專線』的服侍。」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T6xp33c4
母親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蜷伏在地且瑟縮的 Lynn,語氣裡透著冰冷的威脅。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50KND9r6
「很顯然,負責那裡的神父根本沒有盡到看顧羊群的職責。讓一個未成年的女孩整夜待在外面,去聽那些迷失靈魂的齷齪事,這算什麼神聖的服侍?妳要是再學不會怎麼當一個乾淨的女兒,我就親自去跟神父說,妳以後都不去了。」
Lynn 咬著牙,忍著膝蓋的刺痛,大腦飛速運轉。
「妳不能這麼做。」Lynn 抬起頭,強迫自己直視母親的眼睛,拋出了一個她知道母親絕對無法輕易拒絕的藉口,「神、神父說,這個月有幾個特別棘手的迷失少女,只有我能跟她們搭上話。如果我現在突然退出……神父會認為我們家對教區的奉獻不夠虔誠,這會讓妳在教會裡很難堪。」
母親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牽扯到家庭在教會裡的聲望與虔誠度,這句話精準地掐住了她的軟肋。
「……最好是這樣。」母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終於勉強鬆動了一些,但依舊充滿警告,「只要再讓我發現妳帶著一身不乾淨的味道回來,我絕對會親自去教區把妳拉回來。」
母親口中那充滿罪人囈語的「教區專線」,聽在 Lynn 耳裡無比荒謬。如果不是母親急著出門幫傭,加上她急中生智的藉口,今天肯定沒這麼容易過關。
雖然母親勉強妥協,但那懸在頭頂的威脅依舊讓她神經緊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條深夜線路的另一端,既沒有需要救贖的靈魂,也沒有失職的神父,只有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與 Rodney's Disco 的亮片煙霧。這個為了生存而編造出的神聖謊言,是她唯一的逃生口,更是她逃離這座死氣沉沉社區的門票。
最重要的是,因為在那裡,她遇見了「朋友」。一想到這,清晨那場可怕的罰跪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膝蓋的刺痛還在,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昨晚觸碰黑膠唱片的冰涼質感,鼻尖也還依稀能聞到 Joan 房間裡那股混合了舊皮革與水果糖的香氣。那種被接納、被當作朋友看待的溫度,像是一層保護色,替她擋住了母親那些刺耳的教條。
她穿過嘈雜的人群,心裡卻還盤旋著那本幸好沒被母親發現的《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那種荒誕且不修邊幅的自由,讓她開始懷疑,如果現實世界本就如校園一樣斷裂且混亂,那麼這些漫畫裡描寫的頹廢,是否才是另一種真實?
事實上,一開始 Lynn 確實感到衝擊,甚至有點不適,但越看越覺得上癮。那種下流的故事裡,帶著某種真實的語氣,讓她開始懷疑自己過去對「漫畫」的理解是不是太過單一。
她不確定那到底算不算「藝術」,但她知道——她需要有人來幫她釐清這種感覺。
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裡的學生們匆忙地走出,嘈雜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Lynn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匆忙,她輕輕收拾裝著課本的透明提袋,走出原本的教室,朝著美術教室走去。她的步伐穩重,心情卻帶著一絲期待。
當她推開美術教室的門時,一股混合著松節油、石膏粉與陳舊木材的味道迎面而來。
教室是校園邊緣的其中一座臨時組合屋,狹窄的空間裡,原本應該挑高的天花板被壓得很低,陽光透過幾扇推射窗斜斜地灑進來。光線在半空中飛舞的粉塵中,照在角落幾座因地震遷徙而顯得有些磕碰傷痕的石膏像上。那些缺了鼻尖或指頭的雕像,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侷促,彷彿這座木盒子教室難以承載它們沉重的古典靈魂。
雖然空間簡陋,牆壁甚至還帶著未乾的補漆痕跡,但對 Lynn 來說,這裡卻是她最安心的避難所。
桌子上雜亂地堆放著學生留下的水彩盤與乾掉的畫筆,牆上用膠帶隨意貼著幾幅習作,畫的是聖費爾南多谷那成排的電線桿或是校門口的紅木林。儘管大多數同學對美術課並不上心,只把它當成逃避體育課的去處,但 Lynn 總能在這片充滿顏料與炭鉛味道的空間裡,找到與外界隔絕的節奏。
她的目光在教室內掃過,最後停留在講台前——Mr. Stevens正站在靠近黑板的一側,俯身整理著美術教材與畫紙。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Lynn心中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朝講台的方向走去。
「Mr. Stevens,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Lynn輕聲開口,稍微有些緊張。
Stevens抬起頭,看著Lynn的眼神中帶著些許好奇,點點頭。
Mr. Stevens 大約五十多歲,臉上帶著一副圓框眼鏡,眼鏡下的眼神總是透著一絲睿智與溫和。他的頭髮略微花白,梳得整齊,平日裡總是穿著簡單的襯衫和卡其色長褲,外面披著一件有些舊的毛呢外套,整體看起來隨和而樸素,卻又有一種不拘小節的魅力。雖然年紀稍長,但他總能與學生們聊起漫畫時的熱情與活力,這讓他在學生中非常受歡迎。
對於像 Lynn 這樣對漫畫有興趣的學生,Mr. Stevens 總是耐心地引導,也很支持Lynn 對於超級英雄的熱情,且深知 Lynn 的家庭背景,因此偶爾也會在學術之外分享一些有趣的漫畫見解,總讓人覺得他的教學並不只限於課本的知識,還有一份關於世界的理解和熱愛。
「當然,什麼事?」Stevens 親切地問,並隨和地指了指旁邊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慢慢說。
Lynn 點點頭,拉過旁邊那張沾著些許顏料痕跡的課桌椅坐了下來。雙手貼在膝蓋上,她深吸一口氣,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你…你有沒有聽過地下漫畫?我最近對那個有點興趣。」
Stevens 整理紙張的手猛地僵住了。他抬起頭,原本溫和的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愕,隨即那抹驚訝轉為一種複雜的、甚至帶著幾分擔心的審視。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轉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走廊,接著放下手中的畫筆,示意 Lynn 靠近一點。他走回那張堆滿藝術雜誌的辦公桌,坐下後,交疊的雙手顯得有些緊繃。
「地下漫畫……」他輕輕咳嗽了一下,語氣變得異常謹慎,壓低聲音道,「Lynn,這可不是妳平常看的《綠燈俠》或《蜘蛛人》。這東西在加州雖然流行,但它的內容……非常激烈,它挑戰的不只是漫畫的畫法,還有社會所有的規範。」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意有所指地補充:「據我所知,妳母親每個週日都帶妳去山谷聖母教堂。要是讓她知道妳在接觸那些反社會的作品……這恐怕不只是『沒收漫畫』那麼簡單,妳明白嗎?」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 Lynn 的反應,試圖從這名平日裡文靜的女孩臉上,找出她為何會突然跨入這個危險領域的原因。
Lynn 微微一怔,領口那枚十字架項鍊似乎因為這個話題而變得沉重且冰冷。她想起早晨在那神聖卻壓抑的客廳裡罰跪的刺痛,又想起昨晚在 Joan 房間裡聽到的吉他聲。那種反差讓她的心跳加快,一種前所未有的反叛感在胸口翻騰,壓過了對母親的恐懼。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眼神直視著 Mr. Stevens 的圓框眼鏡,有些迫不及待地補充,雙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著,像是在強調自己想表達的意思。
「我知道它們比較成人化,但是我最近對這些漫畫的反叛精神很有興趣。你知道的,漫畫不就是應該要挑戰一些東西嗎?我覺得在那些歪七扭八的線條裡,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視角。這比在那間快倒塌的教室裡,對著那些完美卻死氣沉沉的石膏像更有生命力。我想理解一些更深層的思想,或者某些我從來沒想過的世界。」
Stevens 微微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認可,但同時也有些擔心。
「我能理解你對漫畫的熱情,這是非常值得鼓勵的,尤其是在這個年齡。」他抬起頭直視Lynn,「但是地下漫畫並不是你現在應該接觸的東西,Lynn。你現在正處於一個成長的階段,許多思想和視角你可能還不完全能夠理解。有些東西,你越早接觸,反而會迷失。」
Lynn 聽到這裡,背部不自覺地挺直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這番話聽起來太熟悉了——那些「為妳好」、「妳還太小」、「會迷失」的字眼,簡直和山谷聖母教堂裡那些神父的布道如出一轍。她甚至能在老師的話語背後,看見母親那張嚴厲且充滿禁忌的臉。
「 Mr. Stevens,」Lynn 的語氣變得有些僵硬,那種冷靜中帶著一絲防備,「你是不是也覺得那些東西是『不潔』的?是不是也覺得我應該像那些石膏像一樣,乖乖待在設定好的框架裡?」
Stevens 愣了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Lynn 眼神中的敵意。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語氣觸碰到了這女孩最敏感的傷口。
他笑了笑,眼中帶著些許慈祥,但語氣卻顯得格外堅定。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稍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變得更加平和卻不失權威,「事實上,我很欣賞妳對藝術的好奇心。我不覺得它們是不潔的,我甚至得承認像 Robert Crumb 這樣的地下漫畫家是個天才。但在藝術的世界裡,有些東西像強酸,如果妳還沒學會如何處理它,它會先燒傷妳的手。」
他輕輕點了點頭,給了 Lynn 一個充滿理解的微笑。
「教會告訴妳什麼是『錯』的,但我是在告訴妳什麼是『危險』的,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我希望妳打好基礎,是因為我希望有一天妳能用自己的線條去解構這個世界,而不是被別人的憤怒牽著走。」
接著,Stevens停頓了片刻,視線溫和地落在Lynn身上,接著語氣變得稍微嚴肅。
「地下漫畫中的許多內容,對於 16 歲的你來說,可能會有點過於直接或極端。你可以慢慢去了解,但現在的你,應該先打好基礎,理解那些對你有意義的藝術形式。地下漫畫的極端,是為了打破當時的沉悶。但現在的妳,應該先找到妳自己的『聲音』。妳可以看,但別讓它成為妳唯一的信仰。」
Lynn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消化老師的話。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邊的那本漫畫上——《Luke Cage, Hero for Hire》。封面是她熟悉的 Marvel 風格,但角色卻顯得不太一樣。一個黑人男子,肌肉結實,穿著黃色背心和藍色牛仔褲,站在磚牆前,像是從某條布魯克林巷子裡直接走出來的人。他沒有披風,也不是外星人,看起來更像會在她家附近便利店外抽煙的某個倒楣傢伙,只不過這個人會一拳把牆打穿。
「Hero for Hire(雇用英雄)。」Lynn 低聲唸出封面上的標題。
她記得前兩年在漫畫店第一次看到時,她站在那兒盯了幾秒鐘,覺得這名字有點怪——雇用英雄?聽起來像是兼職當傭兵的概念,不過Lynn那時沒翻開它,因為這種太不像英雄了,反而像某種街角混混在賣拳頭的廣告。
「這就是我想說的,Lynn。即便在主流框架裡,創作者也在試圖觸碰現實的邊緣,」Mr. Stevens 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Luke Cage,隨即推了推眼鏡,話鋒一轉:「但如果妳真的想探索漫畫作為一種『藝術』的極限,妳有沒有考慮過看看美國以外的作品?」
「美國以外……?」Lynn 有些驚訝地抬頭。
Stevens 點了點頭,表情帶著一絲睿智的微笑,走到黑板前稍微比劃了一下。
「沒錯。在歐洲,例如法國和比利時,他們早就將漫畫視為『第九藝術』。那裡的作品充滿了歷史的厚度與詩意;而在德國,也有著極其深厚的政治諷刺漫畫傳統,他們用銳利的筆觸與嚴謹的構圖去解剖社會,而不是單純地宣洩憤怒。」
他稍微停頓,語氣溫和而耐心。
「此外,還有日本。雖然現在在美國能讀到的日本作品還非常有限,但我的一些藝術家朋友曾帶給我看過幾本。例如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給小孩子看的科幻故事,但實際上,它探討了人性、科技,甚至包含了對戰爭與偏見的深刻反思。」
他微微一笑,眼中帶著一點慈祥的意味。
「歐洲的嚴謹與詩意,日本的細膩與反思……這世界上的漫畫語言,遠比妳想像的還要寬廣。這些作品比起地下漫畫那種純粹的發洩,或許更能帶給妳關於『創作』的啟發,幫助妳找到自己的『聲音』。」
Lynn 聽著老師的話,心中稍微感到釋然。她雖然對歐洲的第九藝術或日本漫畫還沒有具體的概念,但聽到老師將它們與「厚度」和「反思」連結,這讓她原本對地下漫畫那種叛逆精神的渴望,找到了一個稍微溫和、卻同樣深邃的替代出口。
「所以,我的建議是,等你再大一點,可能會有更多的視野來理解這些漫畫背後的哲學與藝術價值。現在的你,或許還是可以多讀些其他類型的漫畫,像是妳喜歡的《超人》、《蜘蛛人》,這些漫畫的價值和力量,也許對你來說會有幫助。」
Lynn頸部微微一動,顯示出她接受了這樣的建議,雖然心中有些失落,但她也明白老師的話有其道理。
「我明白了,Mr. Stevens。」她稍微皺了皺眉頭,然後輕輕說道。
Lynn 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但心中仍然有些困惑和渴望,地下漫畫的世界,似乎還在她心中揮之不去。
「記住,Lynn,漫畫是可以讓你表達很多情感和想法的,但也要學會挑選合適的內容,走好自己的路。」Stevens 說著說著,將桌上的《Luke Cage, Hero for Hire》輕輕放在她的手上。
「這是…?」Lynn有些驚訝。
「這是你喜歡的超級英雄漫畫——就算是街頭英雄,這些漫畫的價值和力量也許對你來說會有幫助。」他看著Lynn,「這是你現在應該專注的東西,讓這些故事激發你,走出你自己的路。」
Lynn看著那本漫畫,內心有些感動,也有些難過。她明白老師的用心,這是一種善意的引導。於是她輕輕拿起漫畫,點了點頭,「謝謝你,Mr. Stevens。我會好好讀這些的。」
當 Lynn 準備跨出腳步時,Stevens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扶了扶眼鏡,對她眨了眨眼,半開玩笑地低聲補充道:
「噢,差點忘了——記得把這本書藏在妳那些厚重的聖徒傳記後面。要是讓妳母親發現我塞給妳一本『雇用英雄』的漫畫,她明天大概會帶著神父來把這間美術教室給拆了。」
Lynn 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將漫畫緊緊抱在胸口,這份默契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我會藏好的,Mr. Stevens。保證連上帝都找不到它。」
「祝你在漫畫的世界裡,找到屬於你自己的故事。」Stevens親切地笑了笑。
Lynn 抱著《Luke Cage, Hero for Hire》走出組合屋,剛從 Mr. Stevens 那裡走出來,心裡還在消化老師的建議和那本漫畫的深意。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她走在通往鐵櫃區的瀝青小徑上,既有點迷茫,也有點興奮。
她的儲物櫃位於操場邊緣的一排露天鐵架中,那是些漆成暗綠色的金屬櫃,因為長期曝曬在聖費爾南多谷的陽光下,頂部已經有些生鏽。她轉動密碼鎖,發出幾聲清脆的喀噠聲後猛地拉開櫃門。
櫃門內側貼著幾張她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蜘蛛人》全彩內頁,邊緣的透明膠帶已經乾枯發黃,捲縮了起來。對 Lynn 來說,這個窄小的金屬空間是她在這座斷垣殘壁的校園裡唯一的領地。
然而,正當她準備將《Luke Cage》藏進那疊舊習作背後時,一陣帶著嘲諷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喔,看看這是誰?我們的『漫畫小天才』又在整理她的剪貼簿了?」
Lynn 的動作僵住了。她不用回頭,光憑空氣中那股突如其來的草莓唇蜜,混合著廉價髮膠的甜膩香味,就知道那是 Emily。
她是高年級的社交核心,一頭金髮留著當時最時髦的中分,兩側完美地向外翻捲出羽毛般的層次,穿著緊身亮黃色直條紋繞頸背心和淺色丹寧喇叭褲,身後總是跟著幾個隨聲附和的跟班。
在 Emily 那畫著濃重睫毛膏的眼裡,像 Lynn 這種整天躲在畫室、甚至還在看「肌肉男打架圖」的女生,簡直是這所高中裡最奇怪的存在。
她旁邊的其他跟班女孩穿著比她稍微樸素一些,有的穿著長裙,有的穿著格紋裙子,總體看來,都是追隨著當時流行的校園風格,但在 Emily 的光芒下,似乎都顯得黯淡無光。
Emily 嘲諷地瞄了一眼櫃門內側那些發黃的剪報,轉頭對跟班們誇張地挑了挑眉。
「嘿,瞧瞧,我以為只有我那六歲的弟弟還在蒐集這些彩色垃圾。Lynn,妳打算什麼時候才要長大?還是妳覺得穿上緊身衣就能飛出這個爛校園?」
幾個女生咯咯笑得花枝亂顫。Lynn 感覺臉頰發燙,那是混合了羞恥與憤怒的灼熱。她想把剛拿到的《Luke Cage》藏進櫃子深處,但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這又是什麼?《雇用英雄》?」Emily 的朋友突然伸手,趁 Lynn 不備將那本漫畫抽了出來,她嫌惡地看著封面那個肌肉糾結的黑人英雄。
「這看起來真髒,活像是從什麼貧民窟撿回來的。Lynn,妳的品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俗了?這讓上帝看見怎麼辦?」
這句針對宗教的諷刺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Lynn 腦海中浮現出 Joan 在書店門口擋在惡霸面前的樣子。Joan 從不退縮,即便面對的是皮革袖子的棒球員。
「還給我。」
Lynn 咬緊牙關,雖然聲音細微但異常清晰。
「妳說什麼?」Emily 瞇起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我說,還給我!」Lynn 猛地伸手抓住漫畫邊緣,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這不是垃圾。這比妳們那些整天只會討論哪種睫毛膏不會脫落的廢話要有意義得多!」
Emily 的朋友愣住了,沒想到這隻溫順的小貓會突然伸出爪子。她下意識地想用力把漫畫撕開,但 Lynn 死死地揪住封面,指甲幾乎嵌入了紙質。
「算了,別弄髒手。」Emily 冷哼一聲,眼神變得陰冷而輕蔑。她示意朋友鬆手,漫畫在拉扯中發出危險的皺褶聲,「隨便妳,反正妳這輩子大概也就只能躲在這些紙格子裡做夢了。走吧,別浪費時間在這種怪胎身上。」
她們轉身離去,喇叭褲掃過地面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Lynn 靠在冰冷的綠色鐵櫃上,指尖仍然劇烈地顫抖著。她低頭看著被扯皺的《Luke Cage》封面,心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空虛。她試著像
Joan 那樣反擊,但為什麼她覺得自己還是那麼渺小?
如果是 Joan……她一定會直接把對方的臉按在鐵櫃上吧? Lynn 苦笑了一下,將臉埋進冰冷的金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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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幾條街外的那個堆滿海報的房間裡,Joan 正跨坐在床緣,那把紅色的 Silvertone Electric 電吉他橫在她的膝蓋上。
午後的陽光被半遮的窗簾切成條狀,塵埃在光影中跳動。她今天沒有去餐廳排班,也沒有去學校。嚴格來說,她並沒有對父母撒謊——今天學校確實因為教職員會議只上半天課。但對 Joan 來說,為了那區區幾個小時的廢話特地跑一趟簡直是浪費生命,所以她索性把「半天」兩個字省略,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放了一整天的假。
此刻的她正盤腿坐在床緣,大腿上攤著一本滿是摺痕的搖滾樂雜誌,上面印著幾行簡陋的吉他譜。唱機上轉動著的是 The Stooges 的唱片,粗糙的吉他破音充滿了房間。Joan 微微低著頭,眼神相當專注,指尖在琴弦上反覆摩擦。她一邊對照著雜誌上的把位,一邊試圖捕捉唱片裡的和弦。
「媽的。」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剛才那個音又悶掉了。
她停下動作,甩了甩痠痛的手腕。午後的陽光正毒,照在她指尖那層泛著灰白色的厚繭上。
就在這時,半掩的房門被推開了一點,父親探進頭來,眉頭微皺。
「Joan,把那玩意兒關小聲一點好嗎?樓下客廳的天花板都在震了。」
「喔,好啦。」Joan 撇了撇嘴,但並沒有回嘴,只是乖乖地伸長手臂,將牆角那台音箱上的音量旋鈕往下轉了幾格。原本狂躁的破音瞬間收斂成了悶悶的低吼。
父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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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 now I wanna be your dog ♪
伴隨著粗糙的吉他破音,The Stooges 主唱那撕裂般的嘶吼聲在房間裡迴盪著,將這句充滿性暗示意味的歌詞,讓父親的眉頭瞬間皺得更深了,目光充滿困惑地掃過那台唱盤。
「妳這孩子到底都在聽些什麼?」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裡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徹底的無法理解,「我真是不懂,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難道不好嗎?非得聽這種……像是在地下室砸鐵桶一樣的噪音。」
「這才是真正的音樂,爸。比貝多芬酷多了。」Joan 隨口回了一句,嘴角卻掛著一抹狡黠的笑。
父親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一副徹底拿這個女兒沒辦法的模樣。
「隨便妳吧,總之聲音克制點,妳妹妹還在隔壁睡午覺呢。」說完,他順手替她帶上房門。
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Joan 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吉他,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對這類充滿髒話與吉他破音的音樂不太有興趣——父親的品味停留在古典樂,而母親則是聽著 Frank Sinatra、Johnny Mathis 或是 Glen Campbell 那些溫和浪漫的流行金曲。
曾經,她也乖乖跟著母親聽那些歌,直到那次偶然在電台裡聽見了 Free 的那首〈All Right Now〉。那狂放的節奏與吉他聲瞬間擊中了她,讓她從此一頭栽進了搖滾樂裡。對父母而言,她現在迷戀的噪音無疑是怪異且難以理解的。
但即便如此,他們卻從未把她的唱片當成垃圾扔掉,甚至還默許她在這個房間裡無休止地製造噪音。他們不懂她的夢想,卻依然給了她追逐夢想的空間。
這種理所當然的包容,讓她腦海中突然閃過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影。她想起今早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木地板傳來極輕的吱呀聲,還有門鎖扣上的細微金屬音。
那是 Lynn 離開的動靜。那女孩走得小心翼翼,像怕驚擾了某種好夢。
Joan 隨手撥了一串混亂的噪聲,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她不知道那個漫畫狂熱者,現在在學校過得怎樣,是否還縮在那個快塌掉的美術教室裡對著石膏像發呆。
她更擔心的是,那個書呆子出門時到底有沒有把那件顯眼的滾石 T 恤藏好?要是就這麼大剌剌地走進家門,她那個嚴厲的老媽大概會直接請神父來家裡驅魔吧。
「嘖,真是讓人操心。」她低聲咕噥著,隨手重新按下唱機的指針。
Joan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到過去,回想起曾經在高中學校的日子。
她記得自己一次穿著一件黑色皮衣走進學校的走廊,結果被幾個男同學嘲笑:「嘿,鑽石狗來了!」他們的語氣帶著戲謔,還有人故意拉長音調哼出旋律,彷彿她就是個滑稽的模仿者。
那時候的她,還不太明白那是David Bowie的專輯名稱,只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開她的玩笑,甚至帶著幾分輕蔑。她沒說什麼,只是拉緊皮衣的領口,站得更直了一點,表情無所謂,腳步也沒停下。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也習慣了不被理解。
但她記得,那一天回到家後,她翻遍了自己唯一一本關於搖滾樂的雜誌,終於找到《Diamond Dogs》這張專輯的封面,看著Bowie那半人半犬的形象,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些人想嘲笑她,但他們根本不懂,她寧可像Bowie一樣,做個打破規則的異類,也不願意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她還記得 13 歲的那年聖誕節,當她鼓起勇氣向父母提出想要一把電吉他當禮物時,母親抿了抿嘴,眼神裡帶著猶豫,而父親則皺起眉頭:「你確定不是想要個芭比娃娃嗎?」
「我確定,」她用力點頭,語氣堅定,「我要一把電吉他。」
她從電視裡看到那些搖滾樂手揮灑汗水,在燈光下彈奏出狂放的旋律,她知道自己也想成為其中一員。於是,她開始不斷地說服父母,說這就是她最想要的禮物,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母親終於嘆了口氣,說:「好吧,就試試看。」
當天清晨,她被紙張撕裂的聲音與心跳交錯的興奮感包圍。她雙手顫抖地拆開包裝,裡面躺著一把 Silvertone 1457 電吉他。琴身那抹紅黑漸層的日落色烤漆在燈光下閃爍著細微的金屬亮粉,配上白色護板,微光流轉間彷彿在對她低語:「來吧,彈奏我。」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雙手捧起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試探地滑動,發出生澀卻令人激動的聲音。她想像著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燈灑落,底下的觀眾揮舞著雙手,隨著她的旋律搖擺。
她忍不住試圖彈出腦海裡的旋律,卻發現手指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運作,胡亂彈了好幾個小時,吉他的吵雜聲幾乎快把她的父母給逼瘋了。於是,她就抱著吉他跑去找音樂老師,希望對方能教她彈奏搖滾樂。
「教我怎麼彈搖滾樂吧!」她滿懷期待地對老師說。
老師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揚起,臉上的表情像是她剛剛說自己來自一個外星球。他上下打量著她,嘴角牽動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笑。
「妳說什麼?」
「搖滾樂啊,我想學搖滾!」她重複了一遍。
老師的表情更加驚訝,像是她長了三個頭一樣。
「女孩子不玩搖滾樂。」
雖然老師終究還是收下了她這個學生,但課堂裡的內容卻全然不是她想要的——民謠、簡單的和弦、柔和的旋律,全是所謂「適合女孩的音樂」。她坐在那裡,彈著《On Top Of Old Smokey》,指尖劃過琴弦,心裡卻只有滿滿的失落。
這不是她想要的。
忍了一陣子後,她終於決定放棄這場無謂的妥協。她抱著吉他回到家,關上房門,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說:「我自己來。」
她翻出一本吉他教學書,開始研究如何按壓大橫按和弦。指尖被琴弦壓得生疼,但她咬緊牙關,忍住不讓自己放棄。她把唱片放進播放器,反覆聽著 Free、Deep Purple、T. Rex 和 Black Sabbath 的音樂,一點一點地抓住那些沉厚的和弦,試圖複製出那股震撼人心的聲音。
一天又一天,她對著雜誌上的和弦表練習,手指磨出厚厚的繭。每當她成功彈出一個樂句,心裡的成就感便如火焰般燃燒起來。她記得第一次完整彈出 Chuck Berry 的《Johnny B. Goode》時,那股興奮幾乎讓她跳起來。
這就是她的世界。
當Joan想起Lynn談論自己的學校生活時,她不禁再次回想起當初那段的日子。她能理解Lynn現在的感受,畢竟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屬感。
Joan 腦海中開始浮現出自己的夢想——如果能組建一支全都是女孩子的搖滾樂隊,該是多麼有意思的事!她幻想著那樣的樂隊,無需向任何人妥協,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來演奏、創作。她不需要刻意迎合任何規則,音樂就是她的語言,這是她想要的一切。
想到這裡,她隨手將吉他靠在牆邊,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房間的地板上。午後的陽光曬得地板暖烘烘的,木頭的氣息混合著舊唱片封套的味道鑽進鼻腔。
唱機裡的〈I Wanna Be Your Dog〉持續迴盪著,她閉上眼睛,隨意地跟著旋律哼唱起來。那狂躁的吉他破音與簡單粗暴的鼓點,像是一股低沉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地將她包圍。
她刻意壓低嗓音,模仿著 Iggy Pop 那種沙啞且充滿挑釁的咬字,腦袋不由自主地隨著節奏輕輕搖晃。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彷彿真的站在某個煙霧瀰漫的舞台上,與這股原始的力量徹底融為一體,肆意釋放出所有的情緒與渴望。
「妳得變得更硬一點才行啊,Lynn。」她對著虛空嘀咕了一句,腦子裡浮現出那女孩在書店門口被嚇得臉色蒼白的模樣。
Joan 翻了個身,盯著牆上那張 Suzi Quatro 的海報看了一會兒。雖然今天不用上課,但她突然覺得這間待了一整天的房間變得有點悶。
「不然……今晚破例去那裡看看好了。」
她心裡盤算著。她知道 Lynn 今晚會去好萊塢那間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繼續她那套「教區專線」的荒謬偽裝。雖然平常她懶得在沒班沒課的時候跑那麼遠,但想到那個連衣服都不知道有沒有藏好的書呆子,她就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現場確認一下。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母親出門前的呼喊聲。
「Joan!我出門一趟,晚上才會回來。妳在家幫忙照顧弟弟妹妹,要是肚子餓的話,冰箱裡有點心可以拿!」
Joan 聽了眼睛一亮,隨即快步走到房門口,趴在樓梯扶手上對著樓下大喊:「媽!妳晚上回來的時候,可以順便載我去一趟好萊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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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坐在美術教室的長木桌旁。這間臨時組合屋的空間有些狹小,午後的陽光透過低矮的推射窗斜斜地灑進來,照在那塊有些磕損的石膏像上。
長桌的表面佈滿了前幾屆學生留下的美工刀劃痕與墨水漬,木頭的紋理在陽光下顯得乾澀而陳舊。石膏像的輪廓在桌上靜靜地坐落,光影在它那帶有細微裂紋的表面交織成層次分明的陰影。教室裡瀰漫著濃郁的松節油與碳粉的味道,混雜著組合屋特有的木頭悶熱感,彷彿外頭那座破碎校園的嘈雜全都被這幾面薄薄的木牆擋在了外面。
Mr. Stevens 換下了原本的毛呢外套,只穿著那件褪色的藍色襯衫,袖口高高捲起,露出的手臂上沾著幾抹灰色的碳痕。他正緩慢地在學生座位間移動,腳下的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偶爾停下來,用那雙帶有厚繭的手指點在學生的畫紙上,指點線條的虛實。
這節課是 Lynn 唯一的避風港。組合屋教室裡瀰漫著悶熱的松節油味,讓她終於忍不住脫下了那件死死拉到頂端的深色外套掛在椅背上,露出了裡面那件 Joan 借她的滾石樂團 T 恤。
當她拿起炭筆,感受筆尖在粗糙紙面上摩擦的阻力時,所有關於母親的罰跪、Emily 的嘲笑,甚至是對未來的恐懼,都隨著外套的脫下而暫時退到了背景裡。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捕捉光影。在這些靜止的石膏輪廓中,她正試圖尋找某種支點——某種即使世界崩毀也能維持住的、純粹的秩序。
今天的課題是延續上週的畫石膏像。老師讓大家專注於光影、細節和比例,而 Lynn 卻將畫筆引向了漫畫的世界。她的線條逐漸變得銳利,彷彿那些線條是從蜘蛛人漫畫中直接借來的。每一條弧線,都像是從漫畫中跳躍而出,將蜘蛛人那種動感的力量和漫畫的銳利感注入畫布,彷彿是把自己想像成 Stan Lee 一樣,將漫畫世界帶進了這個美術課堂。
她的思緒不知不覺地飄向了那些晚上的漫畫書和她在想像中對抗不公平的超級英雄。在她的畫作中,蜘蛛人從石膏像旁邊跳了出來,他的雙手正伸出蜘蛛絲,試圖抓住也許隱匿在畫布背後的綠惡魔。
但隨著筆尖在紙上舞動,她的腦海中卻浮現出《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那些骯髒、混亂卻自由的線條。她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難道每個人都非得像 Peter Parker 那樣,在面具下壓抑與克制,換取那種被主流認可的正義嗎?還是應該像那群 Freak Brothers 一樣,徹底無視規範、在泥濘中狂歡?又或者,像 Joan 那樣——不需要面具,也能在現實裡揮出致命的一擊?
「Lynn,你的畫跟課題不太相符。」
Mr. Stevens 的聲音在後方響起。他俯身看著那張充滿美漫風格的素描紙,眉頭微微一皺,語氣卻帶著一種只有兩人懂得的默契。
「或許 Peter Parker 會喜歡這種風格,但今天我們練習的是古典比例,不是『好鄰居』的巡邏日。」
因為太過專注於畫中,被老師提點的 Lynn 微微一驚,她的臉頰感到有些發燙,不過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Lynn 抬起頭,看著這位剛剛才送給她一本《Luke Cage》的老師,勇氣在心底翻騰。
她知道自己不完全符合課題要求,但她樂在其中。她內心的自由被畫布上的線條和色彩激發出來。她微微抬起頭,對老師說:「這是我在想像中的蜘蛛人,他也許不是真正的雕像,但他的故事比這個雕像更能觸動人,不管規矩、不管對錯,只為了改變不公。」
同學們的低聲笑聲悄悄傳來,Lynn卻沒有被打斷。她繼續畫著那個跳躍的蜘蛛人,線條越畫越快,越畫越投入。
Stevens 盯著那張畫看了幾秒,目光停留在那個充滿張力的蜘蛛人剪影上,隨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沒有叫她重畫,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把他的肌肉結構畫準確一點,Lynn。如果妳要打破規矩,妳得先證明妳比規矩更強。」
Stevens 站在 Lynn 的後方,看著這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學生,此刻正用那種近乎狂熱的筆觸賦予石膏像生命。他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在其他學生面前鮮少露出的欣賞。
「妳把古典的明暗法用在這種……『通俗角色』身上,產生了一種很有意思的張力。等妳完成這張畫,別把它丟在組合屋的垃圾桶裡。等你交上正式作業後,把它交給我,我想把它收進我的個人檔案夾——這是我見過最有生命力的『不合格作業』。」他俯身靠近 Lynn,壓低聲音,在那股木地板的嘎吱聲中說道。
Lynn 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一顫,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與激動。在這座連牆壁都裂掉的舊校園裡,這句話比任何獎狀都讓她感到被理解。
「謝謝你,Mr. Stevens。」她低聲回應,這一次,她的筆尖在紙上劃動得更加大膽、更加篤定。
Lynn的心跳加速,她沒想到老師居然會對這幅作品有這麼高的評價,雖然他還是要求她重新畫一張符合規定的作業。她偷偷將視線移向畫板,心中有一點小小的驕傲。
待 Stevens 暫時離開後,那種病態的安寧瞬間崩瓦。
Brad 帶著那群校隊男生圍了過來。他看著那幅「石膏蜘蛛人」,發出一聲充滿揶揄的鼻息。
「線條畫得真『英雄』啊,怪胎。妳是不是打算畫完後就飛去救妳那個被困在教堂裡的聖母老媽?」
Lynn 沒理會。她握緊炭筆,試圖將所有的憤怒都灌注進最後一抹陰影裡。
這時,Emily 走了過來。她隨手抓起隔壁桌一罐敞開的鎘紅油彩——那是種像鮮血一樣濃稠、帶著刺鼻松節油味的液體。
「嘿,Lynn,這是妳的新造型嗎?」Emily 挑釁地笑著,猛地將整罐顏料傾倒在 Lynn 的畫紙上,「成為了蜘蛛人,怪胎。也許你應該更像你畫的那樣,能夠發射蛛絲來保護自己吧。」
紅色的油漆像岩漿一樣快速蔓延,吞噬了那個英勇的蜘蛛人輪廓,接著噴濺到 Lynn 的臉頰、手臂,以及她身上那件黑色的滾石樂團 T 恤。那鮮紅的舌頭標誌瞬間被這汙濁的油彩掩蓋。
Lynn 的瞳孔猛地收縮。那不是普通的顏料,那是油彩,這件衣服徹底毀了。
一股灼熱的浪潮從腳底直衝腦門,那不再是憤怒,而是某種毀滅性的東西。
「妳這……賤貨!」
Lynn 內心的反抗意識爆發,使她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像是從漫畫中跳出來的英雄一樣,揮起拳頭對著Emily直衝過去。她的動作快速且凌厲,就像在模仿那些她最喜愛的超級英雄戰鬥場面。
Emily 根本沒料到這隻溫順的小貓會反擊,整個人被撞得倒退,後背重重磕在木製畫架上。Lynn 的拳頭雨點般落下,每一拳都帶著指縫間的紅色油彩,在 Emily 那件時髦的白襯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痕。
Emily摀著被挨揍的臉,一邊閃避一邊喊著:「你瘋了嗎?!」
但Lynn完全不顧她的挑釁,她的拳頭每一擊都帶著紅色顏料的痕跡,每一拳都彷彿是在為自己積壓已久的情緒尋找出口。
兩人扭打在地,Lynn的拳頭狠狠地擊中了Emily的肩膀,讓她摔倒在地。但Emily立刻反擊,抓住Lynn的衣服,試圖將她拉倒。
她的長指甲劃過Lynn的手臂跟臉頰,留下了幾道細小的傷痕。
Lynn咬牙忍住疼痛,這一刻她不再理會任何人對她的看法,只想讓自己感到釋放。她把另一個拳頭狠狠地砸在Emily的肩膀上,這一擊終於讓Emily停止了反抗。
——「夠了,Lynn!停下!」
Stevens 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暴喝撞進教室。他看著眼前這場混亂——翻倒的畫架、碎裂的石膏塊,還有兩個滿臉通紅、渾身油彩的女孩,臉上的震驚溢於言表。
Lynn 猛地僵住,雙手還維持著推擠的姿勢。她的呼吸劇烈起伏,胸腔像有個破風箱在鼓動。Stevens 衝上前,有力地拉開了她與 Emily 的距離,聲音低沉且緊繃。
「這樣的行為,妳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無論如何,在我的畫室裡,暴力絕對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隨後,他轉向正忙著拍打身上紅漬的 Emily,語氣冷得像冰:「而妳,Emily,毀壞他人的作品並進行人身攻擊,妳以為這所學校的規矩是寫來當裝飾的嗎?現在立刻去醫務室,然後去辦公室等我!」
Lynn 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顏料,心裡卻是亂成一團。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內心的怒火依然燃燒。Emily 捂著紅腫的臉頰站起來,眼神惡毒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妳等著,怪胎,這件事還沒完!」她咬牙切齒地丟下一句,在 Stevens 嚴厲的注視下憤而衝出教室。
教室內安靜得可怕。Stevens 轉過身看向 Lynn,他看著她那頭凌亂的紅髮和滿臉的紅油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妳必須學會控制,Lynn。」他壓低聲音,語氣雖然嚴厲,卻帶著一種不想讓其他學生聽到的急切,「妳必須學會忍耐,妳口中的那些英雄,如果不學會克制力量,他們就只會變成被社會排擠的怪物。妳知不知道妳剛才差點就毀了自己的學籍?」
然而,Lynn 完全沒有聽進去。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胸口。那片濃稠、刺鼻的鎘紅油彩正順著布料滲透,徹底模糊了那個鮮紅的舌頭標誌。那不是普通的汙漬,那是油漆,它像一塊醜陋的傷疤,釘在了 Joan 借給她的這件、唯一的「戰袍」上。
「怎麼辦……怎麼辦……」她神經質地低聲呢喃,手指徒勞地想去擦拭,卻只讓油彩暈染得更開。
Lynn 的眼神變得迷茫,老師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卻進不去她的腦袋。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Joan,這件弄髒的 T 恤彷彿象徵著她那剛萌芽的、與世界的連結再次斷裂。
Stevens 似乎察覺到了 Lynn 的狀態不對,語氣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將她從那種恐慌中拉回來:「妳需要冷靜下來,Lynn。先去處理好身上的顏料,我們再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Lynn 僵硬地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神依然渙散。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閃過《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裡那些在垃圾堆中狂歡、對規則吐口水的影子。
接著,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蝙蝠俠的形象。
這不是如今所謂的「無所不知」的蝙蝠俠,而是那個經常在陰影中徘徊、內心充滿痛苦的蝙蝠俠。她記得自己曾經看到過的故事,那時的蝙蝠俠被父母的死所驅使,他並不是用理性來壓抑自己的情緒,而是選擇將這份痛苦化為力量,毫不猶豫地用拳頭去對抗邪惡。
如果連蝙蝠俠都在黑暗中瘋狂,為什麼她得在這裡學著當一個安靜的聖徒?
Lynn 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沾滿紅油彩的臉上顯得有些詭譎。
「蝙蝠俠也不會忍耐,他會打回去。」她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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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放學時間比平常晚了些。當 Lynn 抱著書包走出臨時行政辦公室時,身後那扇薄薄的門板隔絕了校長的咆哮,卻隔絕不了她內心的恐懼。理由不難想像——動手打架,停學一週。
耳際傳來遠處教堂沈悶的鐘聲,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與魯莽。她記得自己當時怎麼衝動地揍了那個 Emily,她沒多想,只是把拳頭往對方臉上砸過去。Lynn 的手骨還隱隱作痛,指節處沾著乾涸的血痕;她的臉頰也腫起一塊,青紫的痕跡跟指甲劃痕也很難藏。
但更難藏的,是她內心的恐懼。不是對學校處分的畏懼,而是面對母親的那種——來自信仰與恥辱交織出的嚴苛審判。
母親已經到了。學校通知家長必須到校領人,而她此刻就在外面。
Lynn 的腳步在充滿塵土味的水泥地上拖行,每一步都無比沉重。當她繞過轉角時,心臟猛地緊縮——母親正站在行政組屋外的空地上,臉色鐵青。
而站在母親對面的,是 Emily。
在南加州午後燦爛得近乎輕浮的陽光下,母親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塊無法被照亮的黑色岩石。
她穿著那一套平日只有去參加望彌撒或葬禮時才會穿的鐵灰色高領套裝,布料厚重且僵硬,將身體包裹得密不透風,連一寸多餘的肌膚都不願暴露在空氣中。胸前掛著那條沉重的銀色苦像十字架,受難耶穌的金屬身軀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彷彿是她用來抵禦世俗污穢的護身符,又像是某種隨時準備用來審判他人的刑具。
她的頭髮被嚴厲地向後梳起,盤成一個緊繃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髮髻。那雙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交疊在腹前,握著一本邊角磨損的深色皮夾——Lynn 知道,那裡面夾著聖像卡和念珠。
她站在那裡,不像是來接女兒放學,倒像是一座移動的告解室,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穆與寒意。
Emily 縮在那件不知跟哪個男同學——八成是跟 Brad 借來的獵人綠校隊夾克裡,原本精緻的金髮此刻顯得有些散亂,臉頰上貼著一塊誇張的白色紗布,手裡還捏著一條手帕,正用一種完美的受害者姿態仰視著 Lynn 的母親。
Lynn 的心沉了下去。Emily 正在惡人先告狀,把自己說得像隻受驚的小鹿,把 Lynn 形容成發瘋的暴力狂。
媽媽信了,至少信了足夠的份量。因為當她轉頭看到 Lynn 時,那個眼神並不是關心傷勢,而是充滿了審視異端的冰冷。
「妳讓我蒙羞,Lynn。」母親說,語氣像冷水澆頭,「我該怎麼跟天主解釋這種女兒?」
母親沒有等待回答。或許在她看來,Lynn 的沉默就是一種默認的罪證。
她轉身推開那扇貼著假木紋貼皮的臨時門板,門軸發出廉價的嘎吱聲。外頭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暈眩,空氣中瀰漫著舊校舍拆除後的粉塵味,那是三年前地震留下的傷疤,至今還沒癒合——就像這個家一樣。
Lynn 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後。母親走得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喀、喀」聲,像是在逃離瘟疫。沿途經過那些臨時搭建的組合屋教室時,Lynn 感覺到有無數道視線穿過鐵絲網投射在她身上,或許還有 Emily 得意的眼神,但她不敢抬頭確認。
她們來到了停車場,那輛龐大的雪佛蘭停在角落,像一頭等待吞噬獵物的藍色鐵獸。母親用力拉開駕駛座的門,動作粗魯得差點折斷指甲。
「上車。」
車門重重甩上的瞬間,世界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車內特有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廉價松樹芳香劑、舊皮革,以及母親身上那種過於甜膩的香水味。這味道讓 Lynn 感到一陣反胃。
引擎發動了,收音機裡原本流瀉出一首輕快的搖滾歌曲,Lynn 似乎曾在 Rodney's 聽過,但還沒來得及想出是誰唱的,母親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伸手關掉。
車廂內陷入死寂,只有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
Lynn 縮在副駕駛座,膝蓋上的傷口隨著車身的震動傳來陣陣刺痛。她偷偷瞄了一眼母親,看到那雙戴著皮手套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後照鏡上掛著的十字架隨著車身搖晃,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點,一次次晃過母親鐵青的側臉。
「這不是妳,Lynn。」過了許久,當車子停在一個紅燈前時,母親終於開口,聲音不再尖銳,卻低沉得令人發毛,「一定是有些東西弄髒了妳的心靈。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是那種環境。」
Lynn 的心跳漏了一拍。
綠燈亮起,母親踩下油門,車子猛地向前衝去,彷彿下了某種決心。
「我今天早上打過電話給教區辦公室,也跟 Millet 神父談過了。」母親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他很驚訝。他說,我們教區這幾年來,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深夜心靈救助專線』。」
這種被當眾處刑的窒息感,讓 Lynn 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神聖的謊言被粗暴地撕裂,在母親的想像裡,她大概認定 Lynn 是用教會當幌子,跑去某個充滿油煙與底層混混的齷齪角落鬼混。但母親根本不知道,Lynn 每晚逃向的,是位於好萊塢、充滿亮片與煙霧的 Rodney's English Disco。
那是一個母親連想像都覺得作嘔的狂亂之地,而 Lynn 卻在那裡,靠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編織了整整三個月的虛假平靜。
車子駛入車庫,令人窒息的沈默延續到了家門口。
一推開家門,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廉價啤酒的氣息撲面而來,與母親身上那種乾淨到近乎神經質的皂香形成了劇烈的衝突。客廳的窗簾緊閉著,將加州明媚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面,只有電視機螢幕閃爍著蒼白的光暈。
沙發上癱著一團模糊的人影,那是父親。他穿著那件泛黃的白色背心,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手邊散落著幾罐空啤酒。電視上正播著嘈雜的遊戲節目,參賽者的歡呼聲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上樓去,Lynn。」母親冷冷地說,一邊脫下皮手套,「去把妳臉上的髒東西洗乾淨,然後在十字架前跪著反省。妳不但沾染了外面的污穢,甚至學會了對教會與母親撒謊。這就是妳在那個『不存在的專線』學到的東西?」
「我……我不是故意要利用教會的!」Lynn 的心臟狂跳,大腦拼命尋找著能讓這一切合理化的藉口。她沒有動,雙手緊緊抓著書包背帶,指節用力到發白,「那只是一間……一間普通的深夜餐廳!我知道如果我說半夜在外面端盤子,妳絕對不會同意,所以我才……」
Lynn 嚥了一口唾沫,語氣裡滿是絕望的懇求:「但妳不能直接叫我停掉!我需要那份工作!我的畫材、還有要去念大學的錢,全都是從那裡一小時一小時賺來的!我從來沒有拿過家裡半毛錢!」
「……吵什麼……讓不讓人睡覺……」沙發上的父親迷迷糊糊地發出一聲咕噥。
母親無視了父親的噪音,一步步逼近 Lynn,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錢?妳以為我在乎那點骯髒錢?如果那些錢是用妳的靈魂跟謊言換來的,那我寧可把它們都燒了。」
「那裡不是妳想的那樣!」Lynn 急了,絕望讓她口不擇言,「那裡有人懂我!我在那裡交到了很重要的朋友,她是我唯一可以說心事的人——」
話一出口,Lynn 就後悔了。原本正準備繼續斥責的母親突然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從 Lynn 的臉上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 Lynn 胸口那件被潑得亂七八糟的 T 恤上——滾石樂團的經典標誌,那條彷彿向著母親挑釁的紅唇大舌頭。此刻,那圖案上沾滿了乾涸的紅色油漆,像是一張貪婪吸食鮮血的嘴,又像是某種褻瀆神明的圖騰。
母親盯著那件衣服,眼神裡流露出一種看到穢物的嫌惡。她伸出手指,用力戳著 Lynn 的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
「朋友?」母親咀嚼著這個詞,彷彿那是帶毒的果實。她微微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啊,原來如此。我就知道。就是那個『朋友』給妳這種衣服,教妳撒這種低級的謊話,對吧?」
母親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騙小孩,卻藏著致命的寒意,「那個『朋友』把妳變成了這副鬼樣子,我就知道魔鬼總是披著羊皮出現。」
「不,她沒有——」
「閉嘴!」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嚇得沙發上的父親瑟縮了一下,「從今天開始,妳不但不准去那間餐廳打工,更不准再見那個所謂的『朋友』。如果讓我知道妳還跟那種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母親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Lynn,我會把妳鎖在房間裡,直到妳把心裡的魔鬼餓死為止。」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Lynn 感到一陣窒息,那是被徹底孤立的絕望感。她轉過頭,視線投向那個癱在沙發上的身影。她知道這幾乎沒有用,但絕望讓她不得不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爸?」Lynn 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帶著一絲卑微的懇求,「你聽到了嗎?媽她不讓我去工作……那是我的錢,是我以後要去念書的錢,你說句話啊。」
沙發上的男人僵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他手裡捏著那罐已經溫掉的啤酒,視線死死黏在電視螢幕上,彷彿那裡正在上演攸關生死的大事。電視裡的罐頭笑聲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荒謬至極。
「爸,拜託。」Lynn 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急促,「我只是在那裡端盤子而已!那只是一間普通的餐廳,根本沒有什麼魔鬼……我也需要那筆錢來買畫具——」
「Lynn。」
父親終於開口了,打斷了她的辯解。但他依然沒有轉頭,只是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像是被一隻蒼蠅吵得無法專心。
「聽妳媽的話。」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別再給家裡添亂了。」
「可是——」
「夠了。」父親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眼前的灰塵,「既然妳媽說不行,那就是不行。反正妳去那種地方打工,賺錢也是為了買那些幼稚的『超人書』吧?」
他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那笑聲比母親的怒吼更刺耳,「都幾歲了還在做這種英雄夢。也許關在家裡正好,讓妳早點認清現實,學點正經事。」
Lynn 愣在原地。
這比憤怒更傷人。父親根本不在乎那是餐廳還是俱樂部,也不在乎她是不是被冤枉的。在他眼裡,Lynn 的掙扎、她的畫作、她所謂的夢想,都只是一場令人發笑的兒戲,是不值得他從電視節目中分神去處理的瑣事。
他甚至不是站在母親那邊,他只是單純地覺得 Lynn 很煩。
母親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冷哼,那聲音像是在慶祝勝利。
Lynn 的嘴唇顫抖著,但原本在那裡打轉的眼淚卻奇蹟般地止住了。那一瞬間,某種東西在她心裡徹底冷卻了——那是對這個家僅存的一點點溫情與期待。
「好。」Lynn 低聲說,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陌生,「好極了。」
她沒有再看這對父母一眼,轉身走向樓梯。沉重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地響起,每一步都在宣告著她與這個家庭的決裂。
身後,電視機裡的觀眾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混合著母親撥動念珠的細碎聲響,將 Lynn 的背影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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