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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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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某一天，雷奧的媽媽說要帶他們去海邊。不是上次那個海邊，是更遠的那個，要搭火車再轉公車才到得了的那個。她說夏天就是要去看海，不然夏天就白過了。雷奧說好，雷米說好。三個人搭火車，並排坐著，雷奧靠窗，雷米坐中間，媽媽靠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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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高樓變成田野。媽媽在打瞌睡，頭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微張開。雷奧看著她的側臉，覺得她老了。不是那種突然變老的，是一點一點的，像牆壁上的裂痕，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現的，但你知道它在。她的頭髮白了更多，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手背上的斑點也多了。但她還是很美。不是年輕的那種美，是那種你看著她，會覺得很安心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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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也在看窗外，他的側臉在陽光中很安靜，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他的手指上，那兩枚銀戒指在陽光中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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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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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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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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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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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一直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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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外面的樹跟我們那邊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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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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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邊的比較高。這邊的比較矮，但比較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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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次一模一樣的對話。上次是去海邊，這次也是去海邊。上次是他們兩個人，這次多了媽媽。上次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怎樣，這次也不知道。但這次他們的手上多了兩枚戒指，口袋裡多了那張不會被蓋掉的海報，心裡多了那些不會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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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到了。陽光很亮，海風很鹹。媽媽脫了鞋子，赤腳踩在沙灘上，走了幾步，回頭看他們。「你們不下來嗎？」她問。雷奧和雷米也脫了鞋子。沙子很燙，他們縮了一下，但沒有穿上鞋子。他們往前走，走到媽媽旁邊。三個人並排站在沙灘上，看著海。海很大，很藍，很遠。地平線是一條很直的線，把藍色的海和藍色的天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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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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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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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前也來過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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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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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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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妳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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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看著媽媽的側臉。她的眼睛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比海平線還遠。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可能是年輕時的自己，可能是已經不在的人，可能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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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米說。他很少叫她媽。他叫她阿姨。但今天他叫她媽。不是故意的，是嘴巴自己跑出來的。雷奧的媽媽轉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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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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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帶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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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摸了摸雷米的頭。她的手上都是沙，沙子沾在他的頭髮上，像一顆一顆很小的、金色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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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沙灘上玩了一整個下午。雷奧和雷米去游泳，媽媽在岸邊撐傘。她沒有下水，說「水太冷」。雷奧說「不會冷」，她說「你們年輕，我怕冷」。雷奧和雷米在水裡游來游去，游到很遠的地方，再游回來。媽媽在岸邊看著他們，手裡拿著手機，錄影。她錄了很久，久到手機發燙，螢幕出現過熱警告。她關掉手機，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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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坐在沙灘上。天空從藍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紫色。海浪的聲音很大，但不會吵。海浪的聲音是那種——你聽久了，會忘記你在聽。它會變成背景，變成空白，變成不用去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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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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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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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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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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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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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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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住在海邊的民宿。跟上次同一間，同一張雙人床。媽媽睡隔壁房間，雷奧和雷米睡這間。窗戶打開，可以看到海。海是黑色的，月光在海面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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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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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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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今天叫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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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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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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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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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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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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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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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摸你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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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雷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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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沒有馬上睡。他們坐在窗台上，看著海。海風從窗戶吹進來，鹹鹹的，黏黏的，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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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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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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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媽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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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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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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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帶你來海邊。她不會帶不喜歡的人來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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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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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cfeLqp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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