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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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花田的田埂上。亞麻花開了，藍色的，一大片，風吹過來的時候像海浪。陽光很好，不是很烈的那種，是春天的、柔柔的、像絲綢滑過皮膚的那種。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塊碎玻璃，很久以前的檸檬水瓶子的碎片，邊角早已不再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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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遠處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他穿著白色T恤，頭髮長了，額前的頭髮蓋到眉毛，被風吹開的時候露出額頭。他走到雷奧旁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兩個三明治，火腿起司，煙燻火腿，吐司烤得金黃。保鮮膜上的笑臉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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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第一次在這裡吃三明治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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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雷奧說。「那時候你畫的笑臉也是這樣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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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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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直都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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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否認。他把三明治遞給雷奧，自己拿了一個。兩個人並排坐著，吃。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落在藍色的花海上。風很大，花瓣被吹起來，飄在空中，像很小的、藍色的蝴蝶。雷奧看著那些花瓣，想起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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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個秋天，他以為雷米死了。每天騎車經過那條岔路口，選左邊，不敢選右邊。想起每個星期六坐火車去聖馬丁，教堂很安靜，彩繪玻璃上的天使舉著一隻手，陽光透過玻璃，把天使的裙子染成藍色。想起第一次在療養院的花園裡聽到大提琴的聲音，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音符一顆一顆的，像水滴。想起看到窗簾後面那個人影，深藍色運動鞋，白色鞋帶，右腳的結很緊，左腳的比較鬆，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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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教堂裡的重逢。雷米站在門口，陽光在他身後。他以為自己在做夢。雷米叫他「雷奧」，聲音變了，比以前低，但說那兩個字的方式沒有變——把「雷」字稍微拖長一點，輕輕地收在「奧」字上。那是他們第一次在教堂裡吃三明治。雷米在保鮮膜上畫笑臉，跟以前一模一樣。他說火腿要換煙燻的，雷奧說好。他說下星期六同一個時間，雷奧說好。他寫了兩個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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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雷米搬回來的那天早上。他在雷米家門口等，門開了，雷米走出來，穿著灰色外套，推著那輛深藍色的單車，車籃歪歪的，把手上有一個用立可白畫的笑臉，是他很久以前畫的，還在。他們騎車去學校，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他們一起騎向右邊。雷米說「你很久沒騎這邊了」，雷奧說「因為沒有人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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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在教室裡的日子。雷米坐他旁邊，上課的時候在桌子底下勾他的小指。午休的時候趴在桌上，雷米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吃午餐的時候把三明治切成兩半，雷米在上面畫笑臉，歪歪扭扭的。盧卡把洋芋片遞過來，鹽味的，海苔口味的，烤肉口味的。林芷帶水果、飯糰，偶爾帶親手做的餅乾。四個人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那是他們的位置。沒有人會坐那個位置，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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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校外教學。帳篷裡，月光從頂布透進來。他們第一次接吻，很輕。然後有人在外面，腳步聲，低語聲。那些聲音後來傳到班上，傳到辦公室，傳到家長那裡。他被叫去辦公室，雷米也被叫去。陳老師說「不要怕」，索菲說「我們回家」，兩個媽媽的眼眶都是紅的。他想起那幾天不能見面，訊息只剩「嗯」和「好」。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他想起雷米的爸爸回來了，說「不要回來了」，雷米說「我已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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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遊覽車上，雷米說「快忍不住了」。保溫瓶太小，太大。最後瀨了褲子，他用外套蓋住，幫他擦。他摸到了那個地方，硬硬的。兩個人都知道，都沒有說話。陳老師走過來，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雷米腿上。他說「沒有關係」，雷米沒有哭。後來雷米說「那個時候很丟臉，但現在想起來不丟臉了，因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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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擁抱。在房間裡，在教堂裡，在海邊，在月光下。雷米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手抓著他的背。他聞得到雷米頭髮的味道，一開始是療養院藥用洗髮精的味道，後來換了，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他從來不知道那種花叫什麼名字，但他記得那個味道。比名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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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外婆。她站在門口，圍裙上沾了麵粉，看到雷米的時候勺子掉了兩次。她說「你太瘦了」，她說「穿褲子的女生還活著」，她說「那是他的損失」。他想起她教雷米揉麵團，加一點水，加一點麵粉，太乾了，太濕了，好了。兩雙手在同一個麵團上，一雙老的，一雙年輕的，老的那雙教年輕的那雙怎麼揉、怎麼捏、怎麼把蘋果餡包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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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芷的兔子。抱大提琴的兔子，餵恐龍的兔子，站在圍牆上看他們騎車的兔子。她畫了很多兔子，每一隻都不一樣，每一隻都在看著他們。盧卡在林芷旁邊，畫恐龍，畫得很醜。他說「她的兔子比我的恐龍可愛」，他的耳朵紅了。他想起那張海報，兩個男生騎著單車並排，貼在佈告欄上，後來被蓋掉了。林芷說她有留底，給他們了。那張畫貼在雷米的書桌前，正對著床，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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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陳老師。他說「不好玩」，他說「不需要處理」，他說「過去了」。最後一堂課結束的時候，他說「謝謝你們」。他們去他家，他說「不用謝，那是我的工作」，雷米說「不是工作，是你」。他想起陳老師調走了。新老師不知道會不會很兇，會不會不准他們坐在一起，雷米說不會，因為沒有人可以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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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媽媽。她說「我的兒子很正常」，她說「不管他回不回來，雷米不是一個人」，她說「我們會讓它更好」。她帶他們去海邊，赤腳踩在沙灘上，回頭看他們說「你們不下來嗎」。雷米叫她媽，她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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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索菲。她說「我希望他平安」，她說「你在這裡，這裡是你的家」，她在廚房裡燉雞湯，湯很燙，她說「慢慢喝」。她織了一條圍巾給雷米，淺灰色的，邊緣有幾針鬆了。她不是專業的，但她是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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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盧卡。每天一包洋芋片，鹽味、海苔、烤肉、起司。他說「你們講話的節奏一樣，零點三秒，那是雙胞胎的速度」。他看到雷奧脖子上的吻痕說「蚊子咬的」，他知道那是什麼，他沒有說。他把洋芋片推過來，在他最難過的那些日子裡，他知道他需要洋芋片，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那是他們之間的一種語言。不用說「你還好嗎」，只需要把洋芋片推過來，然後說「新口味，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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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只屬於兩個人的瞬間。第一次在掌心裡寫字，藍色的筆跡歪歪扭扭的，「陪我」，「我的」，「陪你」。第一次在浴室裡坦誠相對，水蒸氣很重，看不清楚，但他們沒有躲。雷米說「看過了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第一次吵架，不是大聲的那種，是安靜的，像牆角的霉。雷米說「你走在我前面，沒有回頭看我還在不在」，他說「對不起」，雷米說「我不要你對不起」。後來他們和好了，在床上擁抱，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第一次說「我愛你」，不是用嘴巴，是用戒指。兩枚銀色的、細細的戒指，內側刻著「L&L」。一枚是他的，一枚是他的，兩枚都在雷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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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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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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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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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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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多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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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死』了之後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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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三明治放下來，轉頭看著雷奧。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他的手指上，兩枚銀色的戒指靠在一起，在陽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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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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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第一次去教堂，你寫『等我』，我把那張保鮮膜放在口袋裡，到現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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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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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字有點糊了，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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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雷奧從口袋裡拿出那張保鮮膜，藍色的字跡已經模糊了，邊緣暈開了，但還認得出那兩個字。「等我」。雷米看著那張保鮮膜，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保鮮膜還給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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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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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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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著。你比較會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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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不留。你把日記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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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樣。那個不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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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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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記得的比我寫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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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花田裡的亞麻花彎下腰又彈起來。花瓣被吹到空中，飄在兩個人之間，藍色的，小小的。雷奧伸手抓住一片，放在手心裡。它很薄，幾乎是透明的，陽光可以穿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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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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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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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亞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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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你夢到的。在療養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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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是真的。三年級的時候，你在花田摘了一朵給我。你說『給你』，我說『為什麼』，你說『因為你很喜歡花』。那個時候我不懂。後來在療養院夢到，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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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記得了。但他相信雷米。雷米記得的事情，比他多。雷米記得他小時候畫的笑臉，記得他第一次送的三明治，記得他騎車去療養院的日子，記得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早就不重要的瞬間。但他把它們都記下來了，寫在日記裡，藍色封面，跟原來那本一模一樣。燒掉一本，再寫一本。因為那些事不能忘記。忘記了，就沒有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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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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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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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後會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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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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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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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那塊碎玻璃，那張保鮮膜，那朵壓成標本的亞麻花，那張雷米在療養院窗前的照片，林芷畫的兔子，陳老師的卡片，外婆的蘋果派食譜。那些東西都不大，但它們在那裡。它們會一直在那裡。即使有一天他老了，記不得了，那些東西還會在。他的口袋會記得，他的抽屜會記得，他的房間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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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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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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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會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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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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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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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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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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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雷奧把手放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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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在花田裡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金色變成橘色，久到風從南邊轉成西邊，久到田裡的影子從短變長。雷米靠著雷奧的肩膀，雷奧的手放在雷米的手上。兩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指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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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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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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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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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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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穿藍色吊帶褲，你媽牽著你的手。你看到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你看了很久。你媽說『這是雷米』，你說『我知道』。那個時候我們才三歲。你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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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答。他把雷米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貼著那兩枚戒指。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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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等很久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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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花田裡的亞麻花彎下腰又彈起來。藍色的花瓣在風中旋轉，飄起來，落下去。有幾片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膝蓋上。沒有人去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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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遠處村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雷米家二樓左邊那扇窗戶，燈也亮了。索菲在家裡，可能在煮飯，可能在織圍巾，可能在等他們回去吃飯。雷奧家也在不遠處，媽媽可能在客廳看電視，可能在廚房煮湯，可能在門口等他的單車聲。外婆家在小鎮的另一頭，她可能剛烤好蘋果派，正把派從烤箱拿出來，金黃色的派皮在燈光下很亮。盧卡在家裡，可能在畫恐龍，旁邊放著一包洋芋片，鹽味的。林芷在家裡，可能在畫兔子，那隻兔子可能抱著大提琴。陳老師在新學校的辦公室裡，可能在改作業，窗外的樹可能還沒長出新葉。他們不在這裡。但他們在別的地方，做著自己的事。有些人很近，有些人很遠。但他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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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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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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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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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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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回雷奧的肩膀上。花田裡，藍色的亞麻花在暮色中變成深藍色，再變成灰色。風還在吹，花瓣還在飄。那條路還在，從花田通往村子，從村子通往學校，從學校通往很多他們還沒有去過的地方。雷奧閉上眼睛。他聽到風聲，聽到花瓣摩擦的聲音，聽到遠處村子裡隱約傳來的狗叫聲，聽到雷米的呼吸聲，很慢，很均勻，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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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很輕，輕到像花瓣落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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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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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是一樣。騎車上學，一起吃午餐，放學騎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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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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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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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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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了。他的呼吸慢慢變慢，變深。他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雷奧的手，沒有鬆開。兩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銀色的，細細的，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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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花田，看著天空，看著遠處村子裡的燈光。他想起那片藍色的花瓣，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裡，薄薄的，透明的。他想把它留著，夾在書裡，壓成標本，放在日記本裡，跟那些藍色的字、歪扭的笑臉、模糊的照片放在一起。但他沒有摘。他讓它留在那裡，留在風中，留在花田裡。因為明天它還會在，後天也會，每年都會。它們會等他，像他等過它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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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過一個人了。他知道怎麼等。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X84N3oA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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