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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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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婚禮會場的門口，深呼吸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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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要結婚。是盧卡。盧卡要結婚了。新娘是林芷。他們從國中認識，高中在一起，大學分開兩地，畢業後又回到同一個城市。十年了。比雷奧和雷米還久。雷奧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可能是那包洋芋片，可能是那隻恐龍和那隻兔子，可能是某個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的小瞬間。像種子，落在地裡，你沒有澆水，沒有施肥，沒有刻意照顧，它就自己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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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不大，沒有鋪張的佈置，沒有昂貴的裝飾。入口處放了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本簽名簿和一盒洋芋片。鹽味的，藍色包裝。旁邊有一張小卡，上面寫著：「請拿一片，邊吃邊簽名。」雷奧笑了一下，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喀滋喀滋地咬著。他拿起筆，在簽名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旁邊已經有一個簽名了，筆跡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是雷米。他比他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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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進會場。人不多，大概五六十個。大部分是年輕人，也有幾個長輩。他看到角落那桌坐著兩個女人，正在聊天，手裡各拿著一杯果汁。是索菲和媽媽。索菲的頭髮白了大半，但她沒有染，就讓它白著，在陽光中亮亮的。媽媽的頭髮也白了，比索菲少一點，但也是白的。兩個人的臉上都有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擠在一起，像兩張被揉過的紙。她們不是揉壞了，是揉老了。老了也很好。老了就不用假裝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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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媽媽站起來，走過來，幫他把領口整理了一下，「穿這樣很好看。」「妳也是，」他說。媽媽笑了一下，走回座位。雷奧繼續往裡走。他看到盧卡站在舞台旁邊，穿著淺灰色西裝，領帶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小小的恐龍圖案。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的眼鏡沒有歪。今天沒有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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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雷奧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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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盧卡說。他的聲音比平常低，可能是緊張，可能是他長大了。他的臉還是那個臉，圓圓的，戴著圓框眼鏡，但他的肩膀寬了，下巴的線條硬了。他不再是一個在課本上畫恐龍的小孩了。他是一個要結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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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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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緊張，」盧卡說。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洋芋片，打開，遞給雷奧。他的手在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雷奧沒有說。他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喀滋喀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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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口味？」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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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盧卡說，「辣味的。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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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喜歡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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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以前不吃辣。後來被我訓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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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訓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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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學的。她說要吃跟我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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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盧卡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不重，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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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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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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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響了。林芷走進來。她穿著白色的婚紗，不是那種蓬蓬裙，是簡單的、貼身的、像一朵百合花。她沒有戴頭紗，頭髮盤起來，露出脖子。她的手上捧著一束花，不是玫瑰，是亞麻花。藍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婚紗旁邊特別顯眼。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頭髮剪短了，露出額頭。他的臉上多了一些東西——不是皺紋，是線條。從鼻翼到嘴角，從眉心到額頭。是長大的痕跡。他看著林芷走進來，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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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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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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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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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洋芋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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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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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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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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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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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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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鹽味的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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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味的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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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林芷走到舞台前。盧卡牽起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證婚人說了很多話，雷奧沒有在聽。他在看雷米的手。那隻手放在膝蓋上，無名指上有一枚銀戒指，細細的，戴了很多年，磨損了，刮花了，但還在。旁邊那枚不在了——不是不見了，是雷米把它拿去改了，改成了一條項鍊，給雷奧戴。雷奧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枚戒指貼在他的鎖骨上，涼涼的，滑滑的。像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多長出來的一塊骨頭，像心臟旁邊多出來的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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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嗎？」證婚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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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盧卡和林芷同時說。不是「我願意」分開說，是同時。那三個字從兩個人的嘴裡同時出來，疊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一個低，一個高，一個穩，一個微微發抖。合起來，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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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鼓掌。雷奧也鼓掌。他轉頭看雷米，雷米也在鼓掌。兩個人的手拍著拍著，碰到了。不是故意，是自然。雷奧的手指勾住雷米的小指。雷米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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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開始了。大家坐下來吃飯。雷奧和雷米坐在索菲和媽媽對面。桌上有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雞湯、年糕。跟以前一樣。不是跟以前一樣的菜，是跟以前一樣的人。一樣的媽媽，一樣的索菲，一樣的雷米，一樣的他。他們變老了，但他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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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索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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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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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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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跟上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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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也是瘦。多吃一點。」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他碗裡。雷奧看著那塊肉，想起很久以前，索菲也這樣夾菜給他。那個時候他還是小孩，坐在雷米家的餐桌前，腳還搆不到地板。現在他的腳可以了。他的腳很長，長到可以跨過很多東西——跨過那些視線，那些低語，那些「不正常」的標籤。但他跨不過那塊紅燒肉。那塊紅燒肉還是在他碗裡，索菲還是在他對面，雷米還是在他旁邊。有些東西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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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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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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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穿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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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不是新的，但很整潔，熨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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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很久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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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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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沒有說話。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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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飯後，大家到外面拍照。陽光很好，草地很綠。新人站在中間，親友站在兩邊。雷奧和雷米站在最後一排。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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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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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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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盧卡第一次看到林芷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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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說她的兔子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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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就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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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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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年才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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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比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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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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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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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多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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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歲到現在。二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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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背後，握住雷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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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雷奧和雷米留下來幫忙收拾。盧卡坐在椅子上，領帶鬆了，眼鏡歪了，手裡還拿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林芷坐在他旁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婚紗沾了草漬，綠綠的，一小塊一小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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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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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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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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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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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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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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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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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說話。他把那杯果汁喝完，站起來，走到雷奧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擁抱。他抱了雷奧一下，很短，大概兩秒鐘。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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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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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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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你。謝雷米。謝你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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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拍了拍盧卡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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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雷奧開車，雷米坐副駕駛。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高樓變成田野。太陽下山了，天空從橘色變成紫色。雷米把手放在雷奧的腿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暮色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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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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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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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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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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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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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車子停在路邊。引擎還發動著，冷氣還在吹。他轉頭看著雷米。暮色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紫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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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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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雷米說。沒有猶豫。像水往低處流，像樹往光的方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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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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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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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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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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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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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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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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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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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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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他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車子停在路邊，引擎轉著，冷氣吹著。窗外的天空從紫色變成深藍，再變成黑色。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車窗，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擋風玻璃延伸到後座，像一條很小很小的路。路上有兩個人。他們要去很遠的地方，他們不知道多遠，他們只知道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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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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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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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那張海報嗎？林芷畫的。兩個男生騎單車，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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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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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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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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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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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之後，繼續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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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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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騎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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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雷奧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臟在跳，砰，砰，砰。跟以前一樣。跟第一次雷奧把手放在他胸口上一樣的速度，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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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們去了花田。五月了，亞麻花開了。藍色的，一大片，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方。雷奧把車停在路邊，雷米下車，走進花田。他穿著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頭髮被風吹亂了。他走到花田中央，停下來。雷奧從車上拿了一束花——不是亞麻花，是白色的滿天星，小小的，像一顆一顆的星星。他走過去，站在雷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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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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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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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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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接過那束滿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在藍色的花海中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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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這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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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亞麻花太脆弱了，一下就謝了。這個可以放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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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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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了之後還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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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那束滿天星抱在懷裡。風吹過來，藍色的花海彎下腰又彈起來。花瓣被吹到空中，飄在兩個人之間。雷奧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一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內側刻了兩個字母：「L&L」。跟原來那枚一模一樣。原來那枚在雷米手上，磨損了，刮花了。這枚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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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不要戴兩枚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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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給你戴的。不是兩枚。是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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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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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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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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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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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拉起雷米的手，把那枚新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舊的還在，新的也在了。兩枚戒指並排，銀色的，細細的，在陽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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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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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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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結婚的時候，不要請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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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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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辦在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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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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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在這裡。在花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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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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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盧卡和林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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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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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媽和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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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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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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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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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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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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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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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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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了。他看著手上的兩枚戒指。陽光在戒指上跳動。風在吹，花在搖。藍色的花海，白色的滿天星，兩枚銀色的戒指。他把雷奧拉過來，抱住他。不是那種緊緊的、快要不能呼吸的抱，是那種慢慢的、穩穩的、像樹根纏繞的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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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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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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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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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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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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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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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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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sQw28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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