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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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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定在五月的第三個星期六，亞麻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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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沒有請太多人。雙方的媽媽、外婆、盧卡、林芷、陳老師。還有幾個他們後來認識的朋友——雷米在大學樂團的團員，雷奧在公司的同事。加起來不到三十個人。花田的主人是一個老先生，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走路很慢。雷奧跟他說想在這裡辦婚禮的時候，他看了雷奧一眼，又看了雷米一眼，沒有問「你們是什麼關係」，只問「幾月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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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號，」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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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日曆，翻了翻，點點頭。「那天有空。你們要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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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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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不會太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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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那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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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比較久。然後他笑了一下。他的牙齒掉了幾顆，笑起來嘴巴有個黑洞，但那笑很好看。不是好看的那種好看，是真實的那種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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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地沒有過多佈置。花田本身就是最好的佈置。只在田埂上擺了幾排白色椅子，用木頭搭了一個小小的台子，台子上放了一張桌子，桌上鋪了淺藍色的桌布。顏色跟亞麻花一模一樣。那張桌布是索菲縫的。她買了一塊布，裁了三天，縫了兩天，熨了一個下午。她的針線工不好，邊緣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沒有人會注意。因為那張桌布上面會放很多東西——一束滿天星、兩枚戒指、一個木頭音樂盒、一包洋芋片、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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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畫是林芷畫的。兩個男生，騎著單車，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一個穿深藍色外套，一個穿淺灰色外套。他們的頭微微朝對方那邊傾，像兩棵樹的樹枝在風中靠在一起。旁邊有一隻兔子，抱著大提琴；一隻恐龍，戴著帽子；一棵樹，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穿圍裙，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畫的右下角簽了兩個名字：「林芷」和「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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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的前一天晚上，雷奧和雷米沒有睡在一起。不是吵架，是習俗。雷奧的媽媽說「結婚前一天不能見面」，雷米說「為什麼」，媽媽說「不知道，但大家都這樣」。雷奧說「好」，雷米說「好」。兩個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手機傳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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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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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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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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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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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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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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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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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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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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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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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傳了。雷奧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條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他看著它，想起很久以前，他每天晚上都在看這條裂痕。那個時候他以為雷米死了。那個時候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後天會怎樣，不知道那些在花田裡、在教堂裡、在月光中的吻會不會再發生。現在它們都發生了。現在明天就是婚禮。後天就是結婚之後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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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旁邊沒有人。但手機裡有那個人的訊息。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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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雷奧先到花田。他穿著淺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雷米不喜歡領帶，所以他也不打。外婆已經到了，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一個木頭勺子。不是要煮飯，是忘了放下。她從家裡帶來的，出門的時候還在切水果，聽到索菲說「車來了」，就急急忙忙跑出來，勺子還握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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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雷奧走過去，「妳拿勺子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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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外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忘了放。」她把勺子放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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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保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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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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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忙。沒有什麼好忙的。椅子排好了，桌布鋪好了，花擺好了，人還沒到齊。他站在台子旁邊，看著花田。亞麻花開了，藍色的，一大片，風吹過來的時候像海浪。陽光很好，金色的，灑在花瓣上，把整片花田照得像一片發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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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了。盧卡和林芷先到。盧卡穿著深藍色西裝，林芷穿淺粉色連衣裙。盧卡的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鹽味的，藍色包裝。他走到雷奧面前，把洋芋片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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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重要，」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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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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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吃鹽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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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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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最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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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喀滋喀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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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到了。他退休了，頭髮全白了，但背還是很挺，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一樣——很穩，像一棵樹，根很深。他走到雷奧面前，伸出手。雷奧握住。那隻手很老，很皺，但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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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陳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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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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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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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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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點點頭，走到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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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索菲一起到了。兩個人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不是一模一樣，是同一塊布做的。索菲買了布，裁了兩件，一件給自己，一件給媽媽。她說「這樣才像一家人」。媽媽沒有說話，但她穿上那件裙子的時候，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不是在看自己好不好看，是在看她們站在一起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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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媽媽走過來，「領子有點歪。」她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她的手很暖，很軟，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小的時候她幫他穿衣服，現在也幫他穿衣服。衣服不一樣了，手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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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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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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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她說，「今天是你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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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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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我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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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多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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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說話。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她把手放在雷奧的臉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走到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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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整。音樂響了。不是婚禮進行曲，是大提琴。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音符一顆一顆的，像水滴。從花田的另一頭飄過來，穿過藍色的花海，穿過陽光，穿過風。雷奧轉頭看。雷米站在花田的那一頭，穿著白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大提琴，不是新的，是原來那把。琴身磨損了，琴頸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琴弦換過很多次。他在拉琴。閉著眼睛，手指在弦上移動，弓在弦上來回。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但他沒有停。他繼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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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聽雷米拉琴，那個時候他們還小，雷米的腳還搆不到地板，要墊一個枕頭。想起在療養院的花園裡，大提琴的聲音從三樓的窗戶飄出來，巴哈，第一號，前奏曲。那個時候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想起在教堂裡，在老橡樹下，在海邊，在月光中，雷米總是拉琴。不是為了表演，是為了他。每一個音符都是寫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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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風把它接住，吹散了，吹到花田的每一個角落。雷米睜開眼睛，看著雷奧。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也不是那種含蓄的、輕輕的笑。是真正的、從肚子裡笑出來的那種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眼尾的笑紋像兩條小小的河流，流向太陽穴。那兩條笑紋比以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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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大提琴，走過來。白色西裝在藍色的花海中很亮。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雷奧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想起他第一次在教堂裡等他，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走過來——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在確認地板會不會塌下去。地板沒有塌。現在也沒有塌。以後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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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雷奧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沒有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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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遲到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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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三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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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到三點零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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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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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問題。你走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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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太多，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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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明年不要種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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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是種的。是自己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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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下去。盧卡站起來，拿著兩枚戒指走過來。銀色的，細細的，內側刻著「L&L」。不是新的，是原來那兩枚。一枚是雷奧在寒假訂做的那枚，一枚是雷米在療養院做的那枚。兩枚都老了，磨損了，刮花了。但它們還在。比新的更好看。因為它們記得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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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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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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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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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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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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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那枚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在陽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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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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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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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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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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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枚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兩枚戒指，並排，靠在一起，跟原來一樣。在陽光中閃一下，再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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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鼓掌。雷奧轉頭看。媽媽在哭，索菲也在哭，兩個人的眼淚都流下來了，但她們沒有擦，就讓眼淚流著。外婆沒有哭，她在笑，手裡還握著那個木頭勺子。盧卡在鼓掌，林芷也在鼓掌，陳老師也在鼓掌。還有那些他們後來的朋友，那些見過他們、沒見過他們、聽過他們故事的人，全部在鼓掌。掌聲不大，但很真。像雨打在葉子上，像風吹過花田，像海浪拍在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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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在花田旁邊的餐廳吃飯。不是餐廳，是老先生的家。他煮了一桌菜，沒有菜單，沒有服務生，只有他自己。他說「我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麼，所以我煮了我會煮的」。菜很好吃。不是因為他的手藝多好，是因為那些菜是他從早上就開始準備的，他知道今天有人要結婚，他想讓他們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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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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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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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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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他說，「花給你們用，菜給你們吃，是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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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倒了一杯酒，遞給老先生。老先生接過去，喝了一口，眼睛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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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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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好的酒，」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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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就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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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回到雷米家。不是雷奧家，是雷米家。雷奧的媽媽說「你們以後要住哪裡」，雷奧說「住這裡」，媽媽說「你的房間呢」，雷奧說「留著，偶爾回去」。媽媽沒有說話。她知道「偶爾回去」的意思是「那裡永遠是我的家」。只是他現在有另一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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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樓梯。第三階還是最吵的。雷奧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雷米踩上去的時候，它又發出一個。兩個聲音疊在一起，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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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房間。書桌還在，書架還在，床還在。檯燈換了新的，窗簾換了新的，枕頭套換了新的。淺藍色的，跟以前一樣。牆上貼著那張畫——兩個男生，騎著單車，並排。旁邊有一隻兔子，一隻恐龍，一棵樹，樹下站著兩個人。畫的邊緣泛黃了，膠帶的黏性沒了，翹了一角。雷奧把它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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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買新的膠帶，」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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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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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兩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雷奧的手上也有一枚，在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兩雙手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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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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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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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從求婚到結婚，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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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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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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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已經等了二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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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他的心在跳，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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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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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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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很好。花田裡，亞麻花在風中搖。藍色的，一大片。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O6EYMl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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