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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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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天，雷奧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金色直線。他躺在床上，看著那條光線從窗戶慢慢移到衣櫃，再從衣櫃慢慢移到牆角。沒有鬧鐘，沒有上課鈴，沒有必須做的事。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打開和雷米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雷米說「晚安」，他回「晚安」。他打字：「醒了嗎？」過了一會兒，雷米回：「還沒。」雷奧笑了一下。他打字：「你說話了。」雷米回：「那是手機回的。」雷奧又問：「你今天要做什麼？」雷米回：「等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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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騎車到雷米家門口。門是開的，玄關的刺蝟小夜燈沒亮，因為天已經亮了。那雙淺藍色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這雙拖鞋他穿了一年了，鞋面上的絨毛已經被踩平了，鞋底的紋路也磨掉了一些。但它還是很舒服。比新的時候更舒服。因為它記得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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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份早餐——蛋、吐司、柳橙汁。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沒有整理，額前的頭髮垂下來蓋到眉毛。他看到雷奧走進來，沒有說「早安」，只是把其中一份早餐推到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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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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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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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煎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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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你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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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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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電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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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起來了。昨天他們講電話的時候，雷米問他蛋要煎多久，他說「看到邊緣變色就可以翻了」。他以為他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他真的試了。盤子裡的蛋邊緣有點焦，蛋黃破了，流到蛋白上，凝固成一圈黃色的邊。不好看，但可以吃。雷奧吃了一口。蛋黃已經全熟了，乾乾的，粉粉的，不是他喜歡的那種半熟。但他沒有說。他把它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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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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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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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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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比我自己煎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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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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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因為是你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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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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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沒有行程表。沒有必須去的地方，沒有必須做的事。他們只是待在一起，在雷米的房間裡，在客廳的沙發上，在後院的草地上。有時候看電影，有時候打電動，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躺著。雷奧的媽媽說「你怎麼每天都在雷米家」，雷奧說「因為他家比較暖」，媽媽說「那我把暖氣開強一點」，雷奧說「不是那種暖」。媽媽沒有再問。她知道是哪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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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他們在整理雷米的書架。不是因為亂，是因為雷米說「我想換一個排列方式」。他把書全部拿下來，堆在地上，然後一本一本重新放回去。按照顏色。從淺到深。白色的，淺藍色的，藍色的，深藍色的。雷奧坐在床上看著他。他的手很白，很細，手指很長。他拿書的時候，無名指上的銀戒指會碰到書背，發出輕輕的叩叩聲。那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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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按照顏色排？」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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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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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按照什麼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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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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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喜歡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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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高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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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走下床，蹲在雷米旁邊，也開始幫忙排書。他拿一本，雷米拿一本。兩個人的手在書堆裡碰來碰去，有時候碰到手指，有時候碰到手背，有時候碰到那枚戒指。那戒指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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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本放哪裡？」雷奧拿起一本藍色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書名，和之前那本被燒掉的很像。但不是同一本。那本燒掉了，在後院，用索菲的烤肉爐。這本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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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雷米接過去，放在深藍色那一區的最右邊。雷奧看著那本書，想問「那是什麼書」，但他沒有問。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雷米的日記。新的那本，藍色封面，跟原來那本一模一樣。裡面寫了這幾個月的事——寫了他爸爸離開的那個晚上，寫了遊覽車上的那個保溫瓶，寫了那張被蓋掉的海報。寫了那些眼淚，那些擁抱，那些在月光中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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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雷米也沒有說。但兩個人看著那本書的時候，沉默不是空的。它被很多東西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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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兩個家庭一起吃年夜飯。不是在外面餐廳，是在雷奧家。雷奧的媽媽說「我來煮」，索菲說「我來幫忙」。兩個女人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鍋鏟聲、水聲、笑聲從廚房傳出來，把整間屋子填得很滿。雷奧和雷米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電視在播特別節目，很吵，但沒有人轉台。他們不是在看電視，他們是在等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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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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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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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煮的菜好吃，還是我媽媽煮的菜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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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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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能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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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選。你選你媽媽還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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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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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的時候，餐桌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雞湯、年糕。兩個媽媽坐在一邊，兩個小孩坐在另一邊。索菲幫雷奧夾了一塊紅燒肉，雷奧的媽媽幫雷米夾了一塊魚。兩個人的碗裡都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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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索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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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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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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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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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以前你到這裡，現在到這裡了。」她用手比了一下，第一次在肩膀，第二次在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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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鞋子比較厚，」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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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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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不是他的耳朵，是雷奧的耳朵。他聽到索菲說「你長高了」，耳朵就紅了。因為那句話不是「你長高了」，是「你長大了」。你在我的眼皮底下，一點一點地，長大了。你不再是那個在玄關穿淺藍色拖鞋的小孩了。你是一個大人了。一個會幫我兒子擦褲子、會陪他等火車、會在他害怕的時候握住他的手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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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雷奧和雷米去後院放煙火。不是那種很大的、會飛到天空的那種，是那種拿在手裡、會噴出金色火花的小棒棒。一人一根，點燃，火花在黑暗中炸開，嘶嘶嘶的聲音像很多隻很小的蟲子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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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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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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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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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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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得很近。火花的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金色的，一跳一跳的。雷米的眼裡有兩個小小的、金色的光點，像兩顆很小很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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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也要在一起，」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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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雷奧說，「後年，大後年。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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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那根快要熄滅的煙火遞給雷奧，雷奧接過去。兩根煙火靠在一起，火花交纏了一下，然後同時熄滅。黑暗中，他們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但他們知道對方在哪裡。因為那兩隻手還握在一起，因為那兩雙眼睛還在看著對方，因為那兩顆心跳還在同一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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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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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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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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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今年最記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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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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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擦褲子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很丟臉。但現在想起來，不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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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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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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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完。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buOJTSZ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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