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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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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一週，天氣冷到會結霜。早上起床的時候，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寫字。雷奧寫了「早安」，拍下來，傳給雷米。雷米回了一個笑臉，不是文字，是符號——一個冒號，一個括號。很簡單，很普通，但雷奧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笑臉。那是雷米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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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車上學，冷風刺在臉上像針在扎。雷米把圍巾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圍巾上面，很亮，像兩顆被冰水洗過的石頭。圍巾是淺灰色的，毛線織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標籤，寫著「100% 羊毛」。雷奧沒有問誰織的。他知道那是索菲織的。因為邊緣有幾針鬆了，索菲織東西總是會鬆幾針，她不是專業的，但她是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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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雷米的手凍紅了。他脫掉手套，把手放在嘴邊哈氣，白霧從他的嘴唇飄出來，散在空氣中。雷奧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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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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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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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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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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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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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走過去，把雷米的手拉過來，用自己的兩隻手包住。他的手比雷米的大一點點，剛好可以把他整隻手包在裡面。雷米的手很冰，雷奧的手很熱。冰的碰到熱的，不會變成溫的——它們會保持各自的溫度，但會記得對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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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不冷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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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會變冷，」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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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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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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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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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人經過。有人看了他們一眼，有人沒有。那張海報不見了，但他們還在。那些視線還在，但他們沒有躲。走進教室，盧卡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鹽味的，藍色包裝。他看到他們走進來，把洋芋片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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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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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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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洋芋片會暖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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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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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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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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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說話。他把洋芋片袋子推過來。三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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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的複習，每個人都在念書。雷奧的數學還是會移錯項，雷米的英文還是會拼錯單字。他們互相教，互相考，互相在對方錯的地方畫一個笑臉。那些笑臉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它們不是答案，但它們比答案更重要。它們在說：沒關係，下次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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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後一科的那天下午，雷奧和雷米騎車到花田。冬天的花田沒有花，只有枯黃的長桿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根細細的手指在互相抓撓。他們把單車停在路邊，走進田裡。枯桿子打到他們的小腿，癢癢的，帶著乾燥的、泥土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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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夏天，花會再開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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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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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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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年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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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花田中央。四周都是枯黃的，天空是灰白的，風是冷的。沒有藍色，沒有綠色，沒有暖色。只有灰色、黃色、白色。但雷奧覺得很好看。不是因為顏色，是因為旁邊有人。那個人站在他旁邊，穿著深灰色外套，圍著淺灰色圍巾，手插在口袋裡。他的鼻子紅紅的，嘴唇乾乾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那片枯黃的花田，表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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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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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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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在這裡抓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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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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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後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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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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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時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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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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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你以為我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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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確實哭了。那時候他們還小，小到以為蝌蚪會變成青蛙，會跳回田裡，會記得他們。結果沒有。牠們死了，被埋在後院，插了一根冰棒棍當墓碑。冰棒棍早就被風吹走了，墳也不見了。但他還記得。他記得那根冰棒棍的位置，在後院左邊的角落，靠牆的地方。那裡現在長了一棵薄荷，是索菲種的，長得很茂盛，綠油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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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桶蝌蚪活了他們的生命裡，每一次經過那座石橋，每一次提起「你以前也這樣說蝌蚪」，牠們就會回來。不是活著回來，是回來。像回憶。回憶不是活的，但它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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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握住雷奧的手。他的手很冰，雷奧的手很熱。兩隻手在冬天的風中，在枯黃的花田裡，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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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夏天，我們再來看花，」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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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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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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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燻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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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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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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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花田中央，握著手。風從北邊吹來，把兩個人的圍巾吹得飄起來。雷米的灰色圍巾，雷奧的藍色圍巾，兩條圍巾在風中纏了一下，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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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wSslr6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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