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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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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來得比雷奧預想的慢，又比他想像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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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的是日子。每一天在學校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軟綿綿地拖著，數學課、英文課、體育課，一個一個過去，像一排長得一模一樣的車廂，不知道盡頭在哪裡。快的是念頭。他腦子裡那顆雪球越滾越大，從「雷米可能沒死」滾成「雷米一定沒死」，再從「雷米一定沒死」滾成「我必須在下週末之前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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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間私人醫院的網站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網頁做得很簡單，白底藍字，首頁是一張醫院外觀的照片——一棟淺米色的三層樓建築，前面有一片整齊的草坪，種了幾棵修剪成球形的矮樹叢。看起來不像醫院，更像是某個有錢人的鄉間別墅。網站上寫著「聖十字私立療養院」，不是「醫院」。這個名稱讓雷奧心裡動了一下——療養院。療養院和醫院不一樣。醫院是治療的地方，療養院是……休養的地方。是給需要長時間恢復的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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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頁上有一欄叫做「科室介紹」，裡面有一般內科、復健科、身心科、兒童青少年照護。雷奧的目光停在「兒童青少年照護」上面，點了進去。頁面上寫著：「本中心提供十二至十八歲青少年之身心整合照護，含個別心理治療、職能治療、家庭諮商等服務。本中心採預約制，環境獨立隱密，充分保障病患與家屬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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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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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了一下鎖芯。雷奧關掉網頁，把手機放下，去浴室洗臉。鏡子裡的他看起來比上週更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到了那裡之後，不能慌。不能哭。不能像上次在醫院那樣直接問櫃檯『我朋友是不是還活著』。你要像一個普通人，一個剛好路過的人，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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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雷奧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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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一天晚上，雷奧把該帶的東西放進背包：一件換洗衣物、牙刷、手機充電線、那本烏龜筆記本、一支筆、一條巧克力（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應該帶一條巧克力）。他把背包放在床角，然後躺下來試著睡覺。但身體躺平了，腦袋卻站得直挺挺的，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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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像明天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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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情況：他走進醫院，在某個地方——走廊、花園、餐廳——看到了雷米。雷米也看到他。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雷米的眼神告訴他：我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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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壞的情況：他走進醫院，什麼也沒找到。護理人員發現他在亂闖，把他請出去。他回到外婆家，假裝一切正常。星期一上學，繼續過原來的生活。然後那根刺永遠留在皮膚底下，再也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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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情況，他不願意去想，但它自己跑出來了：他找到了雷米，但雷米不認得他。或者認得，但不想見他。或者雷米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不需要雷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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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壓進枕頭裡，強迫自己數羊。數到第八十七隻的時候，睡意終於來了，像一塊濕重的布，從頭到腳把他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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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天氣很好。秋天的陽光透亮透亮的，照在車窗上像一層薄薄的金屬漆。媽媽開車，雷奧坐在副駕駛座，背包放在腳邊。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媽媽打開收音機，放了一個他沒聽過的電台，主持人正在介紹某種新的洗碗精。雷奧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房子變成田野，再從田野變成樹林，再從樹林變成一個又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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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一個叫做聖馬丁的小鎮上。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要街道，街道上有一間超市、一間藥局、一間郵局和一間賣手工餅乾的店。外婆住在一棟淺黃色的房子裡，門口種了一排薰衣草，已經過了花期，只剩灰綠色的葉子在風裡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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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好之後，雷奧提著背包走進去。外婆站在門口，圍裙上沾了麵粉，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在一起。她抱住雷奧的時候，雷奧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麵粉、蜂蜜、還有一點點樟腦丸。外婆抱得很緊，比以前緊，好像她也在那件事之後學會了「要用力抱一個人，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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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高了，」外婆說，鬆開他，退後一步打量，「但太瘦了。你媽媽沒有給你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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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啦，」雷奧說，勉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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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時鐘走得比外面的慢。每一個小時都像被蜂蜜黏住了，軟軟地、甜甜地、緩慢地流過。吃過午飯之後，外婆和媽媽坐在客廳喝茶聊天，聊鄰居的狗、聊超市的特價、聊某個遠房親戚結婚的事。雷奧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然後說想去外面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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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路嗎？」媽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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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吧，」雷奧說，「我手機有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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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太遠，天黑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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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點頭，穿上外套，背上背包，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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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在外婆家附近散步。他直接朝那條他已經在地圖上研究過無數次的路走去。從外婆家到聖十字療養院，走路大約要四十分鐘。他可以用跑的，大概二十分鐘。但他選擇了走路。他需要時間讓心跳慢下來。從出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開始像一個過熱的引擎，咚咚咚咚地敲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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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兩旁種滿了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吹過來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路上幾乎沒有車，也沒有行人。他一個人在這條長長的路上走著，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像一根黑色的針，指向他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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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他看到了那棟淺米色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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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網站上的照片看起來大一些。三層樓，對稱的窗戶，正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窗戶，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前面那片草坪比照片上更綠——那種綠不像真的，像畫出來的。幾棵修剪成球形的矮樹叢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像站崗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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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路邊停下來，深呼吸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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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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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是玻璃的，自動門在他靠近時無聲地滑開。走進去之後，大廳比他預期的小，但很明亮。地板是淺灰色的拋光石英磚，擦得很乾淨，亮到可以模糊地映出他的倒影。左手邊是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淺藍色制服的女士，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正在低頭寫東西。右手邊是一排米白色的沙發，沙發上沒有人。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都是同一種風格——安靜的湖、安靜的山、安靜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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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廳安靜得像一座圖書館。但那種安靜不是圖書館的安靜，圖書館的安靜是有聲音的——翻書的聲音、腳步聲、椅子移動的聲音。這裡的安靜是另一種：空的、軟的、像棉花一樣塞住耳朵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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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向櫃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但他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一個可能走錯地方、或者來找某個親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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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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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的女士抬起頭來，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很標準，不大不小，不冷不熱。「你好，需要什麼幫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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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準備好了他要說的話。他在心裡演練了十幾遍。「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叫雷米的病人？大概跟我差不多大，男生，可能住了幾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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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我朋友」。他說「雷米」。故意說名字，不說關係。這樣聽起來像是被大人交代來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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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女士的微笑沒有變化。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堅定：「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透露病人的資訊。你有家長陪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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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一樣的答案。和上次一樣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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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姨在這裡住院，」雷奧說。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備用劇本。「我媽媽讓我自己先來看看，她等一下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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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謊言。一個很爛的謊言。如果櫃檯女士追問「你阿姨叫什麼名字」，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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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櫃檯女士沒有追問。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雷奧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憐憫，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複雜的、像是認識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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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大廳等，」她說，「但不可以進去病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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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了點頭。他走到沙發區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櫃檯女士低頭繼續寫東西，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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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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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到雷米走出來。但他等到了一個人——一個從走廊深處走出來的人，腳步聲很輕，踩在拋光石英磚上幾乎沒有聲音。雷奧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醫生，年紀大概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到櫃檯前，和那位女士低聲說了幾句話。雷奧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位醫生在聽櫃檯女士說話的時候，看了雷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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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隨便看一眼的那種看。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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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收回目光，繼續和櫃檯女士說話。然後他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回去，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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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盯著那個轉角，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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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本能的、像是身體先於大腦知道了一些事情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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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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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證據。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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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背上背包，對櫃檯女士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走出自動門。陽光一下子就撲到他的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站在草坪前面，瞇著眼睛看著那棟淺米色的建築，三樓的窗戶反射著天空的顏色，藍的、白的、亮的，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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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風把他的嘴唇吹乾了，久到太陽從頭頂往西邊挪了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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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三樓左邊數來第三個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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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有人從後面拉了一下，然後放開，窗簾晃了兩下，慢慢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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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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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清窗簾後面有沒有臉。他看不清任何東西。但他的手，放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摸到了那塊碎玻璃——去年夏天他們打碎的那個檸檬水瓶子的碎片。他一直沒有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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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塊碎玻璃，指尖被割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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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鬆手。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PufR9c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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