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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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在外婆家的客房裡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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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客房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和一面掛著舊照片的牆。照片裡是媽媽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條辮子，站在同一片薰衣草前面，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雷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覺得時間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它可以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卻又把那個人的某一部分永遠釘在某一格畫面裡，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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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過身，把手機拿出來，螢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痠。他打開相簿，翻到那張聖十字療養院外觀的照片。白天他站在草坪前用手機拍的，角度有點歪，屋頂被切掉了一小截。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三樓那排窗戶的位置，一格一格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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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數來第三個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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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的顏色是淺灰色的，和旁邊幾扇窗戶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是，它沒有完全拉平——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皺褶，像是被一隻手抓過之後沒有恢復原狀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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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盯著那條皺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流淚。他沒有擦，讓眼淚自己乾掉在臉上，皮膚變得緊繃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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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黑暗中，他開始回想今天下午在大廳裡看到的那個醫生——灰白的頭髮、銀框眼鏡、手裡的資料夾、還有那一眼。那一眼讓他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像一張薄紙，陽光從背面照過來，所有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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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醫生為什麼那樣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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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百種可能。最簡單的一種是：那個醫生只是隨隨便便看了一眼，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雷奧自己在過度解讀，因為他太想找到線索，所以看什麼都像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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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讓他在意的一種可能是：那個醫生認得他。不是因為他長得特別，而是因為有人——也許是索菲，也許是雷米——曾經對他描述過雷奧的樣子。或者，更直接地說，有一張雷奧的照片，在某個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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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那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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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雷米沒有忘記他。代表雷米在某一刻，曾經對某個人提到過他。代表在那間安靜的、淺米色的建築裡面，有一個人在某個房間裡，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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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索細得像一根蛛絲，風一吹就會斷。但雷奧牢牢地抓著它，不敢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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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媽媽說要帶外婆去超市買東西。雷奧說他不去了，想在家裡休息。媽媽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只說了句「冰箱裡有牛奶，餓了自己弄點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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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雷奧等了五分鐘，確認她們的車開遠了，然後從背包裡拿出那本烏龜筆記本，翻到畫了地圖的那一頁。他今天不打算用走的。他打算騎外婆家車庫裡那輛舊腳踏車——一輛深綠色的淑女車，車籃有點歪，煞車不太靈，但輪子有氣。他昨晚趁外婆在洗碗的時候偷偷去車庫檢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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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後門出去，把腳踏車牽出來，騎上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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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聖馬丁小鎮比星期六更安靜。幾乎所有的店都關了門，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鴿子在路邊啄食。風比昨天大，吹得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有些葉子被吹落下來，在馬路上翻滾，像一群慌張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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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了大概二十五分鐘，聖十字療養院的淺米色建築出現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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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沒有從正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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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到建築的側面，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徑走。小徑兩旁種了很多繡球花，但花期已經過了，只剩下乾枯的棕色花球掛在枝頭，像一顆顆縮小了的腦袋。小徑的盡頭是一個小花園，花園裡有幾張長椅，一張石桌，還有一個小小的噴泉。噴泉沒有開水，池子裡積了一些落葉和雨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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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腳踏車停在花園邊上，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從這裡可以看到三樓的那排窗戶，比從正面看更近一些。左邊數來第三個窗戶，窗簾是拉上的，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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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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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窗簾再次被拉開。也許是等一扇門打開，有人走出來。也許只是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慢到可以思考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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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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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沒有人來。整棟建築安靜得像一幅畫，只有風吹過草坪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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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開始覺得自己很蠢。他坐在一間療養院的花園裡，像一個跟蹤狂，盯著一扇窗戶，指望奇蹟發生。奇蹟不會發生的。現實不是電影，沒有人會在正確的時刻打開正確的窗戶，朝他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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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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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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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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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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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收音機或者喇叭播出來的那種音樂。是現場演奏的、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電子設備傳遞的聲音。一把大提琴，低沉的、溫暖的、像一雙手輕輕放在你肩膀上的那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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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是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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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碎石小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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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過這首曲子幾百次。雷米練琴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寫作業。他記得每一個音符轉折的地方，記得雷米每次拉到那一段高音時右手會微微抬起來，記得那首曲子快結束的時候雷米會輕輕吐一口氣，像是在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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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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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抬起頭，看向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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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數來第三個窗戶，窗簾還是一樣拉著。但聲音不是從那裡來的——是從更左邊、更角落的那個窗戶。那扇窗戶的窗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淺色的牆壁和一塊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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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清楚。窗簾的縫隙後面，隱約可以看到房間裡有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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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站著的。是坐著的。坐著，微微前傾，手臂在身前做著一種緩慢的、規律的動作——拉弓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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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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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往前走，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碎石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太響了，響到他怕會被聽到。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它們自己往前走，像是被那條琴弦牽著，一點一點地靠近那棟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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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花園的邊緣，那裡有一道低矮的鐵欄杆，欄杆後面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皮，草皮再過去就是建築的外牆。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私人區域，他會被請出去——或者更糟，被當成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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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欄杆後面，抬頭看著那扇只拉了一半窗簾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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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沒有停。巴哈的曲子還在繼續，每一個音符都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滴在雷奧的胸口，涼涼的，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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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清楚那個人影的長相。距離太遠了，光線也不夠。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頭髮比印象中長了一些，肩膀比以前寬了一點，但那個坐姿，那個微微前傾的角度，那把大提琴抱在兩腿之間的姿勢，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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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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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張開嘴，想喊一個名字。但他的喉嚨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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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抓著鐵欄杆，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沒有去撥。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在碎石地上的樹，動不了，也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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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在幾分鐘後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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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留下一段很短的、沉默的空白。然後窗簾後面的人影動了一下——放下大提琴，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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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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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窗簾後面，站了一會兒。雷奧可以看到他的腳，隔著窗簾的下緣，露出運動鞋的鞋尖。深藍色的運動鞋，白色鞋帶，右腳的鞋帶打了一個很緊的結，左腳的稍微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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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鞋帶永遠是這樣打的。雷奧以前笑過他，「你兩隻腳綁得不一樣，走路不會不平衡嗎？」雷米說：「哪裡不一樣？我看都一樣。」雷奧蹲下來幫他重綁左腳的鞋帶，雷米就站在那裡讓他綁，一隻手撐在他的肩膀上保持平衡，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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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鞋帶，現在還是一樣的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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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視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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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風。是因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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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出聲音。他只是站在欄杆後面，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領口上。他的手指還抓著鐵欄杆，指甲縫裡嵌著鏽跡和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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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後面那雙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了個方向，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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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沒有再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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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小時。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花園裡的影子拉長了，風也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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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欄杆，手掌上留下了兩道紅色的壓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塊碎玻璃。今天它沒有割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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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腳踏車旁邊，牽著車走出碎石小徑。走到大路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淺米色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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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那扇只拉了一半窗簾的窗戶，現在窗簾全部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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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騎上腳踏車，慢慢地往回騎。風從正面吹過來，把他的眼淚吹乾在臉上，皮膚變得緊繃繃的、鹹鹹的。他騎得很慢，慢到旁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像排隊一樣地經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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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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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到那張臉。他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雙深藍色運動鞋、一把大提琴的聲音、和一種綁鞋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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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夠證明任何事。在法庭上，這連一根頭髮的證據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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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需要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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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需要知道，在他聽到那把大提琴的聲音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先知道答案。他的腳自己往前走，他的眼淚自己流下來，他的手自己抓住欄杆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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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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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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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外婆家的時候，媽媽和外婆已經從超市回來了。外婆在廚房裡燉湯，媽媽在客廳折衣服。雷奧從後門溜進來，把腳踏車停回車庫，從背包裡拿出那本烏龜筆記本，寫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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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最左邊那扇窗。大提琴。巴哈。他的鞋帶還是綁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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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在下面寫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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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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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闔上，塞進背包最深處的夾層。他走到廚房，外婆舀了一碗湯給他，說：「外面冷，喝點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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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那碗湯，捧在手裡。湯很燙，熱氣蒸到他的臉上，把那股鹹鹹的、被風吹乾的眼淚的味道蓋了過去。他低頭喝了一口，雞湯的鮮味在嘴裡散開，暖暖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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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頭髮長了，該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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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那碗湯喝完了，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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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客房的小床上，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聖十字療養院的網站頁面。他把「兒童青少年照護」那一段文字又讀了一遍，然後關掉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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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沒有路燈，黑暗濃得像墨汁。但他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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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這麼不害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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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gUFaoH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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