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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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婆家回來之後，雷奧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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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突然開朗、突然愛說話的變。恰恰相反，他比以前更安靜了。以前他在學校還會偶爾跟盧卡聊幾句，現在連那些「嗯」、「喔」、「不知道」都變成了點頭或搖頭。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以前他的眼睛像一扇關上的窗戶，灰濛濛的，看不到裡面有什麼。現在那扇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透進來，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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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注意到了。她沒有問，但在某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多看了他好幾眼，然後說了一句：「外婆說你那天下午出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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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了一下筷子。「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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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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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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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再問。她知道雷奧不會說謊，但他會選擇不說。她放下筷子，伸手過去，把雷奧垂到額前的頭髮撥到旁邊。「下週我排休，要不要去剪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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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需要再回去聖十字療養院。不是下週末，不是等下一次跟媽媽出門的機會，而是盡快。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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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要怎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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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馬丁小鎮距離他家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他不可能自己騎單車去，太遠了，而且他只有週末有空。他也不可能叫媽媽載他去，「媽，帶我去一間我懷疑雷米住在那裡的療養院」——這句話他永遠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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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新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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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中午，雷奧沒有去食堂。他坐在教室裡，把烏龜筆記本攤在桌上，用筆在上面畫時間軸。週一到週五上學，放學後偶爾有冰球練習——他已經決定這週結束後就退出冰球隊。不是因為他不再喜歡冰球，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每次穿上冰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如果雷米在這裡，他會說什麼」。以前這個念頭讓他撐過每一次訓練；現在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在欺騙自己。他不需要用冰球來填補空洞了，因為那個空洞可能從來就不是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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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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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嚇了一跳，本能地把筆記本闔上。盧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了教室，手裡拿著一袋洋芋片，圓框眼鏡歪在鼻樑上，看起來像一隻剛睡醒的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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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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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是在畫很重要的東西。」盧卡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來，把洋芋片遞到他面前。「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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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放進嘴裡。鹽味很重，脆脆的，嚼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特別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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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再問筆記本的事。他撕開另一包洋芋片，自顧自地吃起來，一邊吃一邊說：「你知道嗎，我媽說下個月要帶我去看一個什麼音樂治療的展覽，好像是在隔壁鎮的文化中心。她說要帶我去『開開眼界』，但我覺得她只是想找個理由開車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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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治療？」雷奧的耳朵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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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就是那種用音樂幫人生病好起來的東西。我其實不太懂，但聽說會有現場演奏，還有大提琴什麼的。」盧卡咬了一口洋芋片，含混地說，「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媽說可以帶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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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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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個週末，星期六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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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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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馬丁的文化中心。就是隔壁鎮再過去的那個小鎮，你外婆住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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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放下手中的洋芋片。他的手微微發抖，但他用桌子的邊緣壓住了手臂，不讓盧卡看到。聖馬丁。聖十字療養院也在聖馬丁。文化中心和療養院之間，距離不到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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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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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盧卡有點驚訝。他本來以為雷奧會拒絕，就像拒絕所有其他邀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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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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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喔，那我跟我媽說。」盧卡把最後一片洋芋片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那你到時候不要放我鴿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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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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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走出教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但雷奧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盧卡可能比他看起來的更聰明。也許他一直都知道雷奧在找什麼，只是從來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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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個星期，雷奧過得很平靜。平靜得像颱風眼——中心是無風無雨的空白，周圍卻有無數的雲在高速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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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烏龜筆記本帶到學校，每一天都隨身攜帶。上課的時候，他把筆記本壓在課本下面，假裝在抄筆記，實際上在寫他的計畫。他畫了一張聖馬丁鎮的地圖，標出文化中心、聖十字療養院、外婆家，以及連接這三個地方的所有道路。他計算了從文化中心走路到療養院需要的時間——大約二十五分鐘。展覽從下午兩點開始，預計四點結束。如果他三點半左右離開，走快一點，四點前可以到達療養院。然後他可以在那裡待到五點，再走路回文化中心，等盧卡和他媽媽出來，假裝自己只是在附近逛了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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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聽起來很簡單。但雷奧知道，簡單不代表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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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問題是：到了療養院之後，他怎麼進去？上次櫃檯已經拒絕過他了。如果他在週末去，櫃檯可能換了不同的人值班，但也可能還是同一個。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不會被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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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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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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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一天晚上，雷奧把背包整理好。除了上次帶的那些東西，他多加了一樣：雷米送他的那隻倉鼠的照片。那隻倉鼠還活著，胖得像一團絨毛球，窩在籠子的角落睡覺。雷奧用手機拍了一張牠的照片，洗出來，塞進筆記本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這張照片，只是覺得如果——萬一——他真的見到雷米了，他需要帶一點東西給他看。一點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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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中午，盧卡的媽媽開車來接雷奧。她是一個圓臉的、笑起來很溫暖的女士，車上總是放著一袋硬糖，紅色的那種，草莓口味的。雷奧坐在後座，盧卡坐在副駕駛座。一路上盧卡的媽媽都在說話——說展覽的背景、說文化中心的歷史、說她最近學的某種新的烘焙技巧。盧卡偶爾應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看手機。雷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鎮變成田野，再從田野變成樹林，再從樹林變成聖馬丁小鎮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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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心是一棟灰色的現代建築，外牆是清水混凝土，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方塊。展覽在一樓的大廳，入口處有一個櫃檯，櫃檯後面坐著兩個志工，正在發放展覽手冊。雷奧跟著盧卡和他媽媽走進去，拿了手冊，在大廳裡繞了一圈。展覽的主題是「聲音與療癒」，牆上掛滿了介紹音樂治療理論的看板，還有一些樂器展示——一排音叉、幾個不同尺寸的頌缽、一把放在玻璃櫃裡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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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五分，雷奧趁盧卡和他媽媽在看一個關於節奏治療的影片時，悄悄地走出了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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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陽光明媚，照在灰色建築的外牆上，反射出一種冷冷的白光。他背好背包，開始往聖十字療養院的方向走。路他很熟了，上次騎腳踏車走過一次，那次是騎車，這次是走路。腳步踩在梧桐樹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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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四十三分，他到達療養院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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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扇玻璃門前面，深呼吸了三次。然後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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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換人了。今天坐著的是一個年輕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可能是在這裡打工的學生。雷奧走向櫃檯的時候，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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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需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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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準備好了他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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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來參加音樂治療體驗活動的，」他說，語氣盡量放鬆，「但我好像走錯地方了。我以為是在這裡，結果好像是隔壁的文化中心。不過既然都來了，我想請問一下，你們這裡也有音樂治療的服務嗎？因為我有一個朋友……他之前跟我說過他很喜歡大提琴，我想幫他問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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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長的謊言，裡面摻了一些真實的東西。年輕的男生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我們這裡確實有音樂治療的課程，主要是針對住戶提供的。如果你是幫朋友問的，我可以給你一張簡介，你拿回去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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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摺頁，遞給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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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來，道了謝。他站在櫃檯前，假裝在閱讀那張摺頁，眼睛卻往走廊的方向飄。走廊很長，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後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中庭，中庭裡有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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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雷奧把摺頁放下，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朋友就在附近，他可能等一下會過來。我可以在大廳等他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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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男生猶豫了半秒鐘，然後聳了聳肩。「可以，但不要進到病房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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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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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到沙發區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腳邊，把那張摺頁翻開，假裝在認真閱讀。實際上，他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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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很安靜。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某種花香——可能是從櫃檯上那瓶乾燥花傳來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一個小小的鼓點，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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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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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一個機會，也許是等一個聲音，也許只是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慢到可以聽見那些被安靜藏起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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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零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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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一輕一重，一前一後。重的腳步節奏很穩，是大人，可能是護理師或醫生。輕的腳步有些拖沓，像是走路的人不太想走，或者身體還很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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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下頭，把摺頁舉高一點，遮住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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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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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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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淺淺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別人聽到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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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撞擊著耳膜，砰、砰、砰，大到他懷疑整個大廳都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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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經過沙發區的邊緣。雷奧從摺頁的上緣偷偷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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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兩個人。前面是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護理師，後面跟著一個男生。那個男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拉起來，露出一頭有點長的、微捲的深色頭髮。他的臉色偏白，不是那種不健康的白，而是很久沒有曬太陽的那種白。他低著頭，看著地板，腳步很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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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視線從那個男生的頭髮移到他的側臉，再移到他的左手，再移到他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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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的運動鞋，白色鞋帶。右腳的鞋帶打了一個很緊的結，左腳的稍微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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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左手。手背上有沒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他們八歲那年，雷米在花田裡被鐵絲網刮到的。那條疤應該已經很淡了，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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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來不及看那道疤。因為那個男生在經過沙發區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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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間的事。也許零點五秒，也許連零點五秒都不到。他的頭微微朝雷奧的方向偏了一下，但沒有抬起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跟在護理師後面，穿過大廳，走向走廊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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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到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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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假裝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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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沙發上，手裡緊緊抓著那張摺頁。摺頁被他捏出了皺紋，邊角都捲了起來。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到必須把摺頁放在膝蓋上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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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側臉。那隻手。那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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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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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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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起來。他的腳自己動了，朝走廊的方向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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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櫃檯那個年輕男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點的疑惑和一點點的警告，「你不能進去那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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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下來。他轉過身，對那個男生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只是想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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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沙發區，拿起背包，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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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氣壓式的「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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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在他臉上，溫暖的、金色的、把整個世界都鍍上一層柔光。他站在草坪前面，抬頭看著三樓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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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數來第三個窗戶，窗簾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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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邊那個角落的窗戶，窗簾也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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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其中一扇窗戶的後面，有一隻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疤。那道疤是八歲那年，在花田的鐵絲網上留下來的。那個時候雷米哭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年夏天他剛開始學大提琴，手上的傷讓他三天不能練琴。雷奧說「對不起」，雷米說「又不是你弄的」。雷奧說「是我拉你去花田的」，雷米說「那你就欠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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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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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草坪前，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塊碎玻璃。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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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背對著那棟淺米色的建築，往文化中心的方向走回去。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旋轉著落下，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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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留在那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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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Gp3DKV3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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