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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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化中心的時候,展覽還沒結束。盧卡站在一個展示音叉的櫃檯前,手裡拿著一根音叉,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然後把音叉湊到耳朵旁邊,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他媽媽在一旁跟一個志工聊天,聊得很投入,手裡還拿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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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盧卡抬起頭來看他。「你去哪了?我剛想說你是不是跑去買飲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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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走走,」雷奧說,「裡面有點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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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他把音叉放下,說:「你錯過那個大提琴的現場展示了。有一個治療師拉了一小段,超好聽的。我不懂音樂,但聽起來很……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聽了之後覺得胸口鬆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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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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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像本來有一塊石頭在那裡,後來不見了。」盧卡聳聳肩,「我亂講的啦。你會拉大提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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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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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朋友呢?你以前那個朋友——」盧卡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我是不是說錯話了」的表情,嘴巴微微張開,又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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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沒有生氣。過去的他可能會把這句話當作一根針,扎在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傷口上。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剛剛在那棟淺米色的建築裡,看到了一隻左手,一道疤,一雙鞋帶綁法不一樣的深藍色運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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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雷奧說,「他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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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眨了眨眼睛,像是沒有預料到雷奧會回答。他本來已經準備好迎接沉默,或者一個「不要問了」的眼神。但雷奧回答了。不是那種敷衍的回答,而是認真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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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現在還在拉嗎?」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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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頓了一下。「我不確定。但我想應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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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結束後,盧卡的媽媽載他們回家。車子經過聖十字療養院那條路的時候,雷奧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淺米色的建築在夕陽中變成了淡淡的橘色,三樓的窗戶反射著橙紅色的光,亮得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他看不到窗簾後面有什麼,但他知道那裡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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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盧卡的媽媽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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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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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快七點了。媽媽在廚房裡做晚飯,空氣中飄著洋蔥炒肉的香味。雷奧換了衣服,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媽媽把飯菜端上來,在他對面坐下,問他展覽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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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錯,」雷奧說,「有音樂治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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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治療?」媽媽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的碗裡,「那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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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用音樂來幫助人恢復健康。大提琴、小提琴、音叉之類的。有人說聽了之後胸口的石頭會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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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笑了一下。「胸口的石頭?聽起來很像廣告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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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笑。他低頭吃飯,嚼了很久才吞下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媽媽。他看了很長的時間,長到媽媽開始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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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她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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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他的聲音比他想像的穩,但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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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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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死的那天……你有去醫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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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廚房裡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變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耳朵旁邊開了一台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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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眼睛變了。那一瞬間,雷奧看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在媽媽臉上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心疼,而是一種警覺。像是一扇本來開著的門,忽然被關上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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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她說。語氣還是溫柔的,但溫柔的底下有一層硬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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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知道,」雷奧說,「你有看到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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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沉默了幾秒鐘。她把筷子放下來,兩隻手交疊在桌上,手指輕輕地互相摩挲著。那是她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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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去看,」她終於說,「索菲不讓任何人進去看。她說……她說雷米已經走了,她想單獨跟他道別。我們都尊重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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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也沒有親眼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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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媽媽的聲音稍微沉了一點。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不要再想了」的警告。「葬禮辦了。墳墓立了。你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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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說什麼,」雷奧打斷了她。他知道如果再讓她說下去,她會開始擔心,會開始追問,會開始打電話給索菲。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至少不是現在。「我只是問問。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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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媽媽看了他幾秒鐘,沒有再說話。她也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但接下來的整個晚餐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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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躺在床上,把今天在療養院看到的一切重新在腦子裡播放了一遍。護理師走在前面,灰色連帽外套,低著頭,步伐很慢。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深藍色運動鞋,白色鞋帶,右腳的結很緊,左腳的結很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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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回想那個側臉。他沒有看到全貌,只有一個角度——下巴到顴骨的那條線。那條線比以前更瘦了,稜角更明顯了,但弧度是一樣的。一個人從十三歲到十四歲,臉會變,骨頭會長,但某些東西不會變。比如眉毛的形狀,比如耳廓的輪廓,比如低頭的時候脖子後面那塊微微凸起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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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些畫面一格一格地鎖在腦子裡,像把貴重的東西放進保險箱。然後他翻開烏龜筆記本,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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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了。距離大約五公尺。側臉。左手。鞋子。他在這裡。他還活著。我要想辦法讓他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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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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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想辦法讓他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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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他已經讓自己站在那裡了。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距離走廊不到三公尺。那個人——如果真的是雷米——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偏了一下頭。只有零點幾秒,但那個動作不是隨機的。一個普通人經過一張沙發的時候,不會特意偏頭去看坐在沙發上的人。除非他在找人。除非他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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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知道雷奧可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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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雷奧的心跳又加快了。他放下筆,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搜尋引擎,打了「聖十字療養院 訪客規定」幾個字。網站上寫得很簡單:訪客需事先登記,經由工作人員陪同方可進入病房區。未滿十八歲之訪客需由成人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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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滿十八歲需由成人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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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大人。一個願意陪他進去、願意幫他證明「雷米還活著」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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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誰會相信他?他沒有任何證據。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側臉、一隻左手、一雙鞋和一把大提琴的聲音。這些東西拿去跟任何一個大人說,他們都會露出那種「我很擔心你」的表情,然後溫柔地告訴他:「親愛的,你需要接受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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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媽媽。如果他能讓媽媽相信——不是相信雷米還活著,而是至少願意陪他去一趟——那事情就有轉機。但今天晚餐的時候,他只是稍微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親眼看到他」,媽媽就關上了那扇門。如果他再多說一點,她會直接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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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媽媽的錯。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都會這樣做。一個十三歲的男孩說「我覺得我那個自殺的朋友可能沒死,他住在一間離這裡一個小時車程的療養院裡」——這聽起來不像真相,像創傷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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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需要一個更強的東西。一個連大人都無法否認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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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親眼看到雷米的臉。不是側臉,不是背影,不是鞋帶。是正面。是那雙眼睛。是那個他認識了十年的、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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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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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拍到一張雷米的照片——哪怕只是在窗外、在遠處、模糊的、光線不好的——只要那張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像雷米,只要媽媽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會愣住,會說不出話,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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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筆記本,寫下了新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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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六,他一個人去聖馬丁。不靠盧卡,不靠任何人。他會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存夠火車票的錢。從瓦夫爾到聖馬丁有一班區間車,每天早上一班,下午一班,車程大約五十分鐘。來回票的錢他夠——他有一些零用錢,加上之前在冰球隊比賽時拿過一次獎金,媽媽幫他存在一個小信封裡,他從來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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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用那筆錢買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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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帶媽媽的手機——他自己的手機相機畫素不夠好。媽媽有一台舊的數位相機,放在客廳抽屜裡很久沒用了。他會把那台相機帶上,充好電,放在背包最裡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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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聖十字療養院之後,他不會從正門進去。上次他已經進去過了,櫃檯的人可能已經記得他——尤其是那個年輕的男生,下次再看到他就會起疑。他需要從外面找到那扇窗戶,從遠處拍。三樓,最左邊的角落。如果窗簾拉開了,如果雷米剛好在窗邊,如果光線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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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如果」了。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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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雷奧跟媽媽說要去圖書館看書。媽媽問他要不要去接他,他說不用,自己騎車回來。他背著背包,裡面裝了那台舊數位相機、烏龜筆記本、一條巧克力、一瓶水和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他從存錢的小鐵盒裡拿出來的鈔票和硬幣,他數了三遍,剛好夠買來回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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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車到瓦夫爾火車站。車站很小,只有一個月台、一間小小的售票亭和一排藍色的塑膠椅。他買了票,把找回的零錢仔細地放回信封裡,然後坐在月台的椅子上等車。火車遲了七分鐘。這七分鐘裡,他什麼也沒想。不是故意不想,而是腦子像一張被格式化的硬碟,空空的,乾乾淨淨的。只有一個畫面偶爾會浮上來——一雙深藍色運動鞋,白色鞋帶,右緊左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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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來了。他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裡人很少,前面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先生,後面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女生。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後退,先是車站的灰色水泥牆,然後是幾排房子,然後是田野。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有些已經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黃色麥梗,有些還種著東西,綠油油的,看不出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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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額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震動從鐵軌傳上來,經過車輪、經過座椅、經過他的骨頭,最後到達他的牙齒,輕輕地、麻麻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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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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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站的時候,他睜開眼睛,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那種醒來後短暫的、幾秒鐘的失憶,其實是一種保護——這幾秒鐘裡,他不記得雷米的事,不記得療養院的事,不記得自己是來做什麼的。然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把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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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車,走出車站。聖馬丁的火車站比瓦夫爾的還要小,只有一個遮雨棚和一張長椅。車站外面是一條兩線道的馬路,馬路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野草和幾棵歪歪扭扭的樺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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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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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車站到聖十字療養院,大約要走三十幾分鐘。他走過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路,梧桐樹的葉子比上週又少了一些,有些樹已經幾乎光禿禿的了,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在風裡抖得像在發燒。天空很藍,藍得很乾淨,沒有一絲雲。陽光很亮,但不溫暖,秋天的太陽就是這樣——看起來很慷慨,其實什麼也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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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達療養院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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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從正門進去。他繞到建築的側面,沿著那條鋪滿碎石的小徑走到後面的花園。花園裡沒有人。噴泉還是乾的,池子裡的落葉比上次更多了,有些已經爛掉了,變成褐色的糊狀物。他走到花園邊緣那道低矮的鐵欄杆前面,抬頭看向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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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邊那個角落的窗戶,窗簾是拉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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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他趕快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那台數位相機。開機,調整焦距,把鏡頭對準那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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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後面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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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窗簾確實是拉開的。淺灰色的窗簾被綁在兩側,露出整片玻璃。玻璃後面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的被子折得整整齊齊。床旁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些看不太清楚的小東西。房間的角落,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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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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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按下快門。咔嚓一聲,在安靜的花園裡聽起來格外響亮。他拍了一張、兩張、三張,然後放下相機,用肉眼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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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那張床。那本書。那個大提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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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雷米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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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不需要證據,不需要指紋,不需要DNA鑑定。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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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欄杆後面,舉著相機,像一個等待獵物的獵人。風吹得他的手有點抖,但他穩住了。他把鏡頭對準窗戶,耐心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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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三十五分。十一點四十二分。十一點五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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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開始痠了。他把相機放下來,甩了甩手,然後重新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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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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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影走進了窗戶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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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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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從房間左側走進來,背對著窗戶,所以雷奧看不到他的臉。他只看到一個背影——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比印象中長了很多,已經蓋到領口了,髮尾有點捲,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溫暖的棕色。那個人走到桌子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個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一瓶水——然後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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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的瞬間,雷奧按下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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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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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沒有看向窗外。他的臉轉向房間的右側,可能是聽到門口有什麼聲音,或者只是在看牆上的時鐘。雷奧只拍到了一個側面——比上週在大廳裡看到的更近、更清楚。眉毛的形狀,鼻樑的弧度,嘴唇的線條,下巴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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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相機,手指顫抖著按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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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出現在螢幕上。那張臉——雖然只是側面——清清楚楚地、毫無疑問地、不容否認地——是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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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像雷米」。不是「跟雷米長得很像的某個人」。是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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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蹲了下來。他的腿忽然沒有力氣了,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他蹲在鐵欄杆後面,把相機抱在懷裡,低著頭,眼睛看著地上的碎石。碎石是灰色的,大大小小,有些稜角很尖,有些被磨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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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碎石上,把灰塵打濕成一顆一顆深色的小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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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出聲音。他已經學會了不哭出聲音。但他蹲在那裡,身體在發抖,抖得像秋天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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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他把相機收進背包,拉好拉鍊,背好。然後他轉身,沿著碎石小徑走出花園,走過那排修剪成球形的矮樹叢,走過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路,走向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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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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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可能會跑回去,會翻過那道欄杆,會衝進那棟建築,會敲開那扇門,會站在那個人面前,然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看到兩個人都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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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那樣做。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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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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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dGv5uf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