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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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把照片給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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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家之後，他把數位相機藏在了衣櫃最上層的抽屜裡，壓在一疊舊毛衣底下。他本來想把手機裡的備份也刪掉——他用手機翻拍了相機螢幕上的那張照片，畫質很爛，但勉強看得出是一個人的側臉——但他沒有刪。他把那張照片鎖在手機的加密資料夾裡，每天睡覺前看一次。不是因為他需要確認那是雷米。他早就確定了。他看那張照片，是因為那是他現在唯一能夠「看到」雷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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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他過得像是踩在一條鋼索上。表面上看起來和平常一模一樣：準時上學，下課後回家，晚餐時跟媽媽說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洗澡，睡覺。但鋼索下面的那條深谷，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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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一個東西。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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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跟索菲談。不是像上次那樣去她家喝湯、說一些「你還好嗎」之類的空話。而是真正的談——把照片放在她面前，然後問她：「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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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像過那個場景一百次。索菲會怎麼反應？否認？生氣？哭？或者——沉默？最可怕的不是否認，也不是生氣，最可怕的是沉默。如果她看著那張照片，不說話，不否認，不承認，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代表什麼？代表她沒有辦法否認，但也沒有準備好承認。那是一種懸在半空中的狀態，比拒絕更讓人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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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不會被打斷、不會被媽媽突然出現、不會被電話鈴聲破壞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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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那天，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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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下班後說要加班，會晚一個小時回家。雷奧說好，他會自己熱飯吃。他沒有熱飯。他騎上單車，穿過漸漸暗下來的街道，去了雷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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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的車在車道上。車頭朝內，緊靠車庫左側——像最早以前那樣。窗簾沒有全拉上，一樓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在門前的台階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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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單車停在街角，走過去，按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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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大約二十秒。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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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毛衣，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在腦後，幾縷碎髮掉在臉頰旁邊。她看到雷奧的時候，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不是驚喜，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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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說。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像剛睡醒，又像哭了很久之後勉強整理好的那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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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阿姨，」雷奧說，「我可以進去嗎？我有東西想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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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看著他，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移到他的眼睛，再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好像在讀一封沒有寫字的信。然後她退後一步，讓開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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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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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進玄關。那盞刺蝟造型的小夜燈還亮著，靜靜地蹲在鞋櫃上，圓圓的身體在昏黃的光線中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脫了鞋，跟著索菲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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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和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沙發上多了幾條摺好的毯子，茶几上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花草茶，茶包上的標籤垂在杯緣外面，被熱氣薰得軟塌塌的。牆上那幅代替全家福的風景畫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小相框——裡面是一張雷米小時候的照片，大概五六歲，抱著一顆比他頭還大的西瓜，笑得滿臉都是西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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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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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索菲坐在單人椅上，雷奧坐在沙發的邊緣，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那杯花草茶的熱氣已經快散完了，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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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拐彎抹角。他把背包打開，拿出那台數位相機，開機，調到那張照片。然後他把相機轉過來，螢幕朝向索菲，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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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是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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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低頭看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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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個少年的側面——深藍色毛衣，微捲的深色頭髮長到領口，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瓶水，臉轉向房間的右側。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留下一層淡淡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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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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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雷奧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數到四十七的時候，索菲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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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裡拍的？」她問。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某個正在睡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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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十字療養院，」雷奧說，「上週六。三樓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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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哭——至少臉上沒有眼淚。但她的眼皮在顫抖，像兩片被風吹動的薄葉子。她的手指按在相機的邊緣，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指甲本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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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他死了，」雷奧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他沒有停。「葬禮辦了。棺材釘了。墳墓立了。妳說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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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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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雷奧的手指幾乎是指著相機螢幕的，「他在那裡，索菲阿姨。他活著。他一直在那裡。妳為什麼要告訴我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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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碎了。不是破音的碎，而是像一塊玻璃被用力摔在地上，碎成幾百片，每一片都鋒利得像刀。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像那棵秋天的楓樹，所有的血都湧到了最表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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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沒有一絲防禦或反擊，只有一種深深的、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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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她終於說，聲音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勉強攤平的紙。「那天——那天他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我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樣的感覺。前一秒我還以為我失去他了，下一秒護士跑出來說『他還有心跳』。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那不像開心，不像鬆了一口氣，那是一種……一種你整個人被拆開來、然後隨便組回去的感覺，組錯了也沒有力氣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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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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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加護病房待了兩個星期。兩個星期裡，我每天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上都是管子。我不敢睡，我怕我一閉上眼睛，他就又走了。後來他慢慢好起來，醫生說他需要一個安靜的、沒有壓力的環境，需要長時間的復健和心理治療。醫生建議我們讓他離開原來的生活圈，離開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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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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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讓他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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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她在說什麼。那些讓他痛苦的事——包括雷奧。包括那個在操場上轉身離開的背影。包括那句永遠沒有說出口的「我們還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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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我覺得對的事，」索菲說，聲音低了下去，「我辦了假的葬禮，跟所有人說他走了。我帶他去了聖馬丁，讓他住進那間療養院。我告訴他，他昏迷了很久，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他的朋友們都以為他死了，與其讓他們經歷『他活過來又可能隨時離開』的不確定性，不如就這樣了。我告訴他，這樣對他、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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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意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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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雷奧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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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她終於說，「他那個時候幾乎不說話。他像一隻被打碎的碗，我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但我不知道哪一塊該放在哪裡。我可能放錯了很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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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台相機從茶几上拿起來，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雷米的側臉靜靜地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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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來找他了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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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淚光，但她沒有讓它們落下來。她把它們含在那裡，含得眼眶紅紅的，像一個忍了很久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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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菲的聲音卡了一下，她清了清喉嚨，「他前陣子開始問起你。不是直接問。他會說『雷奧以前喜歡吃什麼口味的冰淇淋』、『雷奧的冰球打到什麼程度了』、『雷奧的倉鼠還活著嗎』。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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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來過療養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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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點了點頭。「第一次你來櫃檯問的時候，櫃檯的瑪麗安打電話給我。我告訴她，如果有一個叫雷奧的男孩來，不要趕他走，但也不要讓他進去。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又來了一次，那次他在花園裡站了很久。三樓的護理師跟我說，有一個男孩在欄杆外面站了一個多小時。我從窗簾後面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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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雷奧問，「雷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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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閉了一下眼睛。「我沒有告訴他。但有一天他跟我說，他覺得有人在花園裡。他問我『今天是不是有什麼活動』。我說沒有。他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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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但他撐住了。他把相機放回背包裡，拉好拉鍊，背到肩上。他看著索菲，想說很多話。想說「妳不應該騙我」。想說「妳怎麼可以這樣」。想說「這一年多我每一天都以為他死了，每一天都覺得是我害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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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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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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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抬起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掉，而是安靜的、一顆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眼眶裡滾出來。她沒有去擦，讓它們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那件灰色毛衣的領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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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週六會去鎮上的教堂，」索菲說，聲音斷斷續續的，「療養院每個月會帶他出去一次，去教堂坐一會兒。我陪他去。如果你……如果你想見他，可以在那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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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玄關，穿好鞋子。他的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但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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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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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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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一樣喜歡吃火腿起司三明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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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沉默持續了兩秒鐘。然後索菲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眼淚的濕氣和一種幾乎聽不出來的、細微的、像是笑意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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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他還是會在上面畫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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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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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風比來的時候更大了，吹得樹枝嘎嘎作響。他走下台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左邊那扇窗戶——雷米的房間，還是黑的。但沒關係。那扇窗戶會再亮起來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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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上單車，迎著風，往回家的路上騎。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把他的眼睛吹得發酸，但他沒有停下來。他騎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沒有猶豫。左邊是回家的路，右邊通往雷米家。他選了左邊，但這一次，左邊的路不再是逃避的路。左邊的路只是今天晚上回家的路。星期六他會走另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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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完。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dNzQ4p1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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