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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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雷奧像是活在一個倒數計時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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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醒來,他都會在心裡說一次:還有五天。然後變成四天。三天。兩天。時間像一顆被慢慢剝開的糖果,越靠近星期六,糖紙就變得越薄,幾乎能隔著紙聞到甜味。但他同時也害怕。怕星期六來得太慢,又怕它來得太快。怕到了那一天,他站在教堂裡,看到雷米走進來,然後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更糟——說出來的話,全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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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練習了幾十遍。沒有稿子,沒有劇本,只有幾個他想讓雷米知道的、最基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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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故意不理你。我只是害怕。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面對那些同學說的話。我轉身走掉的那個下午,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我每一天都想你。我到處找你。我找到你了。我不會再轉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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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在腦子裡聽起來很對。但他不確定從嘴巴裡說出來的時候,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嘴巴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同樣的字,在心裡安安靜靜的時候是溫柔的,從嘴裡說出來可能就變成了哽咽的、破碎的、讓人聽不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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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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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不是海,不是湖,而是一條很寬很寬的河。河水是深藍色的,幾乎是黑色的,安靜得沒有一絲波浪。他站在河的這一邊,對岸站著一個人。太遠了,看不清臉,只看得見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他知道那是雷米。河水很靜,但他不敢下水。不是因為不會游泳,而是因為他怕水太冷,冷到他游到一半就會失去力氣,就會沉下去。對岸的那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招手,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然後河面上開始出現一些東西——先是幾片花瓣,藍色的,小小的,亞麻花的花瓣。然後越來越多,整條河的表面都被藍色的花瓣覆蓋了,像一條藍色的路。他踩上去,花瓣沒有沉下去。他開始走,一步一步,花瓣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像紙張摩擦的聲音。他走過那條河,走到對岸的時候,抬起頭,那個人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那個人睫毛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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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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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還沒亮,房間裡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但身體很平靜。他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張開手指,想像那些藍色花瓣還在指縫間流過。它們不在。但它們的感覺還在——軟軟的、薄薄的、像一種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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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放學後,雷奧去了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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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麵包區前面,猶豫了很久,最後拿了一條土司、一包火腿片、一包起司片。然後他又走到文具區,買了一盒彩色筆。結帳的時候,收銀員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買火腿、起司和彩色筆是很奇怪的組合。雷奧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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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趁媽媽還沒下班,他做了兩個三明治。土司烤到金黃色,抹上一層薄薄的奶油,鋪上火腿片和起司片,再蓋上另一片吐司。他用刀把每個三明治對角切開,變成兩個三角形。然後他拿起彩色筆,在其中一個三明治的保鮮膜上面,畫了一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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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畫的。是雷米以前畫的那種笑臉——兩點當眼睛,一條向上彎的弧線當嘴巴,眼睛下面再加兩小撇當作笑紋。他看雷米畫過幾百次,早就記在骨頭裡了。他畫得不太像。雷米畫的笑臉比較歪,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雷奧畫的太工整了,像印刷出來的。但意思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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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兩個三明治放進一個紙袋裡,再把紙袋放進背包。然後他把彩色筆收好,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媽媽回來。媽媽進門的時候,看到他在廚房裡坐著,背包放在腳邊,手放在桌上,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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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這麼乖?」她開玩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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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一下。那是他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笑——不是應付的那種笑,而是真正的、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輕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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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明天我要去聖馬丁,」他說,「可以載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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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正在脫外套,動作停了一下。「去聖馬丁?去找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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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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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媽媽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轉頭看著他。她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好奇——一種溫和的、帶著一點點擔心的好奇。「去教堂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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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背包裡拿出那台數位相機,開機,調到那張照片,放在桌上。他把相機推向媽媽,動作很慢,像是在遞一件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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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低下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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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個少年的側面。深藍色毛衣,微捲的深色頭髮長到領口,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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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很長的時間。長到雷奧可以數出她眨了幾次眼睛。四次。她眨了四次眼睛,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雷奧。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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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的聲音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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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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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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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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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手按在相機上,手指微微顫抖。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雷奧。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了——震驚、不解、心疼、憤怒、心疼又把憤怒蓋過去了。她張開嘴,闔上,又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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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冰箱壓縮機的聲音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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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十字療養院。在聖馬丁。」雷奧說,「他沒有死。那時候他被救回來了。索菲阿姨把這件事藏了起來,她帶他去了聖馬丁,辦了假的葬禮。她說她想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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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閉上了眼睛。她按在相機上的手收了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肩膀在微微聳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雷奧知道她在哭。無聲的那種哭,和他一樣。他們不愧是母子——連哭泣的方式都一樣,都是那種不願意讓別人聽到、把所有聲音都吞進肚子裡的那種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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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媽媽睜開眼睛。她的睫毛濕了,眼角紅紅的,但她沒有擦。她看著雷奧,問了一句話:「索菲知道你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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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我星期二去過她家了。她說明天雷米會去鎮上的教堂,她會陪他去。她說我可以在那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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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沉默了很久。廚房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困在燈管裡的蜜蜂。她終於開口,聲音穩下來了:「明天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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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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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載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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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了點頭。他把數位相機收回背包,拉好拉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媽媽旁邊,彎下腰,抱了她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但他抱的時候,感覺到媽媽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像是說:去吧。像是說:不管怎樣,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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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幾乎沒有睡。不是因為緊張——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緊張。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怕自己睡過頭,怕錯過明天下午兩點的那一刻。有一部分是因為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他看到雷米的時候,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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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太輕了。像在說一個普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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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太重了。他不想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好像他們之間只剩下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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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太像醫生問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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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最後他決定不想了。他決定讓那一刻自己決定。也許到時候,話會自己跑出來。也許什麼話都不需要說,只需要站在那裡,讓雷米看到他的臉。那張臉——瘦了、老了、眼眶下面掛著兩團青黑、但還是同一張臉——會替他說所有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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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路燈亮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那條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但今晚他不覺得那條裂痕是傷口了。他覺得那是一條路。彎彎曲曲的,但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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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終於睡著了。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明天,我會看到他的眼睛。那雙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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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jz3S5UR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