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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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雷奧六點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陽光叫醒的——十一月的陽光難得這麼亮，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金色直線。他躺在床上，看著那條光線從窗戶慢慢移到衣櫃，再從衣櫃慢慢移到牆角，像一隻金色的蝸牛，爬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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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澡，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毛衣——不是故意的，他拿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後來才發現那件毛衣的顏色和照片裡雷米穿的那件很像。他把背包整理好：兩個三明治（一個給他，一個給雷米）、那盒彩色筆、烏龜筆記本、手機、錢包、一條巧克力和那塊碎玻璃。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帶那塊碎玻璃，最後還是帶了。它很小，不佔空間，而且它跟了他這麼久，今天應該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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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今天也起得比平常早。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針織衫，頭髮綁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比她平時上班的時候要年輕一些。她在廚房裡烤了麵包，煮了咖啡，還切了一盤水果。雷奧坐到餐桌前的時候，她把一杯牛奶放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該說的話昨天都說過了，今天只剩下一個動作：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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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十一點半出門。媽媽開車，雷奧坐在副駕駛座，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車子上高速公路之後，雷奧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房子變成田野，再從田野變成樹林。同樣的路，他最近走了好幾遍，但每一次的風景都不一樣。第一次是秋天剛來的時候，樹葉還是綠的，偶爾有幾片黃。第二次是深秋，黃葉和紅葉交錯，像一幅打翻顏料的畫。今天是十一月底，樹上幾乎已經沒有葉子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無數隻手在練習同一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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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忽然開口了。「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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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否認。「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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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緊張，」媽媽說，兩隻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有點發白，「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等一下看到雷米的時候，我要說什麼。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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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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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都不要先想好，」媽媽說，「到了那裡，該說什麼，嘴巴會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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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下了高速公路，經過聖馬丁鎮的外圍。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路，梧桐樹已經全禿了，樹枝像鉛筆畫的線條，乾淨俐落地切割著天空。車子經過聖十字療養院的時候，雷奧轉頭看了一眼。淺米色的建築在陽光下靜靜地站著，三樓的窗戶反射著天空的顏色。今天沒有人站在窗簾後面。今天那個人不在那裡。他在別的地方——在教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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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教堂對面的停車場。雷奧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一點四十三分。還有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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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是一棟石砌的建築，不大，尖頂上有一個鐵製的公雞風向標，在風裡轉來轉去。大門是深棕色的木門，上面鑲著鐵環，看起來很重。門口的台階上放著幾盆已經枯萎的花，褐色的莖桿歪歪倒倒地靠在陶盆邊緣，沒有人把它們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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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進去，」雷奧說，「妳要不要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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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在車上等。有需要就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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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背好背包，下了車。腳踩在柏油路面上，十一月的風吹過來，冷得像刀片，從袖口和領口鑽進去，沿著皮膚一路割過去。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低著頭走過馬路，走上教堂門口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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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比他想像的輕，推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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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面比外面暗。光線從兩側的彩繪玻璃窗透進來，被染成了各種顏色——藍的、紅的、黃的——灑在石板地面上，像一攤一攤被打翻的顏料。空氣中有一種古老的氣味，是石頭、蠟燭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涼涼的，靜靜的。幾排木頭長椅整齊地排列著，中間留出一條走道，走道的盡頭是一個講台，講台上方懸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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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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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最靠近門口的那排長椅坐下來，把背包放在旁邊。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教堂裡顯得有點大。他抬頭看著那些彩繪玻璃窗——左邊的窗戶畫的是一個拿著百合花的天使，右邊的窗戶畫的是一個跪著祈禱的人。陽光照在天使的翅膀上，把玻璃照得半透明，像一片巨大的、凝固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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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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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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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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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去。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刺得他一瞬間什麼也看不清楚。然後光線收斂了，門口站著兩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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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和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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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站在索菲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看著地板。他的頭髮比以前長了很多，已經快要蓋住眼睛了。他的臉色偏白，不是蒼白，是一種很久沒有曬過太陽的、溫和的、像瓷器一樣的白。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輕輕握著拳頭，左手半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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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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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沒有動。他站在長椅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和那個少年一模一樣的姿勢。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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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視線在教堂的中間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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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玻璃的光落在那個少年的臉上，把他的皮膚染成一層淡淡的藍色——從天使的翅膀上落下來的藍。他的眼睛比雷奧記憶中的更深了，眼眶下面有一圈淺淺的青，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的人。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每一樣東西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又不一樣。像同一本書被重新裝訂過了，內容沒變，但封面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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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看了三秒鐘。也許更久。雷奧不知道。在那幾秒鐘裡，時間不是變慢了，而是消失了。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教堂，沒有陽光，沒有任何東西。只有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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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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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很小的一步，像嬰兒第一次學走路那樣謹慎，腳跟先著地，然後腳尖，好像地板隨時可能會塌下去。索菲站在他身後，沒有跟上來。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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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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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條走道，中間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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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話，但沒有聲音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了一顆太硬的東西。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慢慢的、逐漸的紅，而是像有人打開了一個水龍頭，血一下子全部湧到了那兩扇窗戶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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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眼淚比他先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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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擦。他讓眼淚自由地、毫無阻攔地流過他的臉頰，滴在他的深藍色毛衣上，在那塊深色的布料上留下更深的圓點。他看到雷米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無聲地落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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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開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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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知道自己走了幾步。他只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軟軟的，不真實的，隨時可能會沉下去。但他的腳沒有沉。它們繼續走，一步，又一步，直到他站在了雷米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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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現在只有一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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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可以聞到雷米身上的氣味——不是以前那種洗衣粉加上青草的味道，而是一種新的氣味，像是某種藥用洗髮精、乾淨的棉布、和一點點蠟燭燃燒後殘留的煙。這是一個陌生的氣味。但站在這股陌生的氣味裡的人，有一雙他最熟悉的、他在夢裡見過幾百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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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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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變了。比以前低了一點，厚了一點，像一把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方式沒有變——把「雷」字稍微拖長一點，然後輕輕地收在「奧」字上。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這樣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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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但他說出來了。他說出了這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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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聽到自己的名字的時候，眼睛裡那一層一直撐著的、薄薄的東西，碎了。他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掉得比剛才更快、更多。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裡，讓眼淚流。他的嘴唇在顫抖，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它們全部塞在喉嚨裡，堵成了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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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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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隻手要伸去哪裡。可能是雷米的肩膀，可能是他的手臂，可能只是空氣中、兩個人之間的那段距離。但他的手才伸到一半，雷米的手就迎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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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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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是涼的。不是冰冷的那種涼，而是像秋天的河水，剛從石頭間流過、帶走了一點點溫度的那種涼。雷奧的手是熱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發燙，可能是從走進教堂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涼的和熱的碰在一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雷奧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一種很低的、很深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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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不是那種用力的、緊緊的握，而是輕輕的、試探的、像是在問「你在這裡嗎」的握。雷米的拇指輕輕按在雷奧的虎口上，那個小小的壓力，像一個句號，把這一年多來所有未完成的、懸在半空中的句子，一個一個地結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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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很安靜。索菲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在微微顫抖。彩繪玻璃上的天使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舉起來，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正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剛剛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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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站在走道中央，兩隻手握在一起，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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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需要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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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xM0HRmb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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