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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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教堂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不是並排，而是面對面——雷奧坐在前一排的椅子上面向後，雷米坐在後一排，兩個人膝蓋對著膝蓋，中間只隔了大約三十公分的距離。他們的手還握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還放在一起。有時候是雷奧握著雷米，有時候是雷米握著雷奧，有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在握，只是手指鬆鬆地交疊著，像兩棵樹的樹根在地底下纏繞，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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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門輕輕關上的聲音傳過來，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過。教堂裡只剩他們兩個人，和那些彩繪玻璃上的聖人與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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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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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聲音還有一點啞，眼淚的痕跡還掛在臉上，但語氣是平靜的——不是假裝的平靜，而是真正的、暴風雨過去之後那種乾淨的、空空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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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想，從哪裡說起呢？從花田？從冰球場？從那間圖書館的微縮膠捲？從索菲家門口的那盞刺蝟小夜燈？從三樓那扇半開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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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媽媽的垃圾袋開始，」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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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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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大笑，也不是那種苦笑，而是一種很小的、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開來的、像是很久沒有練習過的笑。那笑容剛出現的時候還有點僵硬，像一台很久沒有發動的引擎，轉了幾下才順暢起來。但當它順暢了之後，雷米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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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的垃圾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的荒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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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買的家庭號餐盒，」雷奧說，「你家附近沒有那家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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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眼睛裡那一層薄薄的、像是保護膜的東西，又開始融化了。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放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雷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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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那陣子你在學校都不看我。我叫你，你假裝沒聽到。你跟冰球隊的人走在一起，他們講了一些話，你笑了，你跟著他們笑了。我站在操場邊上，想走過去，但你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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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否認。他沒有說「我沒有」。他沒有說「那是誤會」。他沒有說任何一句為自己開脫的話。因為雷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確實轉過身了。他確實假裝沒聽到了。他確實跟著那些冰球隊的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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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面對你，」雷奧說。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停。「班上有人在說我們的閒話，說我們——說我們太黏了，說我們不正常。我不知道怎麼處理那些話，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假裝不在意你。我以為只要讓別人看到我沒有跟你在一起，那些話就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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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到他們說的話？」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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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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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跟我說了，」雷米說，聲音低了下去，「但不是直接對我說。是故意在我聽得到的範圍內說。『那兩個人也太誇張了吧』、『他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聽到了，但我覺得那不重要。我只在意你。結果你——」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也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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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雷奧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不像他預期的那樣沉重。它們很輕，輕得像兩片落葉，飄在兩個人之間的三十公分裡。但正是因為輕，所以沒有壓垮任何東西。它們只是落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需要被原諒，也不需要被記住。「我那時候太小了。我不懂。我以為只要躲開，事情就會自己好起來。我不知道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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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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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去摸雷奧的毛衣袖子，捏著那塊深藍色的布料，輕輕搓了搓，像在確認它的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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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他說，「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我媽在旁邊哭，我爸站在門口，醫生在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你站在操場上，背對著我，越走越遠。那個畫面我看了幾千遍、幾萬遍。每一次看，你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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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另一隻手也放了上來，蓋在雷米的手上。現在雷米的手被他的兩隻手包在中間，像一顆被小心捧著的、還有一點餘溫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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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媽跟我說，」雷米繼續說，「她說學校的人都以為我死了。她說這樣比較好，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大家就不會一直問、一直想、一直記得。她說我可以重新開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想問她：『那雷奧呢？他也以為我死了嗎？』但我沒有問。因為我怕聽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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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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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她說：『對，他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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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水底裡做的動作。「我沒有覺得比較好。從來沒有。你『死』了之後，我把你送我的那隻倉鼠養到現在。牠已經超過牠應該活的年紀了，我媽說牠是老妖怪。我把你打碎的那個檸檬水瓶子的碎片留了一片，放在口袋裡，走到哪裡都帶著。我每天騎車經過你家門口，故意繞遠路，因為我不想看到那扇沒有開燈的窗戶。我退了冰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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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退了冰球隊？」雷米抬起頭來，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冰球曾經是雷奧的一切，他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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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了，」雷奧說，「沒有你的話，那冰面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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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眼眶又紅了。但他沒有哭。他把嘴唇咬了一下，像是用那一點點痛把眼淚逼了回去。然後他鬆開嘴唇，看著雷奧，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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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吃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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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他笑得比雷米剛才更大聲一點，笑聲在空蕩蕩的教堂裡迴盪了一下，撞到彩繪玻璃窗又彈回來，變成一種軟軟的、圓圓的回音。他放開雷米的手，彎腰從地上拿起背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那個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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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腿起司三明治，」雷奧說，把紙袋遞給雷米。「上面有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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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接過紙袋，打開保鮮膜。他看到那張笑臉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扇門被打開了，光從門縫裡照進來，照在一張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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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畫的，」雷米說，「你畫的笑臉太工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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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奧說，「我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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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拿起其中一個三角形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好像在品嚐每一粒麵包屑、每一片火腿、每一絲起司的味道。他咬第二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三明治，看著那個被咬掉一個角的笑臉，笑臉還在那裡，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彎彎的，少了一塊，但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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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每天都做這個給你吃，」雷米說，聲音有點含混，因為嘴裡還有食物。「你從來沒有說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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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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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說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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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說一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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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嘴裡的三明治嚥下去，抬頭看著雷奧。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不是單純的開心，也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兩種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楚邊界的光。像夕陽照在冰面上，金色的、冷冷的、亮得讓人想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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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嗎？」雷米問，「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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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紙袋裡拿出另一個三明治——那是他自己的。他把保鮮膜撕開，遞了一半給雷米。雷米接過去，兩個人就那樣坐在教堂的長椅上，面對面，膝蓋幾乎碰到膝蓋，一起吃著兩個冷掉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彩繪玻璃上的天使靜靜地看著他們，陽光的顏色從藍色變成了紅色——太陽往西邊偏了一點，光線從另一扇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臉都染成了淡淡的玫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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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你在療養院會拉大提琴，」雷奧說，嘴裡還嚼著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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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他們有一把很好的琴。不是我的那把，我的那把在家裡。但這把也不錯，聲音比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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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雷奧說，「上上個週末，我在花園裡。你在拉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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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咀嚼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雷奧，手裡的三明治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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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你在花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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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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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覺得有人在看我，」雷米說，聲音變小了，「我走到窗戶邊站了一下，但我不敢拉開窗簾。我怕外面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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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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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下頭，看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三明治。他把那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嚥下去。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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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週末都可以來嗎？」他問。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他的眼睛洩露了一切——那裡面有一種小心的、不敢期待太多的、像一隻在路邊伸出一隻腳的貓咪那樣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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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週末，」雷奧說，「只要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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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雷米說。這兩個字說得很快，快到像是不經過大腦、直接從心臟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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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索菲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帶著一點試探和一點歉意：「雷米，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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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坐在長椅上，看著雷奧，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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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六，」他最後說，「同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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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時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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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起來。他的動作比剛進來的時候輕了很多，像是身體裡面的某個部分被鬆開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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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三明治，」他說，「下次不要買這種火腿。要買煙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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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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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過身，朝門口走去。索菲在門口等他，伸出手來，他沒有握，只是走過去，從她旁邊經過，自己推開了門。陽光又湧了進來，那一瞬間，他的身影被光吞掉了，只剩下一個輪廓——深灰色外套，微捲的頭髮，和一個比以前高了半個頭的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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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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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膝蓋上放著那半個沒有吃完的三明治。彩繪玻璃上的天使還在原處，一隻手舉起來，手指微微彎曲。教堂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再像打鼓了，而是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每一個節拍都穩穩的，重重的，像一個人在走路，一步一步，再也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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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包好，放進背包。然後他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訊息：「我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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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鐘後，媽媽回了一個字：「嗯。」然後又回了一條：「我在車上等你。不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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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過那條長長的走道。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教堂裡迴響著，和剛才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他推開門，陽光撲面而來，比他想像的更亮、更暖。他瞇著眼睛走下台階，看到媽媽的車停在對面，車窗搖下來一半，媽媽坐在駕駛座上，手肘撐在窗框上，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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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馬路，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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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媽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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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了，」雷奧說，「但又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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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再問。她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經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的時候，雷奧從車窗往外看。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鉛筆線條一樣乾淨。但樹梢的最尖端，他看到了一些很小很小的、毛茸茸的東西——是冬天的芽苞，外面包著一層褐色的鱗片，緊緊地裹著，像是把整個春天都藏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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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Cs2yn9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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