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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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聖馬丁的時候,雷奧一直看著後視鏡。教堂的尖頂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色的點,被路邊的樹擋住了。他這才把視線收回來,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握著那半塊用保鮮膜包起來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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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說為什麼不能回來嗎?」媽媽問。她開車的時候習慣把兩隻手都放在方向盤上,十點十分的位置,很標準。但今天她的手握得比平常緊,指節有點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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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搖了搖頭。「我沒有問。今天光是……看到他,就已經用掉我全部的力氣了。其他的事情,下週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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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風景從光禿禿的樹林變成了灰濛濛的田野,再從田野變成了郊區的住宅區。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隨時會碎掉的沉默,而是一種溫暖的、像被子一樣蓋在身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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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後,雷奧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背包放在床上。他把那半塊三明治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保鮮膜,把它吃完了。麵包已經有點軟了,火腿的邊緣也乾掉了,但他覺得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三明治——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它的一半來自雷米咬過的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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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床上,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加密資料夾,看著那張從窗外拍到的照片。雷米的側臉在螢幕上靜靜地看著右方,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著。雷奧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螢幕上那張臉的輪廓,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但現在他做了,而且不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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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翻開烏龜筆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在下面寫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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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我下週帶煙燻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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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笑了。很小很小的一個笑,但嘴角的弧度彎彎的,像雷米畫的那種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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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雷奧過得很奇怪。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應該很開心——他找到雷米了,他見到雷米了,雷米跟他說話了,雷米還要他下週再去。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夠讓一個人連續跳三天都停不下來。但另一方面,他心裡有一個小小的、像釘子一樣的東西,扎在那裡,讓他沒辦法完全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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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釘子叫做:為什麼雷米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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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他再次坐上媽媽的車,再次走那條已經走得很熟的路。這一次他帶了煙燻火腿——他跑了好幾家超市才找到,因為煙燻火腿不是每間店都有。他還帶了彩色筆,打算當場在三明治上畫笑臉,這樣就不會因為提早畫好而讓麵包變軟。他甚至帶了一張那隻倉鼠的新照片——那隻胖得快要走不動的老倉鼠,縮在木屑堆裡,只露出一顆圓圓的頭和一對黑黑的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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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還是那個教堂。彩繪玻璃上的天使還是舉著那隻手,陽光從不同的窗戶照進來,今天落在天使的裙擺上,把那一整片玻璃染成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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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比他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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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推開門的時候,雷米已經坐在上週那個位置了——後一排的長椅,面朝講台,但身體微微側向門口,像是在等。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比上週看起來更長了一點,額前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要蓋到眉毛。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東西——不是大提琴盒,是一個普通的後背包,鼓鼓的,好像裝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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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雷奧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誇張的、瞪大的亮,而是一種很內斂的、像水面反射陽光的亮——你一眨眼就會錯過,但你如果剛好看到了,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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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燻的,」雷奧走過去,從背包裡拿出那包火腿,像展示獎盃一樣舉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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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包裝上的標籤,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牌子不錯。你跑幾家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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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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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雷米說,但那個「笨」字的尾音是上揚的,像一個小小的鉤子,把雷奧的心輕輕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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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做三明治。雷奧負責烤麵包——他帶了一個小型的隨身烤麵包機,從背包裡拿出來的時候,雷米看了他一眼,說「你真的帶了這個?」語氣不是驚訝,而是那種「你真的跟我認識的那個雷奧一模一樣」的無奈。雷奧把麵包烤到金黃色,抹上奶油,鋪上火腿和起司。雷米負責畫笑臉——他的笑臉還是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但就是比雷奧畫的可愛。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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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下來吃的時候,雷奧問了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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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回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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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咬三明治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假裝沒聽到。他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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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醫生不建議,」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說明書。「不是不能,是不建議。他們說我現在待的環境——療養院那種安靜的、沒有壓力的、每天作息固定的環境——對我的恢復很重要。如果我回到原來的地方,回到學校,可能會……醫生用的詞是『誘發因子』。就是那些會讓我回到之前那種狀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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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我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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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責備,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理解,深到雷奧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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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學校,」雷米說,「包括那條走廊,包括那棵橡樹,包括每一個知道『那件事』的人。包括他們看我的眼神——那種『你還好嗎』、『我們都很擔心你』、『你不要再做傻事』的眼神。我不是說他們不好,我知道他們是好意。但我受不了那個。我光是想到要回到那個地方,就覺得……胸口又開始變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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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個位置在心臟和胃之間,不是心臟,但比心臟更敏感。雷奧知道那種感覺。他自己也有過——在雷米「死」後的那些日子裡,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個地方就像被人用手掐著,一直掐到他下床、穿上鞋子、走出房間,才會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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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以不用回學校,」雷奧說,「我們可以只在這裡見面。每個星期六。我帶煙燻火腿,你畫笑臉。這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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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他低下頭,拿起那個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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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這樣說,」雷米含混地說,「我就更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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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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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變,」雷米說,沒有看他,眼睛盯著手裡的三明治,「你還是同一個人。你還是會為了買對的火腿跑三家超市。你還是會帶烤麵包機出門。你還是會坐在我對面,等我先開口說話。你沒有變,但大家都在變——我變了,我媽變了,學校裡那些人可能也變了。只有你停在原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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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停在原地等你」這句話聽起來像一件好事,又像一件壞事。好的是他沒有放棄,壞的是他可能浪費了很多時間。但他不覺得那些時間是浪費。如果那些時間是用來找到雷米的,那每一秒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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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回來,」雷奧說,「我可以每天跟你一起吃午餐。不會有人在旁邊說閒話,因為我不打冰球了,那些人不跟我一起吃飯了。我現在只跟盧卡吃——就是那個轉學生,戴眼鏡的那個。他人很好,不會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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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你真的不打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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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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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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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不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雷米身上,好像雷米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那對雷米來說壓力太大了。但他也不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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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他說,「有一部分是因為你。但更大的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我發現我打冰球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冰球,是你。那樣打球沒有意義。與其這樣,不如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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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伸手拿過雷奧放在桌上的彩色筆盒,打開,抽出一支藍色的筆。他在三明治的保鮮膜上——不是畫笑臉,而是寫了兩個字。他把保鮮膜轉過來,讓雷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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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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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藍色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最後一個「我」字的收筆還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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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準備好,」雷米說,「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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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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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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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每個星期六都來問你一次,」雷奧說,「問到你說『好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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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笑了一下。這次的笑跟上週不一樣——上週的笑是生疏的、很久沒練習的那種笑;這週的笑是自然的、溫暖的、像陽光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的那種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眼角擠出幾條細細的紋路——那是以前沒有的。十四歲的人不應該有笑紋,但雷米有了。那些笑紋像兩條小小的河流,從他的眼角流向太陽穴,把一些雷奧不知道的事情藏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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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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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就說過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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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還會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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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而是那種「我們剛才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需要給它一點空間呼吸」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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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小心地從三明治上撕下來,摺好,放進外套的內袋裡。那個位置靠近心臟。雷米看到了,但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低下頭,繼續吃他的三明治,但雷奧注意到他的耳朵變紅了——兩隻耳朵的尖端,像被冬天的風吹過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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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每個星期六變成了他們的時間。雷奧會搭媽媽的車——或者後來他學會了搭火車——到聖馬丁鎮,走進那間安靜的教堂,和雷米坐在一起。他們會一起吃三明治,聊一些有的沒的。雷奧會跟他說學校的事:盧卡在課本上畫了一隻長了翅膀的恐龍;數學老師講錯了一個公式,被全班糾正,耳朵紅了一整節課;食堂新出了一種很難吃的蔬菜派,沒有人買,最後全部倒掉了。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雷米聽得很認真,像是每一件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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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也會跟他說療養院的事:隔壁房間有一個老先生每天都會唱同一首歌,唱到一半就會忘詞,然後從頭開始,永遠唱不完;花園裡的噴泉上週終於修好了,水噴出來的時候有一道小小的彩虹;他最近在練一首新的曲子,不是巴哈,是艾爾加的《愛的禮讚》,「那首很適合在教堂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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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雷奧問他:「你可以在教堂裡拉給我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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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說了聲「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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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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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坐在那裡看著我,我會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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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介意你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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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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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之後,雷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看著雷米的側臉——陽光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把雷米的皮膚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在想一件事:以前他們在花田裡、在樹下、在雷米家客廳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雷米。那個時候他覺得雷米會一直在那裡,不需要特別去看,因為隨時都可以看。現在他知道不是這樣了。現在他看雷米的每一秒,都是用「可能這是最後一次」的心情在看。不是因為他覺得雷米會再次消失,而是因為他終於學會了——有些人不是永遠都在的,你必須在他們在的時候,好好地、認真地、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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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天氣很冷。教堂裡沒有暖氣,石板地面冰得像是從地底直接伸出來的冰塊。雷奧到的時候,雷米已經在那裡了,膝蓋上放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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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遲到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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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誤點,」雷奧說,在他旁邊坐下來。這次他沒有坐在對面——他坐在雷米旁邊,肩膀隔著大約十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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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保溫杯遞給他。「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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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來,打開蓋子。裡面是熱巧克力,燙的,甜度剛好,上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奶泡。他喝了一口,熱流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把沿途的冰都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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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做的,」雷奧說,「你以前不會做奶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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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的,」雷米說,「療養院有烹飪課。我上週學了怎麼打奶泡。不難,就是手會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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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又喝了一口,把保溫杯還給他。雷米接過去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雷奧的手指。兩個人的手同時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碰觸帶來的那種微微的、像靜電一樣的刺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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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說話。雷米把保溫杯放在長椅上,拉過那條灰色毯子,蓋在自己身上。他蓋好之後,猶豫了一秒鐘,然後把毯子的另一邊拉過來,蓋在雷奧的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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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共用同一條毯子。膝蓋和膝蓋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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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朵紅了,」雷米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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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紅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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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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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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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知道那不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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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外面的風很大,吹得彩繪玻璃窗發出細微的震動聲。天使的翅膀在陽光中一明一暗,像在呼吸。雷奧把身體往雷米的方向微微傾斜了一點——不是靠上去,只是傾斜了一點,讓兩個人的肩膀之間的距離從十公分變成五公分,再從五公分變成三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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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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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有靠過來。他只是坐在那裡,膝蓋上蓋著同一條毯子,肩膀和雷奧之間留著一個曖昧的、不確定的、剛好可以放進一個拳頭的距離。那個距離像一個問號,彎彎的,開口的,等待被填滿,或者被永遠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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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從毯子底下伸過去,手指碰到了雷米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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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沒有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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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樣讓指尖輕輕貼著,沒有握起來,也沒有分開。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碰了一下,被風吹開一點點,又被水流拉回來,再碰一下,再分開。不確定,不穩定,但每一次碰觸都讓水面的漣漪擴大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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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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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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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都沒有站起來。他們就那樣坐著,膝蓋上蓋著同一條毯子,指尖貼著指尖,聽著風聲和彩繪玻璃窗的震動聲,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呼吸聲很輕,但雷奧聽得到。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得到雷米的心跳。也許那只是他自己的心跳迴盪在胸腔裡,反彈出來,被他誤以為是對方的。但誰在乎呢?心跳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需要分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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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aIPKA7P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