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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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一個星期六，天空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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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細細綿綿的、像霧一樣的雨，打在臉上涼涼的，不會濕透，但會讓整個世界變得灰濛濛的。雷奧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從火車站走到教堂，鞋尖被路面的積水濺濕了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在布面上慢慢擴散，像一朵慢慢開花的灰色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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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教堂的門時，裡面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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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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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老太太，坐在第一排長椅上，低著頭，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著。她聽到門聲，抬起頭來看了雷奧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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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最後一排坐下來，把傘靠在椅子旁邊。他沒有等很久——大約五分鐘後，門又開了。雷米走了進來，身上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防風外套，帽子沒有拉起來，頭髮被雨淋得微微潮濕，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他的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鼻尖和兩頰像被輕輕擦過一層淡粉色的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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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淋濕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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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大，」雷米說，在他旁邊坐下來。他今天沒有帶毯子，也沒有帶保溫杯。他只帶了一個很小的帆布袋，鼓鼓的，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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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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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帆布袋拿起來，放在膝蓋上，解開袋口的繩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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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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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新的相簿。封面是深藍色的絨布，邊角已經磨白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紙板。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小小的、用銀色顏料畫上去的圖案——一朵花。畫得很拙劣，花瓣大小不一，莖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來那是一朵亞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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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認得那本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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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送給雷米的。十歲那年的聖誕節，他不知道要送什麼，就在文具店買了一本空白相簿，然後在封面上親手畫了一朵亞麻花——因為那年的夏天，他們在花田裡拍了很多照片。他畫得很醜，雷米收到禮物的時候笑了很久，笑到彎下腰、抱著肚子、眼淚都流出來了。雷奧那時候有點生氣，說「不喜歡就還我」。雷米把相簿抱在胸前，說「誰說我不喜歡，醜死了才不會有人想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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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相簿，雷米帶到了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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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幫我帶來的，」雷米說，手指輕輕摸著封面上那朵褪色的亞麻花，「她說我應該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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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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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是一張拍立得，邊緣已經有點泛黃了。照片裡是兩個小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站在一片藍色的花田裡。兩個人都曬得很黑，頭髮亂七八糟的，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齒。左邊那個小孩手裡拿著一枝亞麻花，舉在鏡頭前，幾乎要戳到鏡頭。右邊那個小孩伸手去搶，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近到額頭快要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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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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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候就長這樣了，」雷米說，「到現在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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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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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了，」雷米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長高了。你沒發現嗎？以前我比你矮半個頭，現在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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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他們坐著，看不出身高，但雷米的肩膀確實比以前寬了，鎖骨的線條透過薄毛衣隱約可見，像兩道淺淺的、對稱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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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了，」雷奧承認，「但你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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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翻到相簿的下一頁。這一頁不是照片，而是一張對折的紙，紙質很厚，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雷米把它打開，攤在兩個人的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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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一棵很大的樹下面。樹的枝葉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兩個人都罩在陰影裡。兩個人的手在中間的位置連在一起——不是握著，而是指尖碰著指尖，中間留著一條細細的縫隙。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字：「雷米和雷奧，永遠的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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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的？」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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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的，」雷米說，「你不記得了？你八歲的時候畫的。你說這是你畫過最好看的畫，要送給你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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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記得了。但他看著那幅畫，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看著那兩個手牽手的小人，忽然覺得有一種很強烈的、幾乎要把他從椅子上掀翻的情緒從胸口湧上來。不是悲傷，不是開心，而是一種「原來我們走了這麼遠」的感慨——從那棵樹下的兩個小孩，到教堂裡的兩個人，中間隔了一條河、一座墳墓、一個謊言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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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留著？」雷奧問。他的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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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留著，」雷米說，「你給我的東西，我一樣都沒有丟。連你二年級送我的那個橡皮擦——上面有一隻驢子的那顆——我都還留著。雖然它已經硬得像石頭了，根本擦不掉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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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笑的時候眼睛有點濕，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忍住了，因為他今天不想哭。今天他想笑著看完這本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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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是一個時間的切片——九歲在公園餵鴿子，十歲在雷米家後院打水仗，十一歲在學校運動會上兩個人跑最後一名卻笑得很開心，十二歲在雪地裡堆了一個很醜的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紅蘿蔔，被麻雀啄掉了一半。每一張照片雷奧都記得，又不完全記得。他記得那些事情發生過，但他不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笑得那麼大聲、那麼沒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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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雷米的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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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頁不是照片。是一張從某個地方剪下來的紙條，大概兩公分寬、十公分長，被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在相簿的頁面上。紙條上面印著一行字，是印刷體，不是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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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are my best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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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筆跡很淡，像是寫的時候不想讓別人看到：「雷奧，謝謝你。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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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行鉛筆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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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也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按在那張紙條的邊緣，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他的手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的手是小孩的手，短短的、圓圓的、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泥土。現在他的手是少年的手了，骨頭拉長了，關節變得明顯，皮膚底下隱約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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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適合拉大提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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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不知道要寫什麼，」雷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只是覺得應該寫下來。因為那個時候我覺得……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那時候不知道『這輩子』有多長。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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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過去，放在雷米的手上。不是像之前那樣指尖碰指尖，而是整隻手蓋上去，手掌貼著手背，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輕輕扣住。雷米的手比他涼，骨頭比他細，但手掌的寬度已經差不多了——再過一兩年，也許就會超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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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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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呼吸變得比較淺，比較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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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我會哭，」雷米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容器底部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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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又沒關係，」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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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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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哭過了。上週。上上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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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同的哭，」雷米說，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眶紅了，但眼睛裡有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亮到雷奧覺得那不是眼淚，那是別的東西——一種他沒有在雷米眼睛裡見過的、新的、不知道該叫什麼名字的光。「那次是因為太久沒看到你。這次是因為你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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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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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以後都坐這麼近，」他說，「你就會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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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習慣，」雷米說，「你不要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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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沒有動。他的手指也收緊了一點，扣住了雷奧的指縫。現在他們的手是真正地握在一起了，不是試探，不是猶豫，不是指尖碰指尖的那種不確定。是握著。是確定。是「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們都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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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的雨聲很輕，像幾千隻蠶在同時啃食桑葉，沙沙沙沙的，把整個世界都包圍在一層薄薄的、白色的噪音裡。那個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教堂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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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媽說了，」雷米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點鼻腔的共鳴——他還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問她，我可不可以回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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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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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可以，但要等醫生同意。醫生說最快可能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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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學期？」雷奧算了一下，「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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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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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個月。八個星期。五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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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這兩個月還是每個星期六來，」雷奧說，「來到你回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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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的時候要帶三明治，」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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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燻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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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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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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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你畫的那麼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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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蕩的教堂裡迴盪，撞到彩繪玻璃窗又彈回來，變成兩層、三層、四層的回音，像一群孩子在空房間裡拍手，一個接一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但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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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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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收拾好背包，把那本相簿小心地還給雷米。雷米接過去的時候，把相簿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或者像抱著一個人。雷奧站在門口，推開門，冷風夾雜著雨後的濕氣撲面而來，空氣中有一種乾淨的、像是被洗過一遍的清新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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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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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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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下台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轉身，走回去，推開門。雷米還站在那裡，手裡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相簿，表情有點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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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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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去碰他垂在額前的那幾縷被雨淋濕的頭髮。他把它們輕輕撥到旁邊，讓雷米的額頭露出來。雷米的額頭很白，皮膚底下有一條淺淺的、幾乎看不到的青筋，像一條小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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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愣住了。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靠近的貓。但他沒有後退。他的眼睛睜得比平常大，瞳孔在教堂昏暗的光線中放大了，像兩顆深色的、濕潤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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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擋到眼睛了，」雷奧說，「這樣你看得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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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什麼？」雷米問。聲音有一點點不穩，像大提琴的弦剛被調緊、還沒有完全定下來的那種微微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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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是我，」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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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轉身走出教堂。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如果再回頭，他可能會做出一些他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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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馬路，走到停車場。媽媽的車停在那裡，引擎已經發動了，排氣管冒出一團一團白色的水蒸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散開。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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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很紅，」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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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冷，」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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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她打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雷奧從後視鏡裡看到教堂的門還開著，雷米站在門口，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相簿，站在門檻上，像一幅畫被鑲在門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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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太小了，雷米的身影只佔了鏡面的十分之一不到。但雷奧一直看著那一小塊影子，直到它縮成一個點，縮成一個看不見的、但確確實實存在在那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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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內袋，摸到那塊碎玻璃，和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兩個小小的、不會說話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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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b5L85Y5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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