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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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六,聖馬丁鎮的教堂成了他們兩個人的地方。不是說沒有別人來——有時候會有零星的信徒走進來,安靜地坐一會兒,又安靜地離開。但那些人像是背景裡的風景,模糊的、不重要的,真正清晰的只有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的那兩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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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開始習慣每個星期五晚上準備三明治。他會先去超市買煙燻火腿、起司片和一條新鮮的吐司。媽媽有時候會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不用。她就不再問了,只是在星期五的晚餐桌上多放一盒奶油,不著痕跡的那種。雷奧知道那是她表達支持的方式——不說「我支持你」,而是在你需要的地方,輕輕放上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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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他會搭上那班區間車。火車上的人越來越少了,十二月接近尾聲,學期快結束了,很多人已經開始放假。車廂裡有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整列火車像是為他一個人開的。他喜歡那種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後退,只有他在前進,朝著一個確定的、越來越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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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雷米每次都比他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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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是從療養院走過來的,還是有人載他。雷奧從來沒問。他只知道每次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雷米已經坐在那裡了。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發呆,有時候只是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某種節奏——雷奧後來發現那是他正在練習的曲子的節奏,他會在腦子裡反覆默唸那些音符,像唸咒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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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先吃三明治。這已經變成了一個儀式,順序從來不變:雷奧打開背包,拿出紙袋;雷米拿出彩色筆;雷奧把麵包烤好,抹奶油,鋪火腿和起司;雷米在上面畫笑臉;一人一半,開動。吃的時候很少說話,因為嘴裡有東西,也因為那個時刻不需要說話。教堂很安靜,咀嚼聲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但不會讓人尷尬——反而像是一種證明,證明他們是活的,證明他們在這裡,證明這一切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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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後,他們會聊天。有時候聊很久,有時候只說了幾句話就到了該離開的時間。時間在教堂裡是很模糊的東西,沒有鐘聲,沒有下課鈴,只有彩繪玻璃窗上的光線在緩慢地移動,從天使的臉移到天使的手,再從天使的手移到地板上的某一塊石板,最後消失,留下一片灰濛濛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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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雷米說了一句讓雷奧措手不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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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拉大提琴給你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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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正在收拾保鮮膜,手停了下來。「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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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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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椅子底下拿出一個黑色的東西——不是上次那個帆布袋,而是一個真正的大提琴盒,深黑色的,邊角有一些磨損的痕跡。他把琴盒平放在長椅上,打開兩側的金屬扣。那些扣子發出輕輕的、清脆的「咔嗒」聲,一聲,兩聲,三聲,四聲,像某種儀式開始前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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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木頭和松香混合的氣味飄了出來。那是雷奧很熟悉的味道——以前在雷米家的客廳裡,那種味道充滿了整個房間,聞久了會習慣到不覺得它存在,但現在隔了這麼久重新聞到,他才發現那種味道一直留在他的嗅覺記憶最深處,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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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絨布襯墊上,琴身的木頭在教堂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蜂蜜般的色澤。四根弦繃得緊緊的,在空氣中反射出細細的銀線。雷米把琴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抱一個嬰兒。他把琴立在地上,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坐下來,把琴夾在兩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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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舉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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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毛是白色的,擦過松香之後帶有一種淡淡的、粉狀的光澤。他沒有馬上開始拉。他把弓放在弦上,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等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等教堂裡那一小片空氣安靜下來,等雷奧的眼睛從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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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眼睛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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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垂下眼簾,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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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音符像一顆水滴,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落在一個很深的、平靜的水面上。不是巴哈,不是艾爾加,是一首雷奧沒有聽過的曲子。旋律很簡單,沒有太多華麗的轉折和裝飾,每一個音符之間都留著足夠的空白,像一個人走在雪地裡,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不著急,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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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長椅上,背靠著後一排的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聽著。他不懂音樂,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是誰寫的,不知道它屬於哪一個時代、哪一種風格。但他知道這首曲子是拉給他聽的。每一個音符都是。那些音符從雷米的指尖出發,經過琴弦的震動,穿過空氣,抵達他的耳朵,然後沿著血管往下走,走到心臟的位置,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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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雷米第一次學大提琴的時候,拉出來的聲音像有人在鋸木頭,整條街的狗都在叫。想起雷米練琴練到手指出血,用OK繃纏了又纏,繼續練。想起雷米說「以後我要當一個很厲害的大提琴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雷奧在任何人眼睛裡都沒有見過的。想起他後來再也沒有聽過雷米拉琴——不是不想,是沒有機會了。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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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不是真的停留——弦已經不震動了,弓已經離開了,但耳朵還抓著那個聲音不放,像捨不得放開一個正要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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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很安靜。彩繪玻璃窗上的天使靜靜地舉著手。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天使的翅膀染成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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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曲子?」雷奧問。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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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寫的,」雷米說。他沒有看雷奧,低著頭,手指輕輕摸著琴弦,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唱完歌還有一點激動的嗓子。「還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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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給它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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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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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想。他想了很多名字,每一個都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又消失了。太重的名字會壓垮這首輕盈的曲子,太輕的名字又配不上那些音符裡藏著的東西。他想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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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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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是驚訝,是理解,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懂」的、柔軟的、幾乎要滿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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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藍色?」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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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花田是藍色的,」雷奧說,「因為亞麻花是藍色的。因為你畫的笑臉是藍色的筆。因為——」他停了一下,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那塊碎玻璃。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因為那條河的河水是藍色的。夢裡的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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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問是什麼河。他低下頭,把大提琴放回琴盒裡,蓋上蓋子,扣好金屬扣。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然後他把琴盒豎起來,靠在椅子旁邊,轉頭看著雷奧。他們的距離很近——不是刻意靠近的那種近,而是教堂的長椅本來就不寬,兩個人坐著的時候,肩膀和肩膀之間只有一個拳頭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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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了,」雷米說,「下學期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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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放了一顆煙火,引線燒完了,砰的一聲炸開來,火花四濺,亮得他眼前一白。「醫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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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可以試試看。如果情況不好,可以再調整。我媽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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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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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轉到你們班,」雷米說,「學校說可以安排。我不想回到原來的班級,那些人——不是說他們不好,但我需要一個新的開始。盧卡那個班,對不對?就是你現在待的那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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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雷奧說。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顆煙火還在炸,一朵接一朵,把整個胸腔都照亮了。「你會坐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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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米說,「你旁邊有空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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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旁邊現在坐的是盧卡。但盧卡是一個很 flexible 的人,他應該不會介意往旁邊挪一格。或者更乾脆一點,讓盧卡坐在雷奧前面——反正他上課的時候都在畫恐龍,坐在哪裡都一樣。雷奧已經在想怎麼跟盧卡說了,想得很認真,認真到雷米看著他的表情從平淡變成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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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雷米問,嘴角微微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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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要怎麼跟盧卡說,叫他往旁邊移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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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的都大聲,不是那種含蓄的、嘴角微翹的笑,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齒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的笑。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教堂裡迴盪,撞到石牆又彈回來,變成好幾個不同音高的回音,像一群小孩在玩傳聲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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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以前一模一樣,」雷米說,笑到聲音都有點岔氣了,「你還是會為這種小事想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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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小事,」雷奧說,語氣認真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太過嚴肅了,但他沒有收回來。「你坐哪裡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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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笑聲停了下來。他看著雷奧,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笑出來的一點點水光,但表情已經從好笑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水底的石頭那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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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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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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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以後,你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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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不是被打斷的,而是他自己停了下來的。他的嘴唇還微微張著,像是有很多話排隊排在喉嚨口,但第一個字卡住了,後面的全部塞在一起,誰也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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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怎樣?」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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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搖了搖頭。他把視線從雷奧臉上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剛才還拉著大提琴的手,現在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像兩隻休息中的、收攏了翅膀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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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說,「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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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追問。他學會了一件事——雷米不想說的話,追問也不會有答案。他會在準備好的時候自己說出來。就像他準備好了才會拉大提琴給他聽,準備好了才會說要回來上學,準備好了才會在寫著「等我」的保鮮膜上畫下那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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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雷奧說,「是最後一次在教堂了,對不對?二月你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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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雷米說,「下星期六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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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做點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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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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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很久。「例如——我帶真正的食物來。不是三明治。我可以帶我媽做的烤雞翅。她做的烤雞翅很好吃,你以前吃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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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雷米說,「你媽的烤雞翅,甜甜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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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那個。我帶那個來。然後我們可以在教堂外面吃。如果天氣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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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教堂外面吃,」雷米說,「就不算是在教堂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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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是在教堂旁邊,」雷奧說,「算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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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下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小,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漣漪只擴散了兩圈就消失了。但消失之前,它碰到了岸邊,反彈回來,又變成新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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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雷米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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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雷奧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點多太陽就開始往下掉,五點不到就只剩下西邊天際線上一抹淡淡的橘色。他走出教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雷米還坐在長椅上,大提琴靠在身邊,彩繪玻璃窗上的天使已經變成了深藍色的剪影,沒有顏色,只有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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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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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坐一下,」雷米說,「這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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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門口,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脖子涼颼颼的。他想說「那我陪你」,但他沒有說。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知道,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獨處,就像大提琴需要空弦——那些沒有被按住的弦,發出來的聲音是最原始、最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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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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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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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時候,雷奧聽到教堂裡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不是大提琴,不是說話,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聲音——像是雷米在哼著什麼,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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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台階上,聽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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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下台階,走過馬路,走進暮色裡。身後的那扇門沒有再打開,但那條旋律一直跟著他,穿過停車場,穿過馬路,穿過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一路跟到火車站,跟到月台上,跟進那節幾乎空無一人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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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車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臉被窗外的暮色染成藍灰色,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笑。也許是。也許不是。也許那種介於笑和不笑之間的、不確定的、曖昧的弧度,才是最適合這個時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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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雷米說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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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部,不是沒有,是一半。一半的距離,一半的期待,一半的確定。另一半留給以後,留給時間,留給那些還沒有說出來的話、還沒有伸出去的手、還沒有被命名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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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完。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FHlzObv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