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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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天空清得像被水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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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一大早就起來了。他站在衣櫃前面,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時間挑衣服。最後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那是媽媽上個月買給他的,他一直沒穿,因為覺得領子太高了,穿起來有點彆扭。但今天他想穿。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藍色讓他想起了某個東西。某片花田。某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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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樓梯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裡把烤好的雞翅裝進保鮮盒。金黃色的雞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上面撒了白芝麻和一點點青蔥,看起來像是從餐廳買回來的,不像是家裡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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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濾鏡拍的嗎?」雷奧開玩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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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濾鏡?」媽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彎的,「這是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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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保鮮盒放進背包,又檢查了一遍其他東西:彩色筆、烏龜筆記本、一條巧克力、那塊碎玻璃、手機。全部都在。他拉好背包拉鍊,穿上外套,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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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載你去,」媽媽說,已經拿了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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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搭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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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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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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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他,沒有再堅持。她走過來,幫他把外套的領子翻好,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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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毛衣很好看,」她說,「藍色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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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奧說。他彎腰穿好鞋子,推開門。冷空氣撲面而來,確實很冷,比他想像的還要冷。風從北方吹過來,乾燥的、鋒利的,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在臉上輕輕劃過去,不會流血,但會留下一種刺刺的、麻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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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車到火車站,買了票,在月台上等車。月台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站在那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升,像一朵朵小小的、很快就散掉的雲。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摸到那塊碎玻璃。它已經不割手了。不是因為邊角被磨圓了,而是他的指尖已經習慣了它的鋒利。他摸到它的時候不再縮手,而是穩穩地握住它,像是握住一個老朋友伸過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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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進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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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車,坐下,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後退。田野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些枯黃的草根底下,已經開始冒出一點點綠色的、細細的芽。很小,很嫩,風一吹就會彎下去,但沒有折斷。它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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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站的時候,比預期的早了四分鐘。雷奧走出車站,沿著那條已經走得很熟的路往教堂的方向走。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他知道它們不是死的。它們只是在等。等春天,等溫度升高,等那一場讓它們醒過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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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門是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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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沒有看到雷米。長椅是空的,講台是空的,彩繪玻璃窗上的天使靜靜地舉著手,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在石板地上畫出一個長長的、彩色的矩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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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大提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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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教堂裡面傳來的。是從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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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教堂,繞到建築的側面。那裡有一小片草地,草已經枯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草地的盡頭是一棵老橡樹,比學校那棵還要大,樹幹粗到兩個人都抱不住。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只是現在沒有葉子,只剩下一張由枝椏組成的、精密而複雜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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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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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一塊灰色的毯子上,大提琴夾在兩腿之間,弓在弦上緩緩移動。他閉著眼睛,臉微微仰起,朝向天空。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不規則的光影,像一幅用光和影子畫出來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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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是雷奧沒有聽過的。不是巴哈,不是艾爾加,不是他自己寫的那首「藍色」。這首更慢,更安靜,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怕吵醒睡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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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草地的邊緣,沒有走過去。他把背包放在腳邊,站在那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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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樹枝間穿過,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嗚嗚聲,像一把很大的大提琴,整個天空都是它的共鳴箱。鳥叫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不小心被風吹進來的音符。雷米的琴聲在這些聲音之間穿梭,不是壓過它們,而是和它們對話——風吹一下,琴聲回應一句;鳥叫一聲,琴聲等一等,然後輕輕地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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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雷米要坐在樹下拉琴,而不是在教堂裡面。因為教堂裡的聲音只能往上,往那個高高的、石頭砌成的穹頂飛去,撞到天花板就停了。但在樹下,聲音是往四面八方去的,穿過樹枝,穿過草地,穿過風,穿過鳥叫聲,變成風景的一部分,變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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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結束的時候,雷米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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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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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放下琴。他只是看著雷奧,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東西。那種眼神不是「你來了」,也不是「我等你好久了」,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更複雜的、像是「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沒有在等,我只是在這裡,做我本來就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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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在毯子旁邊坐下來。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個保鮮盒,打開蓋子。烤雞翅的香味一下子就散了出來,濃郁的、甜甜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的氣息,和草地上那種乾燥的、冬天的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奇特的、讓人覺得溫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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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做的?」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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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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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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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雷奧說,「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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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大提琴輕輕靠到樹幹上,接過保鮮盒。他拿了一隻雞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然後停下來。他的眼睛又開始紅了,但這一次不是那種快要哭出來的紅,而是那種「有些東西太熟悉了,熟悉到身體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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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他說,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還有雞翅,「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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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一樣,」雷奧說,「我媽的食譜從來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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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雞翅,」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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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解釋自己是說什麼。雷奧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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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毯子上,把整盒雞翅吃完了。雷米吃了五隻,雷奧吃了四隻。剩下的兩隻他們一人一隻,啃得很乾淨,骨頭上的軟骨都吃掉了,只剩下白白的、光溜溜的骨頭。雷米把骨頭排成一排,放在毯子的邊緣,像一排小小的、整齊的墓碑,又像一排等待被種下去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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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週二回去,」雷米說,把最後一根骨頭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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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星期二?不是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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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號就是星期二,」雷米說,「醫生說這天可以。我媽已經跟學校聯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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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算了算。今天星期六,後天就是星期一,大後天就是星期二。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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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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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雷米說。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那雙拉大提琴的手,現在在微微發抖——很輕微的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雷奧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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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張,」雷奧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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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陽光從樹枝間照下來,在他們之間落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光點,像一條由光點組成的河流,把兩個人隔開一點點,又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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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雷米說,「但學校不一樣。學校有其他人。他們會看我,會討論我,會在背後說『就是那個』——你知道的。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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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一個人面對,」雷奧說,「中午吃飯的時候你跟我坐。下課的時候你跟我走。如果有人說什麼,你不用回答,我來回答。你只要拉你的大提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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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拿起雷奧放在毯子上的彩色筆盒,打開,抽出一支藍色的筆。然後他拉起雷奧的手,翻過來,讓掌心朝上,在那片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熱的皮膚上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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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筆跡,一筆一劃,很慢,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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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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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掌心那兩個字,藍色的墨水滲進掌紋裡,沿著那些細細的、彎彎曲曲的線條擴散開來,像一條河流在大地上找到自己的河道。他沒有把手縮回來,也沒有說話。他就那樣讓那兩個字留在那裡,留在掌心的溫度裡,留在陽光和風之間,留在老橡樹的陰影和冬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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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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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比「我願意」更輕,比「我保證」更重。它們落在雷米寫的那兩個字旁邊,像兩塊拼圖,形狀不一樣,但邊緣剛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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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樹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再從頭頂移到西邊。久到毯子上的雞翅骨頭被風吹乾了,變成了淺淺的米白色。久到彩繪玻璃窗上的天使從藍色變成金色,再從金色變成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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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靠在樹幹上,琴身反射著夕陽的光,像一面銅鏡,映出兩個人並肩坐著的模糊的影子。影子很短,因為太陽還在頭頂偏西一點的位置。再過幾個小時,影子就會拉長,就會變淡,就會消失在夜色裡。但它們會回來的。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它們又會出現,也許在不同的位置,也許長度不一樣,但它們還是那兩個影子——一個稍微高一點,一個稍微矮一點,靠得很近,像兩棵樹的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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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走了,」雷米說,但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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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但也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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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著。風從西北方吹來,帶著遠處田野的氣味——泥土、枯草、和某種說不出來的、正在醞釀中的東西。那是春天的味道,雖然春天還沒到,但它已經在路上。你可以從風裡聞到它,像聞到一場還在下在山那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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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站了起來。他把大提琴放回琴盒裡,扣好金屬扣。他把毯子摺好,收進帆布袋裡。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後轉頭看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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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學校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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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學校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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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老橡樹下,面對面,中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夕陽把雷米的臉染成了橘紅色,他的眼睛裡有兩個小小的、亮亮的太陽。雷奧想說很多話,但它們全部卡在喉嚨裡。不是因為說不出來,而是因為它們太重了,重到如果現在說出來,他會承受不住那個重量。所以他只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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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藍色筆借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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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彩色筆盒裡抽出那支藍色的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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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來,拉起雷米的手,翻過來,在雷米的掌心寫了兩個字。藍色的筆跡,一筆一劃,很慢,很輕,和雷米寫在他掌心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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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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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陪我」,也不是「我陪你」。是「陪你」。主詞被省略了,因為不需要寫出來。誰陪誰,在這個時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陪」這個動詞,這個動作,這個狀態——兩個人在一起,不是因為需要,不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選擇。每一天,每一個時刻,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瞬間,他們都選擇了留在彼此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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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兩個藍色的字。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但他沒有哭。他把那支藍色的筆從雷奧手中拿回來,放進彩色筆盒裡,再把筆盒放進帆布袋。然後他背起大提琴,一手提著帆布袋,轉身走向教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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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步,他停下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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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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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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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毛衣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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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碰到了老橡樹的樹根,纏繞在那裡,像一條深藍色的河流找到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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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兩個字還在,藍色的,歪歪扭扭的,「陪」字的「口」寫得太小了,「我」字的斜鉤拖得太長了。不是好看的字,但它們是真實的。墨水的痕跡嵌在掌紋裡,像兩條小小的河流,從生命線出發,流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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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拳頭,把那兩個字關在掌心裡。然後他把拳頭放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塊碎玻璃。玻璃和字,一個鋒利,一個柔軟,一個來自過去,一個通向未來。他握著它們,像握著兩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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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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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老橡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椏在夕陽中變成金色的網。樹下的大提琴琴盒壓出的痕跡還留在枯草地上,一個淺淺的、長方形的凹痕。風吹過來,把一些枯葉吹進那個凹痕裡,填滿了它,又把它們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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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痕還在。下一次,會有新的痕跡蓋在上面。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深度,但來自同一棵樹,同一片草地,同一把大提琴,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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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rJoPl0SS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