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號，星期二，天氣晴。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hZu2i09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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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前一天晚上幾乎沒有睡。不是因為緊張——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像一台過熱的引擎，躺在床上，每一個零件都在運轉，冷卻不下來。他翻了幾次身，把枕頭翻到涼的那一面，閉上眼睛，數羊，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那些羊的臉全部變成了雷米的臉。他放棄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直到窗外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再從深藍色變成淺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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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十五分，鬧鐘還沒響，他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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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臉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頭髮翹了一撮在後腦勺，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放棄了，讓那撮頭髮繼續翹著，反正雷米不會在意這種事——或者說，雷米會注意到，但不會說出來，只會在某個瞬間多看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那種看一眼就移開的方式，比任何話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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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的時候，媽媽把一碗燕麥粥放在他面前，還有一杯現榨的柳橙汁。她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捧著自己的咖啡杯，看著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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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昨天搬回來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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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索菲阿姨上週末就把東西搬好了。他住回原來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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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太多，但雷奧知道她在想什麼——那間空了快一年的房子，終於有人住回去了。那扇二樓左邊的窗戶，以後晚上會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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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騎車去？」媽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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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我跟雷米約好了，七點在他家門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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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小小的、沒有說出來的微笑。她伸出手，把雷奧垂到額前的那撮頭髮撥到旁邊——沒用，它又翹回來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收回來，喝了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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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了什麼給他？」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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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書包旁邊拿出一個小紙袋。「火腿起司三明治。煙燻火腿。笑臉還沒畫，我到學校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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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彩色筆都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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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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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又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一些，眼角擠出幾條細細的紋路。她沒有說「你長大了」或者「你很貼心」這種話，但她看著雷奧的眼神裡，那些話全部寫在那裡了。雷奧讀得懂。他現在讀得懂很多以前讀不懂的東西——媽媽的沉默、雷米的猶豫、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裡面藏著的真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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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雷奧騎著單車出現在雷米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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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白色的房子，門前的台階上放著兩個陶盆，種著紫色和白色的矮牽牛——索菲重新種的，新的土，新的花，但品種和以前一模一樣。二樓左邊那扇窗戶，窗簾拉開了，晨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暖黃色的，像一盞還沒關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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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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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扣最上面那顆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頭髮比上週又長了一點，額前的頭髮幾乎要蓋到眉毛。他的臉色比在療養院的時候好了一些，多了一點血色，可能是因為今天緊張，血液循環比較快。他推著一輛深藍色的單車，那輛車雷奧認得——以前雷米騎的就是這輛，車籃有點歪，左邊的把手橡皮套上有一個用立可白畫的小小笑臉，那是雷奧很久以前無聊時候畫的。笑臉還在，已經有點模糊了，但還看得出眼睛和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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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換車？」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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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換，」雷米說，「它還能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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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手上那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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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的，」雷米說，「我沒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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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看了兩秒鐘。清晨的陽光還不是很強，柔柔的，金金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印在柏油路面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單車的輪子幾乎要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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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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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單車，並排著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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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雷奧騎過幾千遍了。以前他一個人騎，有時候騎得快，有時候騎得慢，沒有人跟他並排。後來他知道了雷米還活著，每個星期六騎去火車站搭車，那段路也是一個人。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右邊有一輛深藍色的單車，車籃歪歪的，把手上有一個褪色的笑臉。騎車的人穿著灰色外套，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飛，露出額頭。他的側臉在晨光中很清晰，鼻樑的線條從眉心一路往下，在鼻尖的地方微微翹起一點點——那點翹起的弧度，雷奧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以前他們太近了，近到看不清楚。現在還是很近，但他學會了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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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那條岔路口。左邊是雷奧家，右邊是雷米家。以前雷奧騎到這裡的時候，會猶豫一下，然後選左邊。現在不需要選了，因為他們從右邊出發，一起往同一個方向前進。岔路口只是一個路過的地方，不是一個需要做決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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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嗎？」雷奧在風中問。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但他知道雷米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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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雷米說。他的手握在把手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點發白。「但比我想像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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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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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你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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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單車往右邊靠了一點點，讓兩個人的距離從一公尺縮短到半公尺。他們的單車輪子幾乎要並在一起，中間只隔了大概兩個拳頭的空間。如果其中一個人稍微晃一下，就會碰到對方的踏板。沒有人晃。他們騎得很穩，穩到像是兩輛車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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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鐘。他們把單車鎖在車棚裡，並排走進校門。晨光從教學樓的後面照過來，把整個校園染成淡淡的金色。操場上還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早到的學生在跑步。走廊很安靜，他們的腳步聲在磨石子地板上迴響，一左一右，節奏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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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室的時候，盧卡已經在了。他坐在雷奧原本座位的前一排——上週雷奧跟他說了之後，他二話不說就把東西搬過去了。盧卡就是這種人，不會問「為什麼」，不會說「可是那是我先坐的」，他只會說「好喔」，然後就做了。此刻他正趴在桌上，在課本上畫一隻長了翅膀的恐龍，那隻恐龍戴著一頂帽子，帽子上還插了一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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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圓框眼鏡歪了一邊，一隻鏡片上有個小小的指紋。他看了雷米一眼，然後看了雷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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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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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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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盧卡說，然後把那包放在桌角的洋芋片遞過來，「要吃嗎？鹽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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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那包洋芋片，又看了雷奧一眼。雷奧點了點頭。雷米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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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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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盧卡說，「雷奧說你會拉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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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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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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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愣了一下。他轉頭看了雷奧一眼，眼神裡有一種「你跟他說了什麼」的疑惑。雷奧聳了聳肩，假裝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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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教，」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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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盧卡說，「我也不會拉。我們程度一樣，很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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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盧卡，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被逗樂了的那種笑。他的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聽得清清楚楚。那笑聲像一把小小的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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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慮一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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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太久我會忘記，」盧卡說，「你要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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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在雷奧旁邊的座位坐下來。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他的動作比在療養院的時候快了一些，不再那麼小心翼翼。雷奧注意到他拿課本的順序——數學、英文、國文、自然——和雷奧自己排的順序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他在家就已經看過課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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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看我的課表？」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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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在教堂椅子上的，」雷米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上週六你忘記帶走了。我看了一下，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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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起來了。雷奧把一張課表忘在教堂長椅上，雷米看了，記住了。不是因為他很會記數字，是因為那是雷奧的課表。雷奧的每一堂課，坐在哪個教室，幾點上課，幾點下課。他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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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到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雷米的手背。只有一秒鐘。指尖到手背，觸碰，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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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看他。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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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響了。班導師走進教室，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姓陳，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頭髮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梳得很整齊。他站在講台上，看了一眼雷米，然後對著全班說：「今天有一位新同學轉來我們班。他叫雷米，之前因為一些原因休學了一段時間。從今天開始，他跟我們一起上課。大家要好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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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提到任何不該提的事。陳老師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轉學生，每個學期都會有，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雷奧注意到，陳老師說「好好相處」這四個字的時候，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雷奧讀懂了：老師知道他，老師知道他們之間的事，老師在說「你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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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了點頭，很小的一個動作，只有陳老師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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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也點了點頭，然後翻開課本，開始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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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數學。雷奧完全聽不進去。不是因為數學太難，而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右邊的那個東西吸走了——雷米坐在他旁邊，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拿著筆，在課本上寫東西。不是抄筆記，那些字不是數學公式。雷奧側頭看了一眼，看到雷米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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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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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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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燈。教堂沒有日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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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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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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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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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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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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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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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愣了一下。他們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雷米的右手肘幾乎要碰到他的左手肘。這樣還叫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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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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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近就貼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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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他低下頭，把課本上那兩行對話用筆塗掉了，塗得很仔細，一條線一條線地塗，塗到看不出原來寫了什麼。但他的耳朵又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紅色的花在皮膚底下慢慢綻放。雷奧看著那隻慢慢變紅的耳朵，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把視線移回黑板，假裝在看數學公式，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只看得到那片紅色的、小小的、滾燙的耳朵，在他的視野右邊，像一盞信號燈，告訴他：這裡有東西，這裡很重要，這裡需要你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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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的時候，雷奧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壓抑的討論聲。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得到那些聲音的片段——「就是他嗎」、「我以為他死了」、「聽說是假的」、「為什麼要騙人」、「他看起來很正常啊」。這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嗡的，不大聲，但很煩。你不去理它們，它們會自己飛走；但如果你在意了，它們就會停在你的皮膚上，怎麼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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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了那些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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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瞪他們。他只是看著他們，看了大概兩秒鐘。那些人的聲音就停了。不是因為雷奧的眼神很兇——他的眼神不兇，只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說「你們在講什麼我都聽到了」的注視。那種注視比兇更有效，因為它不給你反擊的餘地。你只能閉嘴，或者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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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他低著頭，翻著下一節課的課本，手指翻頁的動作很穩定，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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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到桌子底下，這次不是碰一下手背，而是把自己的小指輕輕勾在雷米的小指上。雷米的手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了。他的小指也彎了過來，勾住雷奧的。兩根小指在桌子底下，藏在桌板的陰影裡，沒有人看得到。它們勾在一起，不緊不鬆，像兩條河流在看不見的地下交會，安靜地、確定地、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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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課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手分開了。雷米要抄筆記，雷奧也要抄。但他們的手肘還靠在一起，隔著兩層衣服的布料，分享著彼此的體溫。雷奧的右手寫字的時候，手肘會輕輕碰到雷米的手肘。每一次碰觸都像一個小小的、沒有聲音的問句：「你在嗎？」每一次雷米的手肘都會微微回應一下，像在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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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雷奧帶著雷米走到食堂最角落的那張桌子。那是他和盧卡固定的位置，靠牆，視野好，背後沒有人，不用擔心有人在後面盯著你看。盧卡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盤看起來不太好吃的蔬菜義大利麵和一包洋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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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盧卡，」雷奧說，「這是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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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抬起頭來看著雷米，沒有露出那種「我聽說過你」的表情，也沒有伸出手要握手。他只是把洋芋片遞過去，說：「要吃嗎？鹽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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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那包洋芋片一眼，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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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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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盧卡說，「雷奧說你會拉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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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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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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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了雷奧一眼。雷奧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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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教，」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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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盧卡說，「我也不會拉。我們程度一樣，很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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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盧卡，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嘈雜的食堂裡，雷奧聽得清清楚楚。那笑聲像一把小小的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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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慮一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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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太久我會忘記，」盧卡說，「你要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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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下來吃飯。雷奧把三明治拿出來，放在桌上。雷米從口袋裡拿出彩色筆——他現在隨身帶著那盒彩色筆了——在保鮮膜上畫了一張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但一看就是他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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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探頭過來看。「這笑臉長得好像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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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盧卡，又轉頭看著雷奧。他的耳朵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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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像？」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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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啊，」盧卡說，指著笑臉上那兩個一高一低的眼睛，「一高一低，跟雷奧一樣。他右眼比較高，你沒發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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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知道自己右眼比較高。他轉頭看著雷米，雷米正盯著他的臉看，看得非常認真，像是在檢查一幅畫的細節。他的目光從雷奧的右眼移到左眼，再從左眼移回右眼，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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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一點，」雷米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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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眉骨，什麼也沒摸出來。但他覺得自己的耳朵也開始發燙了。兩個人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個三明治和一包洋芋片，耳朵一個比一個紅。盧卡低頭畫他的恐龍，好像什麼都沒注意到。但他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像他畫的那些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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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雷米開始比較放鬆了。他的肩膀不再那麼緊繃，回答老師問題的時候聲音也大了些。班上的同學漸漸不再盯著他看——或者說，他們還在看，但沒有那麼明顯了。人類的注意力是很短暫的東西，再大的新聞，三天之後就變成舊聞了。雷米不是新聞，他是一個坐在教室裡、會回答問題、會在下課的時候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的普通學生。時間會讓一切變得普通，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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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雷奧和雷米一起走到車棚。夕陽照在單車的龍頭上，金屬的部分反射著橘紅色的光，溫溫的，不像早上那種清清冷冷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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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騎得還習慣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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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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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車。快一年沒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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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想了一下。「輪胎有點沒氣，回家要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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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打，」雷奧說，「我家有打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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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跟我家隔了一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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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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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什麼。他跨上單車，雷奧也跨上去。兩個人騎出校門，並排騎在那條他們早上騎過的路上。現在是反方向，夕陽在他們背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長長的，淺淺的，像兩條平行的線，偶爾因為路面的起伏而重疊一下，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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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米先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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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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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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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條岔路口——左邊是雷奧家，右邊是他家。以前他們每天都會在這裡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那時候他們從來不覺得這個岔路口有什麼特別的，不就是一條路分成兩條嘛，明天還會再見面的。後來他們才知道，有些岔路口不只是岔路口。有些分開，不一定會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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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每次騎到這裡，」雷米說，聲音被夕陽染得有點軟，「都會想，如果你跟我騎同一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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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可以跟你騎同一邊，」雷奧說，「我先陪你回去，再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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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你會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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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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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話，第二遍了。雷米看著他，夕陽在他眼睛裡點了兩盞小小的、橘色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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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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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就說過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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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還會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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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進右邊那條路。兩輛單車，並排，輪子幾乎要碰到一起。路旁的樹已經開始冒出小小的芽苞，在夕陽中像一顆一顆金色的米粒，緊緊地貼在光禿禿的枝椏上。風從背後吹過來，推著他們往前走，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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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雷米把單車停好。他從書包裡拿出那盒彩色筆，抽出一支藍色的，在雷奧的手背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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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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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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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身走進家門。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裝的東西很多——多到雷奧來不及一一讀完，門就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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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個藍色的笑臉。它比他畫的好看太多了。不是因為技巧，是因為它裡面有雷米的溫度，有雷米的歪歪扭扭，有雷米那種「我知道你看得懂」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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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騎上單車，經過那條岔路口。左邊是回家的路。他騎進左邊的時候，沒有猶豫。因為他已經知道，明天早上七點，右邊那條路上會有一輛深藍色的單車在等他，車籃歪歪的，把手上有一個用立可白畫的笑臉，騎車的人頭髮會被風吹起來，露出額頭，額頭下面有一雙會在看到他時微微發亮的眼睛。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9jiK7h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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