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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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搬回來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子像一條被慢慢拉直的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平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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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第一天,雷米在教室裡幾乎不說話,下課的時候只跟雷奧和盧卡互動,其他人看他,他就低頭看課本。星期三,他開始在數學課上舉手回答問題,聲音不大,但老師聽到了,同學也聽到了。星期四,有人在走廊上跟他說「嗨」,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星期五,已經有同學在分組討論的時候主動走到他的座位旁邊,問他「你們這組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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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一直在旁邊看著。不是盯梢的那種看,而是那種——你養了一盆很久沒澆水的植物,現在它開始長出新葉子了,你會忍不住每天去看那一片葉子長大了多少、顏色是不是更深了。他沒有對雷米說「你看大家都在接受你」這種話,因為他知道這種話聽起來像安慰,而雷米不需要安慰。雷米需要的是時間,而時間正在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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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再自己繞回來。這已經變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需要討論,不需要約定,每天到了那個路口,兩個人的單車就會自動往右轉,好像那條路才是回家的路,左邊那條只是某個不太重要的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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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雷米沒有馬上進門。他把單車停好,站在台階上,轉頭看著雷奧。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橘紅色的邊,頭髮的邊緣像是快要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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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晚上有事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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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想。「沒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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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今天晚上輪夜班,不在家。她說我可以去你家,或者——」他停了一下,把視線從雷奧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鞋尖上。「或者你可以來我家。如果你媽同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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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電話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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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出手機,撥了媽媽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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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今晚可以去雷米家嗎?索菲阿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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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媽媽說:「好。明天早上幾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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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中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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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外套穿厚一點,晚上會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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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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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掉電話,抬頭看著雷米。雷米站在台階上,一隻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動。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雷奧注意到他放在門把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在確定什麼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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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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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玄關照得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洞穴。鞋櫃上除了那盞燈,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木頭相框,裡面裝著那張雷米小時候抱著西瓜的照片。西瓜汁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眼睛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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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把這張放這裡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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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張看起來最蠢,放在門口客人一進來就會笑,」雷米說,語氣平平的,但他的嘴角在往上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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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樓梯的木板還是會發出同樣的吱呀聲——第三階、第七階、第十一階,每一階的聲音都不一樣,有的尖一點,有的啞一點。雷奧小時候來雷米家玩,閉著眼睛都能聽出自己踩到了第幾階。現在那些聲音一個都沒變,像是被時間保存在某個透明的容器裡,等他回來才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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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房間在二樓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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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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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進去。他以前進過這個房間幾百次、幾千次,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房間裡每一樣東西的位置——床靠左邊的牆,書桌在窗戶下面,書架在門的右邊,大提琴放在書架旁邊的角落。但現在站在門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第一次來。不是因為房間變了,而是因為他上一次站在這個門口的時候,他以為雷米死了。他以為這個房間會永遠空著,或者會被改成別的用途,或者會被鎖起來再也不打開。但房間沒有變。床還是在左邊的牆,書桌還是在窗戶下面,書架上那些書還是歪歪斜斜地站著,有些靠在鄰居身上,有些往前傾,像一群累了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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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一樣的是——床上多了一條灰色的毯子。不是原來那條。原來那條是藍色的,格紋的,邊緣已經起毛球了。這條灰色的看起來很新,折得很整齊,像一塊剛切好的豆腐,擺在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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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門口幹嘛?」雷米從他身後走過來,手上拿著兩瓶可樂,一瓶遞給雷奧。他的肩膀擦過雷奧的手臂,那一瞬間的觸感把雷奧從某種恍惚中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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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接過可樂,「我在看你房間有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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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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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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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藍的太舊了,起毛球,蓋了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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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進房間,在床沿坐下來。彈簧在他坐下去的瞬間發出一個長長的、低沉的「唧——」的聲音,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以前每次坐在這張床上,那個彈簧都會發出同樣的聲音,像一隻老狗被吵醒之後發出的那種不太情願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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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的重量讓那根老彈簧又發出一次更長、更低的呻吟。然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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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書桌上的檯燈開著,照出一小片圓形的光區,光區裡有一疊書、一支筆、一個空杯子和一個小小的木頭音樂盒。音樂盒是木頭原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拉大提琴的人,刻得很粗糙,五官都糊在一起,只能從姿勢看出來他在拉琴。那是雷奧三年級在學校的跳蚤市場買的,花了二十塊,買回來之後才發現音樂盒發條是壞的,根本不會響。雷米說「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那個音樂」,然後把它放在書桌上,一放就是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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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留著那個壞掉的音樂盒,」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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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壞,」雷米說,「它只是不會響。不會響不等於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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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聽懂了這句話。他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著雷米。檯燈的光只照到雷米的一半臉——右半邊在光裡,左半邊在陰影中。那隻在光裡的右眼,瞳孔是深棕色的,幾乎是黑色的,但邊緣有一圈淺淺的、琥珀色的光。那隻在陰影中的左眼,顏色更深,深到看不見瞳孔的邊界,像一口井,你知道裡面有水,但你看不到水面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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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一點,可能是因為房間很小,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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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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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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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咖啡色的。現在有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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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光線的關係,」雷米說,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眼睛還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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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瓶可樂。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再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路燈亮起來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直線,從窗邊一直延伸到書桌的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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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晚上睡哪裡?」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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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叫我來你家嗎?」雷奧說,「當然睡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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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雷米停了一下,把可樂瓶放在床頭櫃上,發出輕輕的「叩」一聲。「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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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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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床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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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了一眼那張床。它是一張單人床,寬度大概只有九十公分,一個人睡剛好,兩個人睡會很擠。不是「稍微有點擠」,是「翻個身就會滾到對方身上」的那種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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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擠一點,」雷奧說,「又不是沒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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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可樂,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去,然後用那隻手的手指在床單上畫圈。很小很小的圈,像在寫某個沒有形狀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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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雷米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的手指說話,「在療養院的時候,前幾個月我睡不好。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我媽有時候會請假過來陪我,但她要上班,不能每天來。後來醫生說,如果有一個固定的、熟悉的人陪我睡,可能會比較好。但我媽要上班,我爸……不太會做這種事。所以大部分時間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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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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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想像你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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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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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雷米好像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太奇怪了,趕快補了一句,「我是說,我想像如果你在,你會說什麼。你會說『快睡』,你會說『你閉上眼睛數羊』,你會說『你明天還要練琴』。你以前來我家過夜的時候,每次都是我先睡著,你還在看手機。你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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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雷奧說。他的聲音有點啞,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啞。「你睡著之後會搶被子,把整條被子捲在身上,像一隻春捲。我每次都被冷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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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你應該多帶一條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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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明明有多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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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被子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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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以蓋薄的,我蓋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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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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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像以前那樣拌嘴,語氣和節奏都和以前一模一樣——雷奧先讓步,雷米在讓步之後會安靜一下,然後用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或聲音來表示「謝謝你讓我贏」。這次雷米安靜之後,把他那隻在床單上畫圈的手停了下來,然後把整個手掌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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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隻手。掌心裡還有藍色墨水的痕跡——上星期他在教堂寫的那兩個字,「陪你」,藍色的筆跡已經褪了一些,邊緣暈開了,像一幅被雨淋過的水彩畫。但那兩個字還在。雷米沒有把它洗掉。他每天洗手、洗澡、洗臉,但掌心裡那兩個字還在。不是因為墨水洗不掉,而是因為他在刻意避開——洗手的時候不搓掌心,洗澡的時候用那隻手撐在牆上,讓水不要直接沖到那塊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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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掌貼著手掌,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輕輕扣住。他們的手大小已經差不多了——去年雷奧還比雷米大半個指節,現在只大了一點點,幾乎感覺不出來。雷米的手指比以前長了,骨節更明顯,但還是那種適合拉琴的、細長的、靈活的手指。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像兩把鑰匙交叉著放在桌上,每一道凹槽都剛好卡進對方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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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睡地上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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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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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睡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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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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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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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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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關掉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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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黑暗。不是那種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線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模糊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窗邊流向門口。雷奧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他開始看得出床單的顏色、枕頭的形狀、雷米側躺下來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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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排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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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床的寬度讓兩個人的肩膀必須疊在一起——不是並排,而是雷米的右肩壓在雷奧的左肩上,或者反過來。他們試了兩種方式,最後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接受的姿勢:兩個人都微微側躺,朝向對方,但中間留著一條大概兩公分的縫隙。膝蓋偶爾會碰到,手肘偶爾會碰到,每一次碰觸都會讓那一小塊皮膚變熱,像有人在上面輕輕吹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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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閉上眼睛。他能聽到雷米的呼吸聲——很輕,很淺,比平常慢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他能聞到雷米身上那股熟悉的氣味——不是療養院那種藥用洗髮精的味道了,而是回到以前的、混合著洗衣粉和某種屬於雷米自己的、乾淨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被那樣的氣味。他的左肩感覺到雷米的體溫,從兩個人肩膀接觸的那一小塊面積傳過來,溫溫的,穩定的,像一個微弱的、但從來不會熄滅的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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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近,近到像是直接在他腦子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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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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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麼喜歡你來我家過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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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會陪你打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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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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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會帶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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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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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媽會做好吃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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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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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不出來了。他把頭轉向雷米的方向,黑暗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額頭、鼻樑、嘴唇,像一幅用深灰色鉛筆畫的素描,所有的細節都隱藏在陰影裡,只剩下最基本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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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睡在我旁邊的時候,」雷米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幾乎要被窗簾縫隙的風聲蓋過去,「我做的夢都是好的。沒有惡夢。只有——藍色的花田,夏天的風,還有一個人騎著單車在前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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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久到雷奧以為雷米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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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睡著。雷奧知道,因為他的呼吸還是那個節奏——淺的,控制的,沒有進入睡眠後那種自然的、放鬆的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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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呢?」雷奧問,「今天你覺得你會做什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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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但他把手伸了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了雷奧的手。不是握,不是勾小指,而是把整隻手貼在雷奧的手背上,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一片落葉覆蓋在另一片落葉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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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是涼的。雷奧的手是熱的。涼的和熱的放在一起,不會變成溫的——它們會保持各自的溫度,但會習慣對方的存在。就像兩條河流匯合之後,不是誰吞掉誰,而是並排流著,一條清一點,一條濁一點,但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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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夢到明天,」雷米說,「因為明天你還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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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雷米的手翻過來,在他的掌心裡,在那兩個已經模糊的「陪你」旁邊,用指尖寫了兩個字。沒有筆,沒有墨水,只有指尖的溫度在皮膚上劃過。但他知道雷米感覺得到。因為雷米的手指收緊了,輕輕地、慢慢地,像一隻貝殼合上它的殼,把那一小片溫暖關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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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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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會在」,不是「我永遠在」。是「我在」。現在式。此刻。這一秒鐘。這一瞬間。不需要承諾未來,因為未來就是由無數個「現在」組成的。每一個「現在」他都說一次「我在」,加起來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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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呼吸終於慢了下來。慢到那個淺淺的、控制的節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屬於睡眠的節奏。他睡著了。他的手還貼在雷奧的手背上,沒有鬆開。他的膝蓋微微彎曲,頂到了雷奧的小腿。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雷奧的肩膀。窗簾縫隙的那一線光,在天花板上緩慢地移動,從門的方向移向窗的方向,像一根很細很細的時針,在為他們計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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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馬上睡著。他睜著眼睛,聽著雷米的呼吸聲,感覺著手背上那片涼涼的、穩定的重量。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雷米家過夜,兩個人都興奮得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偷吃冰箱裡的布丁,被索菲抓個正著,罰他們兩個一起洗碗。想起有一次雷米發燒,他去陪他,整晚每隔一小時就量一次體溫,雷米迷迷糊糊地說「你不要一直弄我,我要睡覺」,但燒退了之後又說「謝謝你」。想起那些無數個平凡的、沒有被任何戲劇性事件標記的夜晚,兩個人躺在這張過小的單人床上,聊到睡著,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腳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到了對方的腳,像兩棵樹的根在地底下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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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晚,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夜晚。他不知道有些夜晚會被突然中止,不知道有些床會空掉,不知道有些人的呼吸聲會在某一天之後再也聽不到。現在他知道了。所以他躺在這裡,睜著眼睛,聽著雷米的呼吸聲,捨不得睡。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他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現在」。每一個現在都是一顆沙子,很小,很輕,很容易從指縫間流走。但如果他把手合起來,輕輕地合起來,那些沙子就會留在他的手心裡,一顆一顆的,亮亮的,像星星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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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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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他感覺雷米的額頭靠過來了。不是壓上來,只是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隻疲倦的鳥落在樹枝上。羽毛碰到樹皮的瞬間,鳥閉上了眼睛。樹枝輕輕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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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自己的頭靠過去,靠在雷米的頭頂上。頭髮的觸感柔軟而溫暖,像春天的草地。他聞到了雷米洗髮精的味道——不是療養院的那種了,是以前那種,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他記不得那種花的名字,但他記得這個味道。他的嗅覺比他的大腦更早記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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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縫隙的光已經從天花板移到了牆角,快要消失了。再過幾個小時,它會從牆角重新出現,從門口移到窗邊,把夜晚翻過去,變成白天。到時候他們會醒來,會睜開眼睛,會看到對方的臉——近距離的、沒有防備的、剛睡醒的、還帶著枕頭痕跡的臉。那個時候,也許他們會說「早安」,也許不會。也許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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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以前他覺得「永遠」是一個很大的詞,大到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現在他發現,「永遠」其實很小。它就是一張單人床,一條灰色的毯子,一隻涼涼的手貼在自己發燙的手背上。它就是你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旁邊那個人還在呼吸。那就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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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tjDTsN8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