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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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是被光弄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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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刺眼的、逼你睜開眼睛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被水稀釋過的金色,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溫溫的,癢癢的。他在黑暗中待太久了,久到幾乎忘記了光長什麼樣子——不是真的忘記,而是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地開始期待光,每天醒來的時候,先感覺到光的存在,然後才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自己在哪裡、旁邊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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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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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臉就在他面前,大約只有十幾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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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睡。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翅膀在休息的時候那種不完全靜止的、細微的抖動。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呼吸從那條縫裡進出,把空氣吹到雷奧的下巴上,溫溫的,一下一下的,規律得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的頭髮在枕頭上散開,深色的髮絲和白色的枕套形成鮮明的對比,有些頭髮翹起來,朝各個方向伸展,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植物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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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張臉,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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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動。不是因為身體僵硬,而是因為他怕任何一個動作——哪怕只是一個最小的、最輕微的翻身——都會把這一刻打破。這一刻像一個肥皂泡,表面流轉著彩虹色的光,你只要輕輕碰一下,它就會啪的一聲消失,只剩下空氣中一點點潮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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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數雷米的睫毛。上睫毛,左眼,從眼角到眼尾。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十一根的時候,雷米的眼皮動了一下。不是睜開,而是那種快要醒來之前的、像水面下的魚輕輕擺了一下尾巴那樣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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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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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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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兩個人的視線在十幾公分的距離內撞在了一起。雷米的眼睛在剛醒來的時候特別黑,瞳孔放得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或者說,是在確認這個人真的在他面前,在他床上,在他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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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奧說。聲音很啞,因為剛睡醒,喉嚨還沒有完全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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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視線從雷奧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樑,再從鼻樑移到他的嘴唇,然後移回他的眼睛。那個移動的過程很慢,慢到像一隻蝸牛爬過一片葉子,花了很長的時間,但你捨不得催牠,因為那畫面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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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雷米終於開口了,聲音也是啞的,比雷奧的還啞,「翹得很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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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撮從昨天早上就開始翹的頭髮,經過一整夜枕頭的擠壓,現在翹得更高了,像一根天線,指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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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翹,」雷奧說。這是實話——雷米左邊的頭髮整個往上翻,露出耳朵上方一小塊平時被頭髮蓋住的頭皮,白白的,像一片被風吹開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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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手去壓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壓不下去,又壓了一次,還是壓不下去。他放棄了,把手放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枕頭上。他的手指離雷奧的手只有不到兩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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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躺著。沒有起床。沒有說話。窗簾縫隙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淺金色,再從淺金色變成了幾乎透明的白色。太陽升高了,光線的角度變了,原本落在枕頭上的一小塊光斑慢慢移動,滑過雷米的額頭,滑過他的眉骨,滑過他的鼻樑,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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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嘴唇在光線中變成一種很淺很淺的粉色,像春天剛開的第一朵櫻花,顏色還不確定,還在猶豫要深一點還是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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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只不過是躺在一張床上,旁邊是他的朋友,陽光很普通,窗簾很普通,房間很普通,一切都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常。但心臟就是不聽話,砰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腔,像有人在他胸口裡放了一隻想飛出去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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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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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做什麼夢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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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回來,看著他。他的表情從剛醒來的茫然慢慢變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不是微笑,不是害羞,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剛融化的奶油那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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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花田,」他說,「很大一片。你站在田中間,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我走過去,你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朵亞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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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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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把它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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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夢裡做這件事,但他喜歡這個夢。不是因為他在夢裡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而是因為雷米醒來之後記得這件事,還願意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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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算好的夢,」雷奧說,「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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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特別的事,」雷米說。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早餐吃什麼」。正因為平淡,所以不像是刻意說出來的話,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的、來不及攔住的那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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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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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從砰砰砰變成了咚咚咚,從鳥拍翅膀的聲音變成了鼓被敲響的聲音。他的耳朵開始發燙,從耳垂開始,像有人在他耳朵裡點了一根小小的火柴。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現在一定很紅,因為他感覺到那股熱從耳朵蔓延到臉頰,再從臉頰蔓延到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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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心裡翻遍了所有學過的詞彙,沒有一個能裝得下他此刻的感覺。那些詞都太小了,太輕了,太不準確了。所以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手伸過去,在被子底下,找到了雷米的手,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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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是溫的。不是昨天那種涼涼的溫度,而是睡了一整夜之後、被體溫烘得暖呼呼的那種溫。像剛出爐的麵包,外面是乾的,裡面是軟的。雷奧的手也是溫的,兩隻溫度相同的手握在一起,分不出誰給了誰溫度。他們只是分享著同一種熱,同一種暖,同一個緩慢的、穩定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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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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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索菲回來了。門開關的聲音,鑰匙丟在玄關桌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是往樓上走的腳步聲,是往廚房走的。接著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鍋子放在爐子上的聲音。她在做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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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回來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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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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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動。手還握著,身體還躺在同一張過小的單人床上,肩膀還疊在一起,膝蓋還互相頂著。樓下傳來煎東西的滋滋聲,和某種食物加熱後的香氣——奶油、蛋、還有一點點烤麵包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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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餓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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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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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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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雷米的臉上沒有一絲戲弄或調侃的表情,他是真的在問——你餓,為什麼不起來?雷奧想了想,發現自己也沒有一個好的答案。他不是不願意起來,他只是不想讓這一刻結束。這一刻——兩個人躺在床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手握在一起,樓下有人在煎蛋——沒有什麼特別的,但他想把這一刻放在口袋裡,像那塊碎玻璃一樣,隨身攜帶,隨時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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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數你的睫毛,」雷奧說,「還沒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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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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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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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還是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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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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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應該有大概一百二十根,」雷米說,語氣很認真,「你這樣數下去要數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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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數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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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睛開始笑的那種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眼尾的笑紋像兩條小小的河流,流向太陽穴。那兩條笑紋比以前更深了,因為他最近笑得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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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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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要說一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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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每天都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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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起床了。不是因為有人先鬆開了手,而是兩個人的手同時鬆開——像兩隻約好了一起飛走的鳥,不需要倒數,不需要信號,就是同時放開了樹枝。雷米的腳先踩到地板,雷奧的腳後踩到。兩個人穿著拖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叩、叩」聲,一前一後,像一首簡單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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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下樓梯。第三階,第七階,第十一階。吱呀聲一個都沒少,只是順序變了——因為雷米走前面,雷奧走後面,所以踩到第七階的是雷米,踩到第十一階的是雷奧。聲音的順序不一樣了,但聲音本身還是那些聲音,像老朋友一樣,即使隔了很久再見面,也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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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站在廚房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紮在腦後,幾縷碎髮掉在臉頰旁邊。她正在把煎蛋從鍋子裡鏟到盤子上,旁邊已經擺好了烤麵包、奶油、果醬和兩杯柳橙汁。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她的目光從雷米移到雷奧,再從雷奧移回雷米,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很小,但雷奧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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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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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索菲阿姨,」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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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蛋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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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餐桌前坐下來。雷米坐左邊,雷奧坐右邊,和以前一模一樣的位置。索菲把盤子端過來,放在他們中間。蛋煎得剛剛好,邊緣有點焦焦的脆脆的,蛋黃還是半熟的,用叉子輕輕一戳就會流出來。雷米先把他的蛋黃戳破了,黃色的蛋液流到白色的盤子上,他用麵包去沾,沾得很乾淨,盤子上不留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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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做這件事,覺得很安心。安心不是因為這件事很特別,而是因為這件事太普通了——一個人在早餐的時候戳破蛋黃,用麵包沾著吃。這是他看過幾百次的畫面,每一幀都一模一樣:雷米左手拿叉子,右手拿麵包,先戳破蛋黃,再沾,再吃。順序從來不變。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會變,但雷米戳破蛋黃的方式不會變。這個世界上有不會變的東西,這讓雷奧覺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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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們要做什麼?」索菲問。她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杯咖啡,沒有吃東西,只是看著他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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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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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帶他去看外婆,」雷奧說,「外婆上次說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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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感謝、放心、還有一點點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複雜的、像打翻了調色盤那樣的顏色。她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好。晚上回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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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雷奧幫雷米一起收拾碗盤。雷米負責沖水,雷奧負責擦乾。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把廚房變成一個小小的、潮濕的、充滿泡沫聲和瓷器碰撞聲的空間。雷奧擦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雷米把水關掉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槽裡殘留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像一個不急不慢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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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會不會覺得奇怪?」雷米問。他靠在流理台邊,手上還濕濕的,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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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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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我——」他沒有說完。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剛剛沖過水的手,指尖有點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雙拉大提琴的手,現在在微微發抖,又是那種很輕微的、不仔細看就看不到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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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把手中最後一個盤子放在架上,然後伸出手,用他手裡那塊乾的抹布,把雷米的手包起來,慢慢地、仔細地擦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從大拇指到小指,從指尖到指根。雷米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地從濕變乾,從涼變溫。抹布的纖維粗糙而柔軟,在他的手指間來回移動,像一種無聲的、緩慢的、不需要語言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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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之後,雷奧沒有放開那隻手。他把抹布放在流理台上,用兩隻手握住雷米的右手,像握住一隻剛洗完澡、還有一點潮濕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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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覺得奇怪,」雷奧說,「她只會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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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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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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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下頭。他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了一半的臉。雷奧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雷米的耳朵——又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紅色的花在皮膚底下慢慢綻放。這是雷奧最熟悉的畫面之一。他見過這朵花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它很美。不是因為它稀罕,而是因為它是真的。你不能假裝耳朵變紅。耳朵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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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雷米說,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耳朵還是紅的。耳朵還來不及學會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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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單車,往外婆家的方向騎。雷米騎那輛深藍色的,車籃歪歪的,把手上有一個用立可白畫的笑臉。雷奧騎他的黑色單車,兩輛車並排,輪子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們的頭髮吹往同一個方向。路旁的梧桐樹,芽苞已經比上星期大了一些,有些已經微微裂開了,露出一點點裡面嫩綠色的、像新生兒的拳頭那樣蜷縮著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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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還沒到,但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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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可以聞到空氣中那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的氣味。那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底層的、像大地從冬天的睡眠中翻身時呼出來的那口氣。他深吸了一口,讓那股氣味充滿他的肺。雷米在他右邊,踩著踏板,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深灰色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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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過那座石橋,橋下的小溪已經不是去年秋天那種半乾涸的樣子了。春雨還沒有來,但雪水開始融化了,從山上流下來,把溪床上的石頭洗得乾乾淨淨的,有些石頭上面長著綠色的苔蘚,滑滑的,亮亮的,像打過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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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經過石橋的時候,稍微放慢了速度,往橋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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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以前有蝌蚪,」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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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被你養死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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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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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餵太多麵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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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說牠們好像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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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是好像很餓,不是你應該繼續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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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騎一邊拌嘴,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昨天才發生的事。事實上那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久到他們還是兩個會為了一桶蝌蚪的死而哭的小孩。那些蝌蚪後來被埋在後院,插了一根冰棒棍當墓碑。冰棒棍大概在隔年就被風吹走了,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墳在哪裡。但那桶蝌蚪活在他們的對話裡,活在每一次經過這座石橋時的拌嘴裡。這算不算一種復活?雷奧不確定。但他確定一件事——只要還有人記得,就沒有什麼是真正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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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薰衣草已經重新種過了。上次來的時候還是灰綠色的葉子,現在已經長出了新的枝條,嫩綠色的,從老枝的根部冒出來,像一群好奇的小孩從大人身後探出頭來。外婆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拿著一個木頭勺子。她看到雷米的時候,勺子從手裡掉了下來,掉在門前的石階上,發出「叩」的一聲,然後滾了兩圈,停在一個花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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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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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雷米,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雷奧開始擔心她是不是不舒服。然後她走過來,走得很慢,腳上穿著那雙灰色的室內拖鞋,踩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雷米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雷米的臉。不是拍,不是捏,而是把整隻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像在試一個人的體溫,或者像在確認一個人是真的、有溫度的、會呼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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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外婆說。她的聲音有點抖,但很穩,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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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手蓋在外婆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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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吧,」外婆說,把手收回來,彎腰撿起那把木頭勺子,轉身走進屋裡,「我烤了蘋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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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跟在她後面走進去。屋子裡很溫暖,烤箱的門還開著一條縫,熱氣從那條縫裡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帶著蘋果、肉桂和奶油的香氣。那種香氣把整個屋子填得滿滿的,滿到好像牆壁都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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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外婆去廚房切蘋果派,盤子和刀叉碰撞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清脆而溫暖。雷奧轉頭看著雷米。雷米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塊被外婆摸過的皮膚,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摸著那個位置,好像在保存那一小塊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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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的手好暖,」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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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直都是暖的,」雷奧說,「冬天也不用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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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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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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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視線從雷奧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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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雷米說,「你的手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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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端著蘋果派走出來,切了兩大塊,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派皮金黃色的,邊緣烤得有點焦,蘋果餡從切口處微微流出來,透明的、黏黏的、像蜂蜜一樣的光澤。雷奧拿起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裡。燙的。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因為太甜了,甜到他捨不得吐出來。肉桂的香味從嘴巴竄到鼻子,再從鼻子竄到眼睛,把眼睛熏得熱熱的,不是想哭,只是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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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也吃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吞下去,然後說了一句話:「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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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好吃?」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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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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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笑了。她笑的時候,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的紙,但那種揉過的痕跡不是破壞,而是一種美麗的紋理,記錄著她笑過多少次。雷奧看著外婆的笑臉,忽然想到一件事:總有一天,他也會變成這樣。不是說他會變成一個老太太,而是說他也會有皺紋,也會有一張被笑過太多次而留下的、布滿紋理的臉。他希望那時候雷米還在旁邊,看著他笑,跟他說「你的皺紋好醜」,然後他會說「你的也醜」,然後他們會一起笑,笑得皺紋更深、更多、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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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遠的未來。遠到雷奧現在還看不到它的形狀。但他知道它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像一條路的盡頭有一盞燈,燈光還很遠,很微弱,但只要你一直走,它就會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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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蘋果派之後,他們坐在沙發上,肩膀靠著肩膀。外婆去後院澆花了,透過廚房的窗戶可以看到她彎著腰,拿著綠色的澆花壺,小心翼翼地把水澆在薰衣草的根部。水珠落在葉子上,在陽光中閃爍著,像一顆一顆小小的、透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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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末,」雷米說,頭沒有轉過來,視線還停留在窗外的外婆身上,「你還要來我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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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輪夜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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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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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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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帶你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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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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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穿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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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睡衣比較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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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的衣服比較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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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講,你衣服都在大賣場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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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賣場也有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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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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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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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外婆澆完花了,站直身體,轉頭透過窗戶看到他們在拌嘴,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彎腰去拔雜草。她的動作很慢,但很堅定,一根一根地拔,拔起來之後把根上的土抖掉,再放到旁邊的塑膠桶裡。雷奧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很安靜,安靜到像一張照片。他想把這張照片也收進他的口袋裡,跟那塊碎玻璃、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那些藍色墨水的痕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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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袋很大。他的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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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0kCTeXOP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