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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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天氣忽然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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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暖不是春天正式報到的暖,而是冬天在撤退之前偶爾會露出來的一點點善意——像一個要走的人回頭笑了一下,讓你知道他其實沒有那麼壞。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某種潮濕的、溫柔的氣息,把操場上的落葉吹成一圈一圈的小型漩渦。雷奧站在家門口等雷米的時候,不需要穿外套了。一件薄長袖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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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雷米的單車出現在那條路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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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領口有點寬,露出鎖骨下面一小塊皮膚。那塊皮膚在晨光中很白,白到幾乎會發光,像一面小小的、還沒有人用過的鏡子。他的頭髮比上週又長了一點,額前的頭髮已經蓋到眉毛了,騎車的時候會被風吹開,露出額頭,停下來的時候又會落回原位,像一幅永遠拉不開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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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穿白色,」雷奧說。這是一句廢話,但他需要說點什麼,因為他看到那塊鎖骨的時候,心跳忽然變得不規律了。不是那種緊張的不規律,而是那種——你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一個很淺很淺的坑,身體晃了一下,不至於跌倒,但你知道你的重心曾經離開過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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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嗎?」雷米說。他停好單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那個紙袋的顏色是淺棕色的,邊緣有點皺,像是被反覆開合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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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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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紙袋遞給他。雷奧打開,裡面是一個保鮮盒。保鮮盒裡裝著——三明治。不是普通的三角形三明治,而是那種用愛心形狀的模具壓出來的、邊緣有花邊的、看起來像從咖啡廳櫥窗裡拿出來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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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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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我媽做的會有花邊嗎?我媽連切吐司都切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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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起一個愛心形狀的三明治,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也壓出了花邊,很整齊,很對稱,不像是在家裡隨便壓的,像是很認真地對了很久才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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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壓了很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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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但他的手不自然地把垂到額前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露出了那隻紅紅的耳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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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車去學校。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風從右邊吹來,把雷米的頭髮吹往左邊,露出他整張側臉。陽光打在那張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你可以隱約看到太陽穴附近那條細細的藍色血管,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流,在地圖上沒有名字,但確實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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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條血管,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寫一首詩。但他不會寫詩。他連作文都寫不好。他只能看著,然後把這個畫面存進腦子裡那個專門放雷米的資料夾。那個資料夾已經很滿了,但他從來不刪任何東西。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側臉、每一隻紅掉的耳朵,都好好地存在那裡,按日期排列,像一本永遠不會闔上的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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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車棚裡已經停了很多單車。他們把車鎖在一起——鎖在同一個鐵架上,兩條鎖鏈纏在一起,像兩棵樹的根。雷奧鎖完之後,雷米又檢查了一遍,拉了拉鎖頭,確定不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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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被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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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的被偷,」雷米說,「我的那輛太舊了,沒有人要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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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也很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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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輪胎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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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輪胎。上個月剛換的,確實是新的,胎紋很深,黑色很純,沒有灰塵。他不知道雷米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雷米總是在看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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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是英文。老師在講過去式,雷奧的過去式全部跟雷米有關——過去他以為雷米死了,過去他每個星期六坐火車去聖馬丁,過去他們在教堂裡吃三明治,過去他在雷米的掌心寫字。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但它們沒有消失。它們變成了他的一部分,長在他的骨頭裡,跟著他的心跳一起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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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雷米。雷米正在抄筆記,低頭寫字的時候,頭髮垂下來,幾乎要碰到課本。他的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握筆,寫字的姿勢和以前一模一樣——筆拿得很低,幾乎要握到筆尖,以前老師說這樣寫字會近視,但他從來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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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把課本推到雷米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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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他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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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寫的是:「你今天穿白色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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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寫的是:「你今天是吃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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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又寫:「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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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又寫:「你昨天穿藍色也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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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這是雷米能給出的最高讚美。雷奧知道。因為雷米從來不說「很好看」,他最多說「還可以」。那個「還可以」的背後,藏著一個很長的、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句子。雷奧讀得懂。他現在讀得懂雷米的每一句「還可以」、每一個「你真的很煩」、每一次把視線移開時耳朵紅掉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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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比平常擠。他們端著餐盤走到角落那張桌子,盧卡已經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盤顏色看起來很可疑的咖哩飯和一包洋芋片。他看到他們坐下來,把洋芋片推過來,然後低頭繼續在課本上畫畫。今天畫的是一隻在彈鋼琴的貓,貓戴著一頂很高的帽子,帽子上面還有一隻更小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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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雷奧說,「你今天怎麼都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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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抬起頭來,推了一下眼鏡。「我在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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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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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你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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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正在喝湯,差點嗆到。他咳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著盧卡。「觀察什麼?」他的語氣和雷奧一模一樣——既想知道答案,又有點害怕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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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把眼鏡扶正,很認真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目光從雷奧移到雷米,再從雷米移回雷奧。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你們講話的節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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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節奏?」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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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完一句話,他接上去的時間,跟反過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我有算過,大概零點三秒。一般朋友之間大概零點五秒到零點八秒。越快表示越熟。零點三秒——那是雙胞胎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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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同時沉默了。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他們在回想——他們之間真的有那種零點三秒的節奏嗎?雷奧回想了一下,發現盧卡說的是對的。他問雷米一個問題,雷米幾乎不需要思考的時間就回答了。反過來也是。不是因為他們想好了答案,而是因為他們太了解對方會說什麼、會怎麼說、會在句尾用什麼樣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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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不需要刻意維持的默契。像呼吸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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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雙胞胎,」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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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盧卡說,「所以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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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低下頭繼續畫他的貓,好像什麼重要的事都沒有發生。但雷奧注意到,盧卡畫的那隻彈鋼琴的貓,臉上的表情很像一個人——皺著眉頭、嘴巴微微嘟起、耳朵有一點紅。那張臉長得很像雷米。雷奧沒有說出來。他決定把這個發現也存進他腦子裡那個資料夾,放在「盧卡」的分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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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大部分男生去打球了,女生坐在樹蔭下聊天。雷奧和雷米沒有打球。他們坐在操場邊的階梯上,看著遠處的籃球場上那些跑動的身影。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而短促,籃球撞擊鐵框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偶爾夾雜著幾聲歡呼或嘆息。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草地上,長長的,淺淺的,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肩膀的部分幾乎是連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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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臂放在膝蓋上,下巴抵著手臂,像一隻趴在窗台上看風景的貓。他的白色T恤在陽光下變成一種接近金色的顏色,領口比早上更鬆了,因為他中午吃飯的時候可能拉了拉領口,或者只是因為布料被撐了一整天,自然就變鬆了。那塊鎖骨下面的皮膚露出來的面積比早上更大了一些。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在那裡。像一個沒有被邀請的客人,站在門口,不走也不進來,只是站在那裡,讓你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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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視線在那塊皮膚上停留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移開了。移到了雷米的頭髮上,然後是他的眉毛,然後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一條很淺很淺的疤——八歲那年被花田的鐵絲網刮到的。疤痕已經幾乎看不到顏色了,但摸得到。雷奧摸過。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雷米說「好痛」,雷奧說「我幫你吹一吹」,然後對著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吹了一口氣。雷米說「你又不能把它吹好」,雷奧說「它會好比較快」。它確實好了。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雷奧偶爾會想,如果他不在了,那道疤還會在。它會跟著雷米一輩子,不會消失,不會褪色,就像雷米在他生命裡留下的那些痕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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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頭沒有抬起來,下巴還抵在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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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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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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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網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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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左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那條淺淺的白線。他的拇指在那條疤上來回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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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很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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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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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會幫我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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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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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比較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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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不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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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陽光在他眼睛裡點了兩盞小小的、金色的燈。他的視線從雷奧的眼睛移到雷奧的嘴唇,然後移回眼睛。那個移動的速度很慢,慢到雷奧覺得自己可以伸手抓住那些視線,把它們握在手心裡,像抓住一捧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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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會講歪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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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很好騙,」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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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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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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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以前。我現在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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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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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否認。他把頭轉回去,重新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看著籃球場上那些越來越模糊的影子——因為太陽快要下山了,光線變得柔和,所有的顏色都在往灰色靠近。他的耳朵在金色的陽光中透出一種淡淡的粉紅色,不是那種激烈的、燙燙的紅,而是一種溫和的、像被夕陽染上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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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階梯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什麼東西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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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看他。他的視線還在籃球場上。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動了。他慢慢地、不經意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那樣,把手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階梯上,落在雷奧的手掌旁邊。兩隻手之間隔著大約兩公分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是那種「不是碰到了,但也不是沒碰到」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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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動。他看著那兩公分的縫隙。那兩公分像一條河,又窄又淺,跨一步就過去了。但也正因為它又窄又淺,所以跨不跨過去反而變成了一件需要認真想的事情。如果是一條很寬的河,你就不需要想,因為你過不去。如果是一條不存在的河,你也不需要想,因為你們已經在同一邊了。就是這種剛剛好存在的、不大不小的、可以跨也可以不跨的縫隙,最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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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動了一下。只是小指微微抬起來,像在猶豫要不要伸出去。小指在空中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又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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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也動了一下。他的無名指往右邊挪了一點點,大概是頭髮粗細的距離。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小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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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之間的兩公分,沒有縮短,也沒有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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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維持在那個曖昧的、不確定的、充滿可能性的距離裡,像一個還沒有人寫上答案的填空題。空格在那裡,筆在那裡,寫答案的人也在那裡。他只是還沒有決定要寫什麼。或者他已經決定了,只是還在等一個對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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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雷米騎得很慢,慢到雷奧必須刻意放慢速度才能保持並排。路旁的樹,芽苞已經更明顯了,有些已經裂開一條細細的縫,從縫裡可以看到裡面擠在一起的、皺皺的、像被揉成一團紙那樣的嫩葉。它們還在等那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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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雷米把單車停好,轉頭看著雷奧。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白色T恤照成了橙色,像一顆快要熟透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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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一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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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跟著他走進屋子。索菲還沒下班,屋子裡很安靜。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已經亮了——它現在設定成定時,每天傍晚五點自動打開。刺蝟圓圓的身體在昏黃的光線中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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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走進雷米的房間。檯燈開著,照出一小片圓形的光區,光區裡有書、筆、空杯子和那個壞掉的音樂盒。床上的被子沒有折——今天早上他們太趕了,沒有時間整理。灰色毯子皺成一團堆在床尾,枕頭上有兩個淺淺的凹痕,那是兩個人的頭壓出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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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木頭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了淺淺的透明漆,可以看到木頭原本的紋理。盒子上面刻了一個字,用很小的字體,刻得很仔細:「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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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盒子遞給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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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來。盒子很輕,木頭摸起來很溫潤,像被摸過很多次。他打開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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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張紙條。紙條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點毛躁。紙條上寫著一行字,藍色的原子筆,筆跡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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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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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可以嗎」、「好不好」、「你願意嗎」。就是一句話,像從心裡直接拿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沒有加上任何讓自己比較安全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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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行字,看了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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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雷米。雷米站在書桌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動了。他的耳朵是全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是原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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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療養院的時候寫的?」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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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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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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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去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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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五月。那個時候雷奧還在冰球場上撞牆,還在半夜醒來覺得胸口被挖了一個洞,還以為雷米死了。而雷米,在聖馬丁那間療養院裡,坐在書桌前,用藍色的原子筆,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上,寫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雷奧會不會找到他。他不知道雷奧是不是還想著他。他甚至不知道雷奧是不是還活著。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跟雷奧在一起。在那個一切都還不確定的時候,他就已經確定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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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才給我?」雷奧問。他的聲音有點啞,但不是因為想哭,而是因為那句話太重了,重到他的聲帶需要用力才能把它們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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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因為現在你就在我面前,」他說,「在療養院的時候,你不在一張紙,比沒有人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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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那支藍色的彩色筆。他打開筆蓋,拉起雷奧的手,翻過來,在掌心裡寫了兩個字。藍色的筆跡,一筆一劃,和之前在教堂裡寫的「陪我」一模一樣的筆跡,一模一樣的歪歪扭扭。但這次寫的不是「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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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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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把筆蓋蓋上,把筆放回口袋。他的手還握著雷奧的手,沒有放開。他的拇指輕輕壓在雷奧的掌心上,壓在那兩個新鮮的、還沒有乾透的藍色字跡上面,好像在把它們蓋一個章,好像在說:「寫在這裡了,不可以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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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藍色的墨水滲進掌紋裡,沿著那些細細的、彎彎曲曲的線條擴散開來。他握起拳頭,把那兩個字關在掌心裡。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雷米。雷米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裡面有一整個星空,但那個星空不是遙遠的、冰冷的、由幾億光年外的恆星組成的,而是近的、溫暖的、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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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把雷米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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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擁抱。只是一隻手放在雷米的後腦勺上,把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雷米的頭髮貼著他的脖子,有點癢。雷米的呼吸噴在他的鎖骨上,溫溫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隻小小的、熱呼呼的動物蜷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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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雷奧問。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經過胸腔的共鳴,變成了一種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拉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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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抬起頭。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肩膀上傳過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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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他說,「久到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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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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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開始,」雷米說,「它一直在那裡。只是我以前不知道它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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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指穿過雷米的頭髮。頭髮很軟,像某種動物的絨毛。他的指尖在雷米的頭皮上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他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也許是畫那個木頭盒子上刻著的「奧」字,也許是畫那張紙條上沒有標點符號的句子,也許只是畫一個沒有意義的、但必須畫出來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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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夕陽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橘紅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腳,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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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有回答我,」雷米說,聲音還是悶悶的,嘴唇幾乎貼在雷奧的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塊布料輕輕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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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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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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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那張紙條還在木頭盒子裡,盒子在他手上,他握著它,像握著一顆心臟——不是人類的心臟,而是一顆木頭做的、刻著他的名字的、裡面藏著一句沒有標點符號的句子的小小心臟。它不會跳動,但它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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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用那隻剛才還握著盒子的手,把雷米從肩膀上輕輕拉開。他看著雷米的臉。那張臉上還有頭髮壓出來的紅印,眼睛裡有還沒來得及藏好的水光,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因為咬太多次而微微腫起來的地方。他的表情是脆弱的——那種脆弱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我把最重要的東西拿出來了,你現在可以摔碎它」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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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雷米的手翻過來,攤開他的掌心。雷米的掌心裡,藍色的墨水已經褪得很淡了,「陪你」兩個字幾乎要看不見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像雲一樣的藍色痕跡。雷奧拿起那支還放在口袋外面的藍色彩色筆,打開筆蓋,在那些快要消失的字旁邊,寫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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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願意」。不是「我也是」。不是任何他曾經在腦子裡練習過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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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是:「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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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是。不需要開始,不需要結束,不需要紙條,不需要木頭盒子,不需要任何確認或承諾。它一直在那裡,從花田到教堂,從冰球場到療養院,從那條岔路口的左邊到右邊,從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到每一個並肩騎車的早晨。它一直在那裡。只是以前不知道它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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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知道了。知道了之後,世界沒有變得不一樣。窗外還是那條路,那棵樹,那片慢慢暗下來的天空。但那條路的柏油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溫熱的,緩慢的,帶著他們往前走,不需要地圖,不需要終點,只需要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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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三個字寫得比他的工整,因為雷奧寫字從來不會歪歪扭扭。但他覺得那三個字很好看。不是因為字體,不是因為筆跡,而是因為那是雷奧寫的,寫在他的掌心裡,寫在那些快要消失的藍色痕跡旁邊,像一條河流接上了另一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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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掌握起來,握成拳頭,把那些字關在裡面。然後他把拳頭貼在自己的胸口,貼在心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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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他說,「都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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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的拳頭,看著他胸口那塊被拳頭壓住的白色布料。他忽然很想把耳朵貼上去,聽聽那隻拳頭底下、肋骨之間、那顆心臟跳動的聲音。他想知道它跳得快不快,想知道它在說些什麼,想知道它在喊他的名字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樣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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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那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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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有些東西需要留著。留著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個還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以後。他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聽那顆心臟跳動。現在不急。他們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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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亮了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窗邊,像一條很細很細的路。兩個人坐在床沿,肩膀靠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兩隻拳頭——一隻握著「我的」,一隻握著「本來就是」——放在兩個人之間的被子上,隔著大約兩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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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人把手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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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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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sn6jmEY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