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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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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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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裡，快要睡著了。教室裡很安靜，大部分人去了食堂，少數留在教室的人也在睡覺或發呆。日光燈的嗡嗡聲像一隻睏倦的蜜蜂，在頭頂上繞來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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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在他的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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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像風把一片葉子吹到他的頭頂上，然後葉子沒有飛走，就留在那裡。那隻手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慢慢地、懶懶地、像在梳理一隻貓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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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抬頭。他閉著眼睛，但心跳已經從睡眠模式切換到了清醒模式。他認得那隻手——不是因為他看到了，而是因為他的頭皮認得那隻手的觸感。同樣的手指，同樣的溫度，同樣的節奏。昨天那隻手在他的掌心裡寫字，前天那隻手在被子底下握著他的手指，大前天那隻手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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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隻手在他的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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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睡著，」雷米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很輕，帶著一點點笑意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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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弄醒了，」雷奧說，臉還埋在手臂裡，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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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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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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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繼續動。從額頭往後腦的方向，順著頭髮生長的方向，一遍又一遍。雷奧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全身的肌肉都鬆開了，從肩膀開始，一路往下，像有人在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拆掉，拆到最後他會變成一灘沒有形狀的、軟綿綿的東西，只保留了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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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好軟，」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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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比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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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摸過嗎？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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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摸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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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但雷奧感覺到那隻手的手掌變熱了，從指尖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到他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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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偷摸，」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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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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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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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沒有說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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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接話。雷奧把頭慢慢從手臂裡抬起來，轉向右邊。雷米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一手撐著自己的下巴，一手還放在雷奧的頭上。他們的距離很近——不是那種刻意靠近的近，而是雷米的椅子本來就離他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膝蓋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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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停在雷奧的太陽穴旁邊，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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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朵好紅，」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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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紅，」雷米說，但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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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雷奧不需要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耳朵在發燙，因為那股熱已經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再從脖子蔓延到了鎖骨。整個人像被放進了一個很溫暖的、看不見的烤箱裡，從外面慢慢加熱，熟的不是身體，是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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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低到大約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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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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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以前午休的時候，我們會去那棵橡樹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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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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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時候會睡在我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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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記起來了。那棵老橡樹，樹蔭很大，夏天的時候坐在下面比教室涼快。他會把頭枕在雷米的腿上，雷米會靠著樹幹，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發呆，手指會無意識地在他頭髮上畫圈——就和現在一模一樣。那個時候他覺得那只是舒服。他沒有想過為什麼只枕在雷米的腿上，沒有枕在別人的腿上。他沒有想過為什麼雷米的手指在他頭髮上畫圈的時候，他會特別想睡覺。他沒有想過任何事。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些舒服不是單純的舒服。有些舒服裡面包著一顆核，硬硬的，小小的，要過很久很久才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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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雷奧說，「你都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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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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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你腿上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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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停下來了。不是那種「我不想回答了」的停，而是那種「我需要想一下」的停。他的視線從雷奧的臉上移開，落在窗戶外面。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灰撲撲的跑道，灰撲撲的天空，二月的最後一天，一切都還是灰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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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小，」雷米說，聲音很輕，「明明你比我大幾個月，但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我小。睫毛很長，嘴巴會張開一點點，有時候會動一下，像在夢裡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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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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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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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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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雷奧的臉上。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陽光的反射，而是從裡面自己發出來的光。那種光沒有名字，但雷奧見過很多次——在教堂裡、在樹下、在每一個星期六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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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雷米說，「如果你一直睡下去不要醒來，我就可以一直這樣看著你。不是因為你睡著的時候比較好看——雖然是比較好看——是因為你醒著的時候，我不敢這樣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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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忽然變得很安靜。不是剛才那種安靜——剛才那種安靜是背景的、無意識的、像空氣一樣自然存在的安靜。現在的安靜是一種被製造出來的、有重量的、壓在兩個人之間的安靜。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把兩個人蓋在裡面，外面什麼聲音都傳不進來，裡面只有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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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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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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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也可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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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一秒，兩秒，三秒。三秒鐘裡，雷奧覺得自己的身體從裡到外被看了一遍，像一本被打開的書，每一頁都被翻過了，連摺角的地方都被仔細地攤平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刺痛的，而是溫暖的，像站在一盞很近很近的燈泡前面，光太強了，強到你想閉上眼睛，但你又捨不得閉，因為那光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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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雷米說，把視線移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動作很快，有點太刻意了，像是需要用那個動作來打斷什麼。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紅到耳垂像一顆小小的、熟透的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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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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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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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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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知道了會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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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雷米也笑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張課桌，膝蓋快要碰到膝蓋，耳朵都紅著，像兩個剛跑完步的人，但他們哪裡也沒跑。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對方笑，笑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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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老師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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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頭靠在桌面上，側著臉，面朝雷米的方向。雷米也在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一張桌子的寬度之間交會，像兩條平行的線忽然在某一點上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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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不記得，」雷奧說，「以前有一次，我們在橡樹下面，我用草編了一個戒指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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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草環，」雷米說，「你編得很醜，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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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要不要嫁給我，你說不要，因為我連戒指都編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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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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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眨了眨眼。「你有。你說『不要，你連戒指都編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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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不要笑』，不是『不要』。」雷米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地球繞著太陽轉，水往低處流，我當年說的是「不要笑」，不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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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頭從桌面上抬起來，坐直了身體。他看著雷米，雷米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笑。教室裡開始有人進來了，腳步聲、椅子聲、書本翻動的聲音，慢慢地把午休的安靜填滿。但那些聲音對他們來說像隔了一層玻璃，聽得到，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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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要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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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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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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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手從桌上伸過去，手掌朝上，放在課桌的中間。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一朵還沒有開的花。他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隻手在白色的桌面襯托下，像一件被仔細擺放的物品——不是普通的物品，是那種放在博物館玻璃櫃裡的、有標籤說「請勿觸摸」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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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隻手。他沒有草了，沒有戒指，沒有任何可以用來編織的東西。他只有自己的手。他把手伸過去，用食指和中指在雷米的無名指根部輕輕繞了一圈。那一圈繞得很慢，像在用手指畫一個圓，一圈，又一圈。沒有草，沒有繩子，沒有金屬。只有指尖的溫度，在雷米的皮膚上留下一個看不見的、但確實存在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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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沒有動。他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一點點，像是怕那隻手會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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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雷奧說，「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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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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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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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根部那一小圈被雷奧的指尖碰過的皮膚。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顏色，沒有印子，沒有戒指。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雷奧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太超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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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雷米說，聲音低低的，「我要怎麼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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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洗，」雷奧說，「它本來就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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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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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解釋他看到了什麼。他只是把手收回去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另一隻手蓋住那隻手，像在保護一個很珍貴的、怕被別人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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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上課。雷奧轉頭看黑板，但他餘光裡一直有那個畫面——雷米的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蓋在上面，像一個很小的、安靜的秘密。那個秘密沒有重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在那裡。在一間普通的教室裡，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在一個普通的課堂上，有一個看不見的戒指，戴在一根看不見的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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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推到雷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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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以後，橡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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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一眼，沒有寫字回答。他把課本推回來的時候，在雷奧寫的那行字下面，畫了一個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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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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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8U1Uns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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