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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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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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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洗手間回來，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靠在牆邊聊天。他經過的時候，聽到有人在笑，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知道有人在討論你，但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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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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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室的時候，雷米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課本。他的姿勢很僵硬，不是那種放鬆的低頭，而是那種「我把頭低到最低，這樣就不會看到任何人的眼睛」的低頭。他的肩膀微微聳起，像一隻察覺到危險的貓，身體縮小了一點，準備隨時逃跑或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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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下來。他沒有問「怎麼了」，因為他大概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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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雷米的膝蓋。雷米沒有躲開，但也沒有像平常那樣把膝蓋靠過來。他就停在那裡，像一扇沒有完全關上的門，留著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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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事？」雷奧問。他還是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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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抬頭。他翻了一頁課本，但那頁課本他根本沒有在看。他的眼睛是看著紙的，但瞳孔是失焦的，像相機沒有對到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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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問題，」雷米說。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條直線，沒有起伏，沒有情緒。那種平比生氣或難過更讓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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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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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是不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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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噪音忽然變得很清楚。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移動椅子。那些聲音像一層薄膜，貼在雷奧的耳膜上，把所有東西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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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答？」雷奧問。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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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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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那零點幾秒裡，雷奧看到了一個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確定的、穩穩的、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那樣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我知道我是誰。你不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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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雷米說，「我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剛好是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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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停了大概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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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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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鐘。教室裡的噪音慢慢恢復了正常的音量，笑聲、說話聲、翻書聲，像退潮後又漲回來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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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這樣回答？」雷奧問。不是質疑，是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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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放在課桌上，手指慢慢張開，再慢慢合起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正在獨自思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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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騙，」他說，「也不想解釋。『我喜歡一個人』——這句話就夠了。不需要標籤。不需要分類。不需要告訴他們我是什麼。我只需要告訴他們，我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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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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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誰，我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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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雷米的左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他的表情很平靜，比剛才平靜多了。那種平靜不是壓抑出來的，而是一種「我把話說出來了，不管結果怎樣，我都不後悔」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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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後悔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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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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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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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他們的視線在很近的距離內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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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雷米說，「因為那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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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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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向黑板，老師走進來，開始上課。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地、不經意地，往右邊挪了一點點。雷米的手也往左邊挪了一點點。兩隻小指在桌子底下的陰影中碰到了。沒有勾在一起，只是輕輕地靠著。像兩棵樹的樹枝在風中碰到一起，發出很小很小的聲音，小到只有它們自己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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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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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風都不急了，慢到路旁的樹可以一格一格地數過去。那些樹的芽苞已經比上週更大了，有些已經展開了一點點，露出裡面嫩綠色的、皺皺的、像剛睡醒還來不及梳頭的小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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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在風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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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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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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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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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盒子裡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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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起來了。那張紙條還在雷米房間的書桌上，在木頭盒子裡，藍色的筆跡寫著「我想跟你在一起」。他還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為他一直覺得不需要回答——他以為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觸碰、每一次在掌心裡寫字，都已經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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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發現雷米需要那句話。那句話本身，用說的，用聲音，用嘴唇和舌頭和聲帶共同做出來的那個東西。不是寫在掌心裡的藍色字跡，不是課本邊緣的對話，不是桌子底下的小指。是那幾個音節，從他的嘴裡出來，進入雷米的耳朵，在那個叫做「聽覺」的器官裡留下一個永遠不會被洗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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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到了雷米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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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單車停好，站在台階上，沒有進門。他看著雷奧，等著。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碰到了雷奧的單車前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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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下車。他跨坐在單車上，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還在踏板上。他看著雷米，雷米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風在說，樹在說，那盞剛剛亮起來的刺蝟小夜燈也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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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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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大概跟風吹過樹葉的音量差不多。但他知道雷米聽到了，因為雷米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誇張的、瞪大的亮，而是一種內斂的、像水面反射陽光的亮。你一眨眼就會錯過，但你如果剛好看到了，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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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你真的很煩」。也沒有說「我知道」。他什麼都沒說。他站在台階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耳朵紅紅的，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像剛畫上去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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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了，」雷米說，轉身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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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單車停好，跟著他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變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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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6R83KM1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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