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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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說出那句話之後的第三天，媽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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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說的。也不是雷米說的。是學校輔導室打電話來的——有人在走廊上聽到了雷米的那句「我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剛好是男生」，輾轉傳到了老師耳裡，老師按照程序通報了輔導室，輔導室分別聯絡了兩個人的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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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放學回到家，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沒有開，茶几上放著兩杯茶，一杯已經涼了，一杯還冒著一點點白煙。她沒有在喝茶。她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互相摩挲著。那是她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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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雷奧站在門口，書包還背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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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老師打電話來了，」媽媽說，聲音比平常低，但不是生氣的那種低，而是小心的那種低——像走在冰面上，怕太用力會踩破。「她說了一些事。我想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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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書包放下來，在媽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說「那些話不是真的」，也沒有說「你不要聽別人亂說」。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和媽媽一模一樣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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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雷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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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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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已經開始往灰藍色轉變。廚房裡水龍頭滴水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楚，滴、答、滴、答，像一個很慢很慢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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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說話。她的手停了下來——不是那種刻意的、控制的停，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打斷了的、自然的停。她看著雷奧，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同時運轉，像一台很複雜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轉，但還沒有找到彼此咬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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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她終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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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了，」雷奧說，「久到我不記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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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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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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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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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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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把視線從雷奧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兩杯涼掉的茶上。她伸手去拿其中一杯，端起來，沒有喝，又放回原位。杯底碰到茶几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叩」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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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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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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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小時候。你第一次帶雷米回家，你們兩個坐在客廳地板上拼拼圖。你一直把拼圖放錯位置，雷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跟你說『那塊是天空，不是草地』，你說『我知道』，然後還是把它放在草地上。雷米沒有笑你，他拿起那塊拼圖，幫你放到正確的位置，然後把旁邊那塊天空的拼圖遞給你。你接過去，放在它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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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記得這件事了。但他聽得出來，媽媽記得。她記得每一個細節——拼圖的顏色，兩個小孩坐的位置，誰說了什麼話。那些細節在她的記憶裡保存了這麼多年，現在拿出來，像一張折了很久的紙，攤開的時候還留著折痕，但上面的畫還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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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我在想，」媽媽說，「這個小孩對雷奧很好。不是那種討好的好，是那種——他看得到雷奧哪裡做錯了，但他不會嫌棄他，他會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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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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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每次跟他在一起，我都覺得你很開心。不是那種吵吵鬧鬧的開心，是那種——你的身體是鬆的。你在家有時候肩膀是緊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學校有什麼事，可能是你那個年紀的小孩都會有的煩惱。但雷米來的時候，你的肩膀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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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觀察得很仔細，」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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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媽，」媽媽說，「我的工作就是觀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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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吞下去了。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這次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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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我不答應？」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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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在教堂裡，在樹下，在雷米房間的單人床上，在每一個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刻，這個問題會像一隻蚊子一樣，在安靜的時候飛出來，嗡嗡嗡的，不大聲，但你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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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擔心，」雷奧說，「不是怕你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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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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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我會過得很辛苦。擔心別人會怎麼看我。擔心這條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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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否認。她點了點頭，很慢的那種點頭，像在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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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擔心，」她說，「但你已經在走了。我不答應，你還是會走。那條路不會因為我不答應就變平。所以你與其一個人走，不如讓我知道，我可以幫你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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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眼睛開始發熱。那種熱不是想哭的那種熱，而是那種——你在冷天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進一間有暖氣的屋子，那種從外面冷到骨頭裡、再從裡面慢慢暖回來的熱。熱得讓你的鼻子酸酸的，眼眶濕濕的，但不是因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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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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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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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父母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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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他，看了很長的時間。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抱他，只是把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和雷米摸他頭髮的時候很像，又不一樣。雷米的手是軟的、試探的、像在問「我可以嗎」；媽媽的手是確定的、篤定的、像在說「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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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說，「你是我兒子。我生你的時候，醫生把你放在我胸口，你那麼小，眼睛還睜不開，手一直在動，像在找什麼東西。我那個時候想，這輩子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讓我驕傲的事，是因為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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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放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收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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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也是。不管你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還是你。我還是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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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下頭。他的視線模糊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把眼淚含在那裡，含得眼眶紅紅的，像一片快要下雨但還沒有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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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哭，」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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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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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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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了一會兒。窗外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陽台，像一條很小很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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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那邊呢？」雷奧問，「他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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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早就知道了，」媽媽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知道很久的事，「她在療養院的時候就知道了。雷米跟她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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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抬起頭。「她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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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我只是希望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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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起索菲在教堂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顫抖的背影。想起她在他第一次去聖十字療養院時從窗簾後面看他。想起她說「他會問起你，不是直接問，但他會問」。她一直都知道。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選擇了不說，不是因為不贊成，而是因為她覺得那不是她該說的話——那是雷米的，那是雷奧的，那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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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兩個媽媽，」雷奧說，「早就討論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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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否認。「上週索菲來家裡喝茶。我們聊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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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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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你們。聊以後。聊如果有一天你們決定要告訴我們，我們要怎麼反應才不會讓你們覺得被拒絕。」媽媽停了一下，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我們還上網查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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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媽媽。他忽然覺得她很可愛。不是那種「小朋友好可愛」的可愛，而是那種「一個大人為了自己的孩子去查自己不懂的東西」的那種可愛。那種可愛裡面有笨拙，有認真，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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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查到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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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要說『好』，不要說『我早就知道了』。因為『我早就知道了』會讓你們覺得我們不把這件事當一回事。」媽媽看著他，認真地說，「所以我現在要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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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好」的時候，聲音有點抖，但很堅定。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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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握住了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比他小，比她看起來小。皮膚沒有以前那麼緊了，手背上有一點點褐色的斑，指甲剪得很短。這是一雙做了很多事的手——煮飯、洗碗、洗衣服、幫他蓋被子、在他發燒的時候貼在他的額頭上。現在這隻手被他握在手裡，溫溫的，有一點點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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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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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媽媽說，「這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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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擔心，而是因為身體裡有一種很滿很滿的東西，滿到沒有空間留給睡眠。那種東西不是快樂——快樂是輕的、飄的、像氣球一樣會飛走的。那種東西是重的、沉的、像樹根一樣扎在土裡的。它叫做：被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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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不管你掉到多深的地方，下面都有一張網。那張網不是要你永遠不掉下來，而是在你掉下來的時候，不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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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給雷米發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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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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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雷米回了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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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回了一條：「我媽也是。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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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條：「她說她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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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一下。笑的時候，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藍白色的，冷冷清清的，但他的笑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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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你媽也上網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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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她說她問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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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醫生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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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醫生說，你兒子沒有病。他只是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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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過身，把臉壓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把他的笑聲全部吸進去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哭。是笑。是很開心的那種笑。開心的笑和哭有時候很像，都是身體在處理一些太滿的情緒，處理不了的時候就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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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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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沒有風，很安靜。他閉上眼睛之後，黑暗不再是空的。黑暗裡有東西——有媽媽的手，有索菲說「我希望他平安」，有醫生說「他只是喜歡一個人」，有那句「好」從兩個不同的媽媽嘴裡說出來，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像兩盞燈，照在同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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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以前他覺得這條路是他一個人在走。現在他知道不是了。後面有人，旁邊也有人。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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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WuW9A3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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