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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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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一個星期六，天空下起了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是細細綿綿的、像霧一樣的雨，打在臉上涼涼的，不會濕透，但會讓整個世界變得灰濛濛的。雷奧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站在雷米家門口等。門開了，雷米走出來，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防風外套，帽子沒有拉起來，頭髮被雨淋得微微潮濕，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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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戴帽子，」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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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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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唇都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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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的傘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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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傘往雷米那邊傾了一點點。兩個人擠在同一把傘下，肩膀靠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傘不夠大，一個人的左肩濕了，另一個人的右肩濕了。但中間是乾的。那塊乾的地方很小，大概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心跳。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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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車去外婆家。雨打在臉上，很刺，但沒有人說要停。雷米騎在前面一點點，雷奧在後面一點點，兩個人的輪胎壓過積水，濺起小小的水花，在灰濛濛的空氣中畫出瞬間的、透明的弧線。外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很大的傘，紅色的，像一朵很大的花。她看到他們的時候，傘歪了一下，雨水從傘緣滴下來，滴在她的拖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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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進來，」她說，「頭髮都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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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了兩條毛巾給他們。一條淺藍色，一條淺灰色。淺藍色的給雷奧，淺灰色的給雷米。不是故意的，是剛好。但雷奧覺得那是故意的。外婆知道藍色是他的顏色。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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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擦乾頭髮，坐在客廳裡。外婆去廚房熱湯，鍋蓋碰撞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清脆而溫暖。雷米低頭看著手裡的毛巾，淺灰色的，毛茸茸的。他用手指在毛巾上畫了一個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雷奧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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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在毛巾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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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得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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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洗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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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次都洗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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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端著湯走出來，放在他們面前。今天是南瓜湯，濃濃的，黃黃的，上面撒了一點點巴西里。她坐在他們對面，看著他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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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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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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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有打電話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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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湯匙停了一下。雷奧的心跳也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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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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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沒有說「他會打的」，也沒有說「不要難過」。她只是說：「那是他的損失。」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或者「南瓜要煮久一點才會爛」。但那個平靜底下有一個東西——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一種確定的、篤定的、像石頭一樣硬的相信。她相信雷米沒有做錯任何事。她相信錯的是那個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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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湯，外婆說要教雷米做蘋果派。雷米站起來，走進廚房。雷奧跟在後面。廚房很小，三個人站就有點擠了。外婆站在中間，雷米在左邊，雷奧在右邊。她教雷米揉麵團，加水，加奶油，加一點點鹽。雷米的手很白，沾了麵粉之後更白。他揉得很認真，手腕在用力，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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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乾了，」外婆說，「再加一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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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加了一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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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濕了，」外婆說，「再加一點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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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加了一點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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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外婆說，「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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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外婆的手很老，很皺，但很穩。雷米的手很年輕，很細，但也很穩。兩雙手在同一個麵團上，一雙老的，一雙年輕的。老的那雙教年輕的那雙怎麼揉、怎麼捏、怎麼把蘋果餡包進去、怎麼在派皮上劃出花紋。雷奧覺得那個畫面很美。不是因為蘋果派，是因為傳承。有些東西不需要用嘴巴說，用手就可以。手記得的事情，比大腦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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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派出爐的時候，整個廚房都是甜的。派皮金黃色的，邊緣烤得有點焦，蘋果餡從切口處微微流出來，透明的、黏黏的、像蜂蜜一樣的光澤。雷米切了一塊，放在盤子裡，遞給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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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第一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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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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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你帶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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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盤子，吃了一口。燙的。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因為太甜了，甜到他捨不得吐出來。肉桂的香味從嘴巴竄到鼻子，再從鼻子竄到眼睛，把眼睛熏得熱熱的，不是想哭，只是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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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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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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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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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跟你畫的笑臉一樣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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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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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個院子照得亮亮的。他們坐在後院的椅子上，看著那些被雨水洗過的薰衣草。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中閃爍著，像一顆一顆很小的、透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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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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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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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十年後還會來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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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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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還會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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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不知道。十年是很長的時間。長到一棵小樹可以長成大樹，長到一個小孩可以長成大人，長到一個人可以從這裡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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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在不在，」雷奧說，「我們都會來。因為她在這裡。」他把手放在雷米的胸口上，放在心臟的位置。「你帶著她，我帶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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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雷米的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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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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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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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跟外婆學做蘋果派的時候，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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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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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我媽。她也很會做蘋果派。但她做的跟外婆做的不一樣。外婆的比較甜，我媽的比較酸。因為外婆喜歡加蜂蜜，我媽喜歡加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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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較喜歡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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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喜歡。」雷米停了一下。「因為是她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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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貼著那枚戒指，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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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做給我們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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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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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派。加蜂蜜，也加檸檬。甜的跟酸的混在一起。外婆的加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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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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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F0AYEwj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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