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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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爸爸回來了。那個男人雷奧只見過幾次——高高瘦瘦的，戴眼鏡，話不多。他在外地工作，幾個月才回來一次。雷米說他是做工程的，每天都在算數字、畫圖、跟客戶開會。他不會聊天，不會安慰人，不會在兒子難過的時候說「沒關係」。他只會問「功課寫了沒」、「考試考幾分」、「吃飯了沒」。不是不愛，是不會表達。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的心是鎖著的，鑰匙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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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雷米傳了一則訊息過來：「他到了。」只有三個字。雷奧看著那三個字，可以想像雷米此刻的樣子——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藍白色的，冷冷清清的。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乾的，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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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回：「還好嗎？」已讀。很久沒有回覆，久到他以為不會回了。然後手機震動：「不知道。他在樓下跟我媽說話。聽不清楚在說什麼。」雷奧又問：「你要我去嗎？」這次回得很快：「不用。明天見面再說。」雷奧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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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沒有睡好。躺在床上翻來翻去，那條裂痕從左上角走到右下角，再從右下角走回左上角，走了無數遍。他在想雷米的爸爸會說什麼。他會生氣嗎？會罵人嗎？會打雷米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男人在樓下說話，雷米在樓上等，他不知道結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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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雷奧在雷米家門口等他。門開了，雷米走出來。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嘴唇幾乎沒有顏色，但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那種紅，是那種一整夜沒睡、眼睛乾到發紅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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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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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牽出單車，鎖好門，跨上去。雷奧也跨上去。兩個人並排，騎向學校。風從北邊吹來，冷颼颼的，把兩個人的臉吹得紅紅的。雷米的鼻子很紅，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剛才哭過。雷奧看得出來——他的鼻翼兩側有淺淺的淚痕，被風吹乾了，但還留著一條細細的、亮亮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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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他們把單車鎖好。雷米沒有馬上走。他站在車棚裡，手扶著鐵架，低著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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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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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雷米開口了，聲音很啞，像很久沒喝水，「他說他沒有辦法接受。他說這是不對的。他說我們還小，還不懂。他說等我們長大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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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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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說，」雷米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喜歡誰。我不是不懂，我是不想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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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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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陽光從車棚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那雙紅紅的眼睛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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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你就不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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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車棚的鐵架發出輕輕的嗡嗡聲，像很多隻蜜蜂被困在裡面。雷奧伸出手，把雷米拉過來，抱住他。不是那種輕輕的、禮貌的抱，是那種緊緊的、用力的、快要不能呼吸的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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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我，」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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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他的手抓著雷奧的背，抓得很緊。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把一個東西背了很久，終於放下來了。不是因為它變輕了，是因為你已經沒有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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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米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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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雷奧沒有回家。他跟媽媽說「我去雷米家」，媽媽說「好」。她沒有問「他爸爸不是回來了嗎」，沒有說「你要小心一點」。她只是說「好」，像以前一樣。雷奧知道她也在扛。她的肩膀上也有一塊石頭，那塊石頭的名字叫做「我兒子的幸福」。她不知道那塊石頭會滾到哪裡，她只是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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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家的燈光很暗。客廳沒有開燈，廚房沒有開燈，只有樓梯轉角那盞小燈亮著，昏黃色的，像一隻快要沒電的手機。雷米的爸爸的鞋子不在玄關。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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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只是捧著。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音，她抬起頭來，看了雷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裝的東西很多——有擔心，有心疼，有自責，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全部裝在那一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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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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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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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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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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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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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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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雷米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指甲剪得很短。她摸得很輕，像在摸一個很怕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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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回不回來，」她說，「你在這裡。這裡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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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留了下來。他們躺在床上，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還在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雷奧的手指覆上去，兩個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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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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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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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爸永遠不回來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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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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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問的是——除了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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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貼著那枚戒指，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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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我，」他說，「不管他去哪裡，不管他回不回來，你都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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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慢，很淺，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洞裡，看不到天空，但他還在呼吸。因為他知道洞口有人。那人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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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NjFNAl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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