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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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雷奧接到一通電話。不是雷米打的，是索菲。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累到像是剛搬完一卡車的石頭，每一塊都很重，她搬了很久，搬到手沒力氣了，但石頭還沒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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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說，「雷米明天會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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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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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不太好。你可以幫我看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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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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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索菲的呼吸聲從話筒傳來，很輕，很淺，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不是故意嘆的，是身體自己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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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又說，「我不是不讓你們見面。我只是……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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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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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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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為我媽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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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沒有說話。但她笑了。很小聲，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撲通一聲，漣漪很小，很快就消失了。但它存在過。那聲音穿過話筒，穿過雷奧的耳膜，穿過他的胸口。它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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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雷奧在雷米家門口等他。天還沒全亮，晨光是淺淺的灰藍色，把整個街道染得像一張舊照片。他沒有按門鈴。他把單車停在路邊，靠在圍牆上，等。門開了。雷米走出來。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T恤，領口還是那麼寬。他比以前更瘦了。不是那種「這幾天沒吃飽」的瘦，是那種「這幾天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的瘦。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從淺紫色變成深紫色，像兩片很小的、快要凋謝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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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雷奧，沒有說話。他牽出單車，鎖好門，跨上去。雷奧也跨上去。兩個人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風從東邊吹來，涼涼的，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味。沒有人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那兩個黑眼圈已經說了——我也沒睡好。那兩個並排的輪子已經說了——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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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車棚裡已經有很多車了。他們鎖好車，走進校門。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們的時候，視線停了一下。不是全部，是幾個。停一下，移開，跟旁邊的人說一句話。雷奧聽到了那些話。不是全部，是幾個字。「……不是被禁止見面嗎……」「……怎麼又一起來了……」「……家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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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停。他繼續走。雷奧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走進教室的時候，盧卡已經坐在座位上了。他看著他們走進來，沒有說話。他把一包洋芋片放在桌上，打開，遞過來。鹽味的，藍色包裝。雷奧拿了一片。雷米拿了一片。三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聽起來很大聲，大到像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在吃洋芋片，我們沒有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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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老師在講課。雷奧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的視線一直往右邊飄，飄到雷米的側臉上。雷米在抄筆記，筆拿得很低，頭髮垂下來幾乎要碰到課本。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他的左手沒有撐在下巴上。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握著拳頭。他在發抖。很輕微的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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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找到雷米的拳頭。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地掰開雷米的手指，掰到第五根的時候，雷米的手張開了。雷奧把自己的手指穿進雷米的指縫，扣住。雷米沒有看他。他的右手還在抄筆記，筆跡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變快，沒有變慢，沒有變亂。但他的左手收緊了，扣住了雷奧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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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盧卡轉過身來。「林芷說她畫了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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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了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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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把筆記本遞過來。翻開的那一頁，畫的是兩個男生，騎著單車，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一個穿深藍色外套，一個穿淺灰色外套。他們的臉看不太清楚，因為是側面，而且畫得很小。但他們的姿勢很清楚——兩個人的頭都微微朝對方那邊傾，像兩棵樹的樹枝在風中靠在一起。旁邊有一隻兔子，坐在路邊的圍牆上，手裡拿著一根紅蘿蔔。牠在看著他們，好像在說：你們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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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了很久。他把筆記本還給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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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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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盧卡說。他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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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雷米的手握在把手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點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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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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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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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這幾天在家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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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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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本日記又拿出來了。本來已經燒掉了，但我又寫了一本。新的。藍色的封面，跟原來那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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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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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這幾天。寫了我媽的表情，寫了我爸的電話，寫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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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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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單車停下來，停在路邊。雷奧也停下來。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碰到路對面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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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雷米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讓雷奧一個人聽到，「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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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單車停好，走過去，抱住雷米。在路邊，在夕陽下，在那些還沒有散去的、正在看著他們的目光中。他把雷米抱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心跳透過肋骨、透過皮膚、透過衣服，傳到對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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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你，」他說，「每天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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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他的手抓著雷奧的背，抓得很緊。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等一個東西等了很久，等到你以為它不會來了，結果它來了，來得很輕，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你身後，你一回頭就看到了。你的身體會先於你的大腦反應，抖一下，像琴弦被撥動了，然後才開始振動，然後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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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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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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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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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種以後。可能還會被禁止見面，可能還會被叫去辦公室，可能還會接到那種「你的孩子不正常」的電話。但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些東西會來，也會走。就像雲。雲來了，雲走了。天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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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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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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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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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雷奧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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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躺在自己床上，手機螢幕亮著，雷米的訊息一個一個跳進來。不是長篇大論，是一個一個的短句，像一顆一顆的石頭丟進水裡，撲通，撲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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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今天沒有收我的手機。」「我爸打電話來了。」「他說他下週會回來。」「我不知道他回來要幹嘛。」「可能是要跟我談。」「也可能是要罵我。」「我不知道。」「雷奧。」「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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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回：「還沒。」然後又打了一行字：「不管他回來要說什麼，我都會在。」已讀。雷米回了一個笑臉。不是文字，是符號——一個冒號，一個括號。很簡單，很普通，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傳的那種笑臉。但雷奧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笑臉。那是雷米的。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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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FfSO3K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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