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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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雷米還是沒來上學。那個座位空著，課本還在抽屜裡，筆還放在桌上，那支藍色的彩色筆筆蓋有點鬆了。雷奧每天早上都會看到那支筆。它在那裡，提醒他旁邊有一個人，那個人不在。那種提醒不像鬧鐘，鬧鐘你可以按掉，它不會。它只是一支筆，靜靜地躺在桌上，不說話，不移動，不發出任何聲音。但它比任何聲音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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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陳老師把雷奧叫到辦公室。辦公室的燈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人的臉沒有一點陰影。陳老師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杯口有一圈淺淺的茶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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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我想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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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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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你。談雷米。談你們的事。」他停了一下，把眼鏡拿下來，用眼鏡布擦了擦，再戴回去。「我不是要勸你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不是你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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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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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有學校的立場，家長有家長的擔心，」陳老師說，「但那些都是他們的事。你們的事，是你們的事。沒有人可以替你們決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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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雷奧說，「你覺得我們是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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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看著他。白色的燈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問了一個很難的問題，我在想怎麼回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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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你們沒有傷害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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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上空空的。上課鈴還沒響，大部分人在教室裡。他的腳步聲在磨石子地板上迴響，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個人的心跳。他想，陳老師說「你們沒有傷害任何人」。但他知道他們傷害了一個人——他們自己。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們被當成做錯的人。那種傷害不是他們給自己的，是別人給的。別人給的傷害，你不想要，它也會進來。像灰塵，你把窗戶關上，它還是會從門縫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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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雷奧的媽媽說要帶他去看外婆。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我們去看外婆，今天。」雷奧說好。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不想去。他知道媽媽只是想帶他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小鎮，離開那些空著的座位和關上的窗戶。哪怕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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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還是站在門口，圍裙上沾了麵粉，手裡拿著一個木頭勺子。她看到雷奧的時候，勺子沒有掉。她把勺子放在門邊的鞋櫃上，走過來，抱住他。她的身體很小，很瘦，但她的擁抱很緊。緊到雷奧覺得自己像一顆被壓扁的橘子，汁都要擠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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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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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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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媽媽有沒有給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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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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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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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答。他把臉埋在外婆的肩膀上，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麵粉、蜂蜜、還有一點點樟腦丸。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味道不會變。外婆不會變。外婆只會變老，不會變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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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客廳裡。外婆切了蘋果派，熱的，剛出爐。派皮金黃色的，邊緣烤得有點焦，蘋果餡從切口處微微流出來。雷奧吃了一口。燙的。很燙。他的舌頭被燙了一下，但他沒有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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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外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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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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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帶來的朋友呢？那個瘦瘦的，頭髮有點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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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叉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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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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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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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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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看著他。她的眼睛很老，很濁，瞳孔的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環。但那雙老眼睛看東西很準。比年輕人的眼睛還準。年輕人的眼睛看表面，老眼睛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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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吵架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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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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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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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叉子放下來。他把那塊還沒吃完的蘋果派推到盤子旁邊，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些細細的、彎彎曲曲的木頭紋理。那些紋理像一條一條的小河流，從桌子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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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他說，「如果有人說兩個人在一起是不正常的，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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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叉子放下，把盤子推到旁邊，兩隻手放在桌上。她的手很老，很皺，手背上有一塊一塊的褐色斑點，指甲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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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她說，「有人跟我說，女生不能穿褲子，只能穿裙子。穿褲子的女生是不正常的。後來，又有人跟我說，女生不能工作，只能在家裡煮飯帶小孩。工作的女生是不正常的。再後來，又有人跟我說，女生不能自己開車，開車的女生是不正常的。」她停了一下，看著雷奧。「那些人現在都死了。穿褲子的女生還活著，工作的女生還活著，開車的女生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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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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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外婆說，「有時候只是『不一樣』。不一樣不是錯。錯的是那些把不一樣當成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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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在外婆家過夜。他躺在客房那張小床上，床單是淺藍色的，洗了很多次，顏色已經很淡了，但很軟。窗外沒有路燈，黑暗很濃，像墨汁。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雷米的訊息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雷米說「晚安」，他回「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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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我今天去外婆家。」已讀。回覆：「外婆好嗎？」雷奧回：「很好。她問你怎麼沒來。」已讀。過了大概一分鐘，雷米回：「你怎麼說？」雷奧看著那三個字，想了很久。他打字：「我說你不能來。」雷米問：「她有說什麼嗎？」雷奧回：「她說穿褲子的女生還活著。」雷米回了一個問號。雷奧回：「改天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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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晚安。但那條對話框還開著，螢幕亮著，兩個人的頭像並排，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像並排的單車，輪子間隔一個拳頭。沒有人騎，但它們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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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t2WUyK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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