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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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雷奧沒有出門。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要去哪裡。騎車的時候旁邊沒有人,吃飯的時候對面沒有人,寫作業的時候旁邊的椅子是空的。那些空不是空間的空,是存在的空——東西都在,人不在。那種空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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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上,媽媽敲了他的門。「雷奧,該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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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舒服,」他隔著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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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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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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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媽媽說:「好,我幫你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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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頭痛。他只是不想去學校。因為去學校會看到雷米的座位,空的。不是請假的那種空,是那種——你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回來的空。那種空,他看過一次了。在雷米「死」了的那一年,他每天走進教室,看到那個空位,心裡有什麼東西就會被割一刀。後來那傷口結痂了,長出新的皮膚,但底下還是疤。現在那條疤又被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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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盧卡傳了訊息給他:「你怎麼沒來?」雷奧回:「不舒服。」盧卡問:「感冒?」雷奧回:「嗯。」盧卡沒有再問。過了幾分鐘,他又傳了一條:「林芷說她畫了一隻兔子給你,明天拿給你。」雷奧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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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告訴盧卡真正的理由。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說。那些話太長了,長到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從教堂開始?從療養院開始?從那封信開始?從那雙淺藍色拖鞋開始?每一條線都通到雷米,每一條線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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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他還是沒有出門。媽媽沒有問他「哪裡不舒服」,也沒有說「你該去上學了」。她只是把早餐放在他門口,叩叩叩,三聲,然後腳步聲走遠。早餐有粥、蛋、一杯柳橙汁。他沒有吃。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條裂痕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他以前覺得它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後來覺得它像一條路。現在他覺得它像一條裂痕。就是裂痕。沒有比喻,沒有象徵,沒有那些國文課本裡教的修辭。它只是一條裂痕,他的眼睛找不到可以停的地方,只好跟著它走,從左上角走到右下角,再從右下角走回左上角。走了很多遍,走到眼睛痠了,閉起來,再睜開,它還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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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雷米的訊息來了:「你今天沒來上學。」雷奧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酸酸的。不是難過,是那種——你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扛,結果發現另一個人也在扛。你扛你的,他扛他的,你們不能幫對方扛,但你們知道對方在扛。那種知道,就是全部了。他回:「嗯,不舒服。」雷米問:「真的不舒服?」雷奧想了一下。他想說「真的」,但他不想騙他。他想說「假的」,但他不想讓他擔心。他最後回了一個字:「沒。」雷米回了一個字:「嗯。」兩個人的對話,兩個字。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碰到一起,碰了一下,然後分開,被水流帶往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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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雷奧去上學了。不是因為他好了,是因為他知道再不去,他會永遠待在那個房間裡,永遠躺在床上,永遠看著那條裂痕,從左上角走到右下角,再從右下角走回左上角。那條路太短了,短到他不需要花一輩子走完。他需要一條更長的路。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那些視線不重,但它們存在。像灰塵,你看不到,但你呼吸的時候會感覺到。有人低聲說了什麼,有人把頭轉過去,有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那種「你的事我知道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我會安靜」的安靜。那種安靜比說話更難受,因為你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善意還是惡意。你只知道它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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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座位上,坐下來。旁邊的座位是空的。課本還在抽屜裡,筆還放在桌上,那支藍色的彩色筆,筆蓋有點鬆了。雷奧看著那支筆,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打開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畫了一個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雷米畫的一模一樣。他的手記得。他的大腦不記得雷米畫笑臉的角度和力度,但他的肌肉記得。他的手指自己動了,畫出來的笑臉和雷米畫的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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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轉過身來。他看了一眼雷奧手背上那個笑臉,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空位。他沒有說話。他把一包洋芋片放在雷奧桌上,海苔口味的,綠色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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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口味,」他說,「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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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洋芋片很脆,很鹹,海苔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他嚼了很久,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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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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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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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盧卡說。他轉回去了。雷奧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校服的背上有一條淺淺的皺紋,從左肩胛骨到右肩胛骨,像一條很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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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雷奧坐在角落那張桌子。對面的位置是空的,旁邊的位置是空的。盧卡和林芷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並排,肩膀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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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呢?」林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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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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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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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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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沒有再問。她把一盒水果推到雷奧面前——切好的蘋果、芭樂、奇異果,整整齊齊地排在小盒子裡。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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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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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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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蘋果。蘋果很脆,很甜,汁很多。跟以前一模一樣。但以前他吃的時候,對面有人,那個人會跟他搶那塊最大的。今天沒有人搶。今天最大的那塊蘋果在盒子裡,沒有人動。它從午餐待到午休,從午休待到下午,最後被林芷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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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一個人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左邊是回家的路,右邊通往雷米家。他坐在單車上,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還在踏板上。風從右邊吹來,帶著那條路的氣味——落葉、泥土、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屬於那個方向的東西。他選了右邊。他騎得很慢,慢到風都不急了,慢到路旁的樹可以一格一格地數過去。那些樹的葉子已經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中抖著,像一群捨不得離開的、還在猶豫要不要飛走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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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沒有下車。他停在路邊,隔著大約五十公尺的距離,看著那棟白色的房子。門前的台階上,矮牽牛還在開。紫色的,白色的,在夕陽中很亮。二樓左邊那扇窗戶,窗簾是拉上的。沒有燈光。他不知道雷米在不在。就算在,他也進不去。索菲說暫時不要見面。暫時是多久?一天?一週?一個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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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車繞回左邊。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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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完。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0ioj2J60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