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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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車子裡很安靜。雷奧的媽媽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沒有說話。雷奧坐在副駕駛座，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風景從農場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樹林，從樹林變成城市。那些風景他看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旁邊的人不是雷米。那個位置是空的。那個空不是沒有人，是那個人不在。那個人被帶走了，去了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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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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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話，」媽媽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條直線，沒有起伏，沒有情緒。那種平比生氣或難過更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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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妳在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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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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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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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的眼睛是乾的，但她的眼眶是紅的。紅紅的，像一片快要下雨但還沒有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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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下了高速公路，開進市區。街道兩旁的商店一間一間地往後退，便利商店、麵包店、洗衣店、郵局。那些店都開著，燈都亮著，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過他們的日子。世界沒有停下來。不管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世界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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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媽媽把車停好，沒有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還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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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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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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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今天接到電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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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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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小時候。你第一次帶雷米回家，你們兩個坐在客廳地板上拼拼圖。雷米幫你把拼圖放到正確的位置，你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我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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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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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個時候想，這個小孩對雷奧很好。不是那種討好的好，是那種——他看得到雷奧哪裡做錯了，但他不會嫌棄他，他會幫他。」她停了一下。「我沒有想過，你們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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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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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這樣不好。我是說，我沒有想過。我以為你們只是很好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不會接到那種電話。」她把方向盤鬆開，手放在膝蓋上。「你知道校長跟我說什麼嗎？他說，『這種關係是不正常的，我們建議讓兩個孩子分開一段時間，避免互相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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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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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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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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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她的眼神很堅定。那種堅定不是石頭的那種硬，是樹根的那種——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抓得很深，風吹不倒，雨淋不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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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說，「我的兒子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些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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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條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雷米的訊息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的，雷米說「晚安」，他回了一個笑臉。他看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你到家了嗎？」發送。已送達。已讀。然後沒有回覆。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他盯著螢幕，螢幕暗了，他按亮它。又暗了，又按亮。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臉壓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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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只有一個字：「嗯。」雷奧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已讀。已讀。已讀。然後回覆：「還好。」雷奧知道那不是真的。因為如果還好，他會多打幾個字。他會說「還好，你呢？」他會說「還好，只是有点累」。他只說「還好」。兩個字。像一扇門，關上了，只留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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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又打了一行字：「對不起。」已讀。這次回覆比較快：「不要說對不起。」雷奧看著那六個字，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他把眼淚含在那裡，含得眼眶紅紅的，像一片快要下雨但還沒有下的天空。他打字：「明天可以見面嗎？」已讀。很久沒有回覆。久到他以為不會回了。然後手機震動：「我媽說暫時不要見面。」雷奧看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窗外的路燈亮著，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小很小的路。路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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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那我等你。」已讀。回覆：「好。」只有一個字。但他知道那個「好」裡面有很多東西——有教堂的長椅，有療養院的窗戶，有那雙淺藍色拖鞋，有那些在帳篷裡、在月光下、在水聲和風聲之間的吻。全部裝在那個「好」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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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掉檯燈。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另一個人的名字。沒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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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xLio7qV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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