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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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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開了三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灰色變成綠色。雷米睡了一路，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口水差點流到他的外套上。雷奧沒有叫醒他，只是把他的頭扶正了一點，讓他的脖子不會太痠。前面的座位傳來盧卡和林芷低低的說話聲——盧卡在講他昨天晚上做的夢，夢裡有一隻會飛的恐龍，載著一隻兔子越過一座很大的山。林芷問他山長什麼樣子，他說「就是山的樣子」，林芷說「你畫出來」，他說「我不會畫山」，林芷說「那我幫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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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場很大。比上次那個更大，更遠，更偏僻。四周都是山，山上是樹林，樹林裡偶爾傳來鳥叫聲，叫聲在山谷裡迴盪，變成好幾層疊在一起的回音。小木屋在山腳下，一棟一棟的，淺棕色的木頭外牆，紅色的屋頂，門前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擺著兩張木頭椅子。雷奧和雷米的房間在最角落，靠近樹林。跟上次一樣的角落，一樣的理由——雷奧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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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選角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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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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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想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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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躲。是不想被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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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把行李放好，坐在床上。床是雙人床，不大，但比雷米那張單人床寬。床單是白色的，枕頭套也是白色的，上面有一條淺藍色的裝飾線，跟他們在家裡用的那兩個淺藍色枕頭套顏色很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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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動是採水果。農場裡有一片果園，種了橘子和柿子，每個人可以採一籃帶回家。大家拿著籃子走進果園，三三兩兩地散開了。雷奧和雷米走在一起，盧卡和林芷走在他們前面。盧卡不會爬樹，但他還是試了，踩著樹幹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來，褲子膝蓋的地方沾了泥土。林芷在旁邊笑，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好好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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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爬還爬，」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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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摘最高的那顆，」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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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還沒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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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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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顏色。熟的柿子會比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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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抬頭看了看那顆柿子，又看了看林芷，從梯子上爬下來。他撿起籃子，走到旁邊另一棵樹，伸手摘了一顆垂得比較低的橘子。那顆橘子很大，皮很亮，聞起來很香。他把它放進林芷的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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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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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芷說。她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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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沒有採很多。他們各採了幾顆，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雷奧負責爬樹，雷米在下面接。雷奧採到一顆很大的橘子，丟下去，雷米沒有接好，橘子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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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接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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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丟歪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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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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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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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不要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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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雷米說。他彎腰撿起那顆橘子，吹了吹上面的土，放進籃子裡。「回去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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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樹上下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籃子裡的水果——幾顆橘子，幾顆柿子，大大小小，顏色深淺不一。它們放在一起，像一幅很亂的畫。但那幅畫是他們一起完成的，一個爬樹，一個在下面接。沒有他，他採不到那些高的。沒有他，他接不到那些丟歪的。他們需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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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晚餐後，大家回到小木屋。盧卡和林芷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離他們有幾間的距离。盧卡在走廊上跟他們說晚安的時候，推了一下眼鏡，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有一個東西——不是提醒，不是警告，是那種「我知道你們要幹嘛，我不會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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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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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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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燈是黃色的，不是很亮，但很溫暖。窗簾拉上了，月光從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那條線從窗邊延伸到床腳，像一條很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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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洗澡，」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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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洗，」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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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走進浴室，雷奧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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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比家裡的小，淋浴間只能站一個人。他們擠在一起，水從蓮蓬頭灑下來，打在兩個人的身上。雷米背對著他，水順著他的肩膀流下來，經過那兩片像翅膀一樣的肩胛骨，經過那條淺淺的脊椎線。雷奧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水打在他們的臉上，流進眼睛裡，流進嘴巴裡。鹹的，不是眼淚，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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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在水聲中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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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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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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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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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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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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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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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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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覆在雷奧的手上，手指穿過雷奧的指縫，扣住。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濕濕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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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洗了很久。久到水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久到窗外的月光從地板移到牆角，再從牆角移回地板。久到兩個人的皮膚都皺了，手指像泡過水的葡萄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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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掉水的時候，浴室裡很安靜。只有水滴聲，滴，答，滴，答，像一個很慢的節拍器。他們擦乾身體，穿上睡衣——雷奧穿白色短袖，雷米穿淺灰色短袖。兩個人躺在床上，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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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那條銀白色的線把兩個人的臉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雷米的眼睛在光裡，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他的嘴唇在陰影中，看不太清楚，但雷奧知道它在哪裡。他的身體知道。他的嘴唇知道。他的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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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比平常低，比平常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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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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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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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在問什麼。不是接吻，不是擁抱，不是那些他們已經做過的事。是另一種。是更深的，更近的，更沒有距離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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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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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雷米說。沒有猶豫。像水往低處流，像樹往光的方向長。像他知道這個問題會來，而答案早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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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靠過去，吻他。不是輕輕的，不是試探的。是深深的，確定的，像要把他揉進身體裡的那種吻。雷米的手抓著他的背，抓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皮膚裡，留下淺淺的月牙印。他們的嘴唇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靠在一起。雷米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抖，像兩隻被風吹動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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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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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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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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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因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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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放在雷米的腰上。皮膚很燙，很滑，像剛剝殼的雞蛋。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脊椎線往下，一節一節的，像在數一串很小的珠子。雷米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等一個東西等了很久，等到你以為它不會來了，結果它來了，來得很輕，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你身後，你一回頭就看到了。你的身體會先於你的大腦反應，抖一下，像琴弦被撥動了，然後才開始振動，然後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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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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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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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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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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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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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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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那條銀白色的線從床頭移到牆角，再從牆角移回床頭。時間不是直的，是圓的——一圈一圈地繞，繞到最後你分不清先後順序，只記得那些觸感：皮膚的燙，手指的滑，呼吸的急，心跳的快。雷米的手抓著雷奧的肩膀，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的眼睛閉著，睫毛濕了，不是哭，是汗。雷奧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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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雷米把臉埋進雷奧的頸窩裡。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那種抖不是緊張，是釋放。是那種——你把一個東西背了很久，終於放下來了，你的肩膀會抖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它終於不用再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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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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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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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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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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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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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對不起。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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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抱得更緊。兩個人貼在一起，沒有縫隙。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皮膚照成一種淺淺的、銀白色的顏色。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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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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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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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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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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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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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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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閉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變慢，變深。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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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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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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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三次，雷奧按掉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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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很亮了。窗簾沒有拉，光線從窗外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白花花的。他轉頭看雷米。雷米還閉著眼睛，但沒有在睡，因為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他醒著，只是不想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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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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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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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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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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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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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說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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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他的臉頰。也不燙。但雷米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淺淺的，紫色的，像兩片很小的瘀青。他沒睡好。雷奧也沒睡好。他們昨天晚上睡得很晚，或者很早——雷奧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些觸感，那些聲音，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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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起床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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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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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八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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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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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敲門聲。叩，叩，叩。三聲，不大不小。盧卡的聲音從門縫鑽進來：「你們起床了嗎？早餐要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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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下床開門。盧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眼睛從雷奧的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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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脖子怎麼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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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左側，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在痛。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昨天晚上雷米咬的。不是故意的，是在某個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瞬間，牙齒碰到皮膚，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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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咬的，」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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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從雷奧的脖子移到房間裡面，移到那張凌亂的床上，移到雷米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那件淺灰色短袖T恤的領口被拉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鎖骨和肩膀。上面有幾個淺淺的、紅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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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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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有粥和蛋，」他說，「快點。」然後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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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心跳很快。不是緊張，是那種——你以為你藏得很好，結果發現有人看到了。但他不害怕，因為那個人是盧卡。盧卡不會說。盧卡只會說「早餐有粥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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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餐廳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吃完了。桌上的粥還剩一點，蛋也剩幾顆。雷米坐在雷奧旁邊，低著頭，吃得很慢。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痠。昨天晚上他的手一直抓著床單，抓了很久。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床單的纖維，淺淺的，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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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林芷坐在對面，看著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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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雷米說。他的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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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聲音怪怪的，」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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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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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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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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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沒有再問。她把一盒水果推到雷米面前——切好的蘋果、芭樂、奇異果，整整齊齊地排在小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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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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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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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低頭吃粥，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但他沒有看雷奧，也沒有看雷米。他只看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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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活動是爬山。老師說要爬三個小時，來回，路不難走，但要有體力。雷奧和雷米走在隊伍最後面。雷米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走不快。他的大腿很痠，腰也很痠，每一步都在提醒他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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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不動了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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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動，」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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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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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太陽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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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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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陰天。雲很厚，厚到陽光透不過來。整個天空是一大片均勻的灰色，像一塊很大的、沒有紋理的布。雷米的臉色在那片灰色的光中顯得特別白，白到嘴唇幾乎沒有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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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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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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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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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下來。他轉身站在雷米前面，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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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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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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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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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他趴到雷奧的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雷奧站起來，背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雷米很輕，比看起來還輕。他的體重壓在雷奧的背上，不重，但很溫暖。他的呼吸噴在雷奧的脖子上，溫溫的，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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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背我，會被看到，」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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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就看到，」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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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說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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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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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雷奧的頸窩裡，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在雷奧的背上完全放鬆了，像一隻把自己捲成球的貓，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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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同學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轉回去了。沒有說話。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兩個男生，一個背著另一個，在山路上走。這種畫面，你很少看到。但你看到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噁心，不會覺得奇怪，你只會覺得——他們感情很好。就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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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們在山上的涼亭吃午餐。雷奧把三明治拿出來，保鮮膜上的笑臉還是歪歪扭扭的，但邊緣有點皺了，因為壓在背包裡壓了一上午。他把三明治遞給雷米，雷米接過去，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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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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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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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當然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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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做的。我今天早上沒力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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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上沒力氣是因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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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的耳朵是紅的。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你被一個人說中了心事，你的耳朵會自己回答。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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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坐在旁邊，吃著自己的三明治。他的視線一直放在遠處的山頭上，沒有轉過來。但他的耳朵也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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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小木屋。雷米躺在床上，雷奧坐在床邊。雷米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慢，很均勻。他睡著了。雷奧沒有睡。他看著雷米的臉，看著他的睫毛，他的鼻樑，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破皮，是昨天晚上咬的。很小，大概只有一毫米，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雷奧看到了。他的手記得的東西，他的眼睛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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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雷奧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走廊上有幾個人走過，是他們班的同學，有說有笑的，好像在討論晚上要玩什麼遊戲。他們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往雷奧的房間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有一個東西——不是好奇，不是驚訝，是那種「我知道你們在裡面做什麼」的、曖昧的、帶著一點點笑意的眼神。那個人沒有說話。他走過去了。但他的腳步聲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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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晚餐後，大家各自回房間。雷奧和雷米早早就關了燈。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們需要休息。雷米的身體還很痠，雷奧的背也很痠——背一個人爬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他們躺在床上，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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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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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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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有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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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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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們昨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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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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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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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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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今天早上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些同學。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看了雷米一眼，有人看了他的脖子一眼，有人看了雷米的肩膀一眼。那些視線不重，但它們存在。像灰塵，你看不到，但你呼吸的時候會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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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知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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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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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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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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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知不知道，不改變任何事。我們還是在這裡。你還是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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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奧的手心裡。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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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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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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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雷奧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不是盧卡的那種輕輕的、禮貌的敲，是那種用力的、急促的、像要把門拆掉的敲。他下床開門。門外站著陳老師，還有另一位老師——教務處的，姓王，戴眼鏡，表情很嚴肅。王老師的視線從雷奧的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塊被雷米咬過的地方，痕跡還在，淺淺的，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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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陳老師說，「你們兩個，穿好衣服，到辦公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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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很快。但他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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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門，轉頭看雷米。雷米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臉色很白。他的眼睛裡有一個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那種「終於來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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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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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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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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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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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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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因為你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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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好衣服，走出房間。走廊上有人在看他們，低聲說著什麼。雷奧沒有聽。他走在前面的，雷米走在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兩匹並排拉車的馬，不需要韁繩也知道要往同一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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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關著。陳老師坐在椅子上，王老師站在窗邊。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一些字。雷奧沒有看清楚。他只看到那張紙的邊緣有一個摺痕，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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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王老師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有同學看到你們在房間裡做一些不適當的事。我們已經通知了你們的家長。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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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雷米也沒有說話。他們站在辦公室中間，並排。兩個人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開。雷奧的小指往右邊挪了一點點，碰到了雷米的小指。不是握，只是碰。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碰到一起，不是故意的，是被水流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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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小指沒有動。就讓它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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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看到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陳老師也看到了。他沒有皺眉頭。他只是把眼鏡拿下來，用眼鏡布擦了擦，再戴回去。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但那平靜底下有一個東西——不是無奈，不是生氣，是那種「我知道會這樣，但我擋不住」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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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索菲走進來，後面跟著雷奧的媽媽。兩個人的表情不一樣——索菲的臉很白，嘴唇抿著，眼睛下面有淺淺的黑眼圈。雷奧的媽媽的臉也很白，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是那種忍住不哭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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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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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話，」雷奧的媽媽說。她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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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走到雷米旁邊，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在發抖，但她握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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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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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動。他看著雷奧。雷奧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在辦公室的白光中交會，很近，很近。近到不需要說話，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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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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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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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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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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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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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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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拉著雷米的手，把他帶出辦公室。雷米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裝的東西很多——有教堂的長椅，有療養院的窗戶，有那輛深藍色掀背車保險桿上的刮痕，有那雙淺藍色拖鞋，有那些在帳篷裡、在月光下、在水聲和風聲之間的吻。全部裝在那一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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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雷奧的媽媽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把手放在雷奧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拍不重，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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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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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kKtxeN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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